伯父的遗物——《推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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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智者明 孔网店铺:智者明的书摊)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App动态

1996年5月1日,农历三月十四日,星期三,凌晨三点伯父辞世,终年七十三岁。我从城里赶回去时,人们已经给他的遗体擦洗干净,穿戴整齐,停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伯父的脸面虽然煞白,但呈现出一种安详之气,仿佛卸了一切担子,轻轻松松地躺在那儿,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啜泣着,用手把他已经冰冷的双眼给阖上,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伯父早年离异,无儿无女,因人太实在,经我父亲和大队领导们求情,考虑伯父有做饭这份技术,就照顾伯父到学校给老师们做饭。这世上大凡实在人都有耐心和韧性,不喜夸夸其谈,朴实,耐劳,肯吃苦,一般不生气,一旦生起气来可麻烦大了。俗话说:“老实人火了,铁茶壶滚了。”一旦老实人火了,不管你是谁,会打闹个鸡飞狗跳不可。伯父便是这一类型的人。

伯父无儿无女无家室,他的一份感情就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是他的侄儿子,他视我如己出;有点好吃的零星东西总要装在身上,有了空闲的时候把保存的零食给了我。有时候是一块白冰糖,有时候是一两块包纸的糖,有时候是一两块饼干;总之,是当时稀罕的零食。因为食品缺乏,所以一小块糖也馋人的厉害。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架收音机,已经被烟熏火燎的失去本色,仿佛包了一层东西,外表黑乎乎雾蒙蒙地,只有打开时,清晰的声音传出来才知道是收音机。这架收音机是他的至宝,不让任何人动它,我随手拧一下上面的开关,他也要阻止,但不激烈,不像其他人,一动收音机他就火了,就拦挡,就往出推人。他喜欢听新闻,六七十年代的新闻大部分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祖国!”听得人浑身有劲,内心一片光明和希望。

伯父的遗物——《推背图》 第1张

伯父年轻时是在临汾动力机械厂上过班,后来因为找到我们当地对象的原因,才回来。娶过媳妇没几年,两个人的脾胃不合,一跺脚,离了婚。发誓今生再不找女人,要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下子工作丢了,媳妇跑了,人被窝在村里,给老师们做了饭。做饭时日一长,心里也觉得麻烦,日日如此循环往复,心生厌倦,写信给临汾的同事们,盼找个好点的工作,盼来盼去给找下在中院做饭的差事。伯父考虑了好几天,才下决心辞掉学校做饭的活计,准备去临汾中院,换个环境心里舒畅舒畅。他把自行车擦抹得锃光瓦亮,待到临走的那天,把一切东西都检点得带上,准备骑车先去了介休义棠火车站,把自行车托运了,自己坐上火车去临汾。

伯父的遗物——《推背图》 第2张

没想到,在介休义棠火车站买票时,把自行车的钥匙丢了,伯父到处找了好半天也没有找到自行车钥匙。眼看火车要开了,找不到应手的工具,怎么也摆弄不开自行车锁子,再也想不出办法,把自行车扛在肩上就走。他正在心急火燎地走着时,几个车站派出所的警察围住他,严厉地质问他:“自行车是哪儿来得?是不是偷下得?走,跟我们去趟派出所,落实清楚再走。”这是命令,伯父一贯胆小,灰溜溜地跟上警察们去了派出所。等电话落实清楚以后,那趟火车早已走了一天多,只好第二天另买了火车票去了临汾。这是他回来告我父母亲时,我听到得,父母亲听得时候不但没有生气,都给伯父的胆小和实在逗得笑了。

伯父的遗物——《推背图》 第3张

伯父在临汾中院做饭时我曾经去看望过他一次,是出差路过去见得他。我一直找到厨房,伯父正在切菜——我在学校里时,经常能听到伯父切菜的声音,所以,人未到,熟悉的声音已经入了耳朵,知道是伯父在给准备午饭。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伯父正弯了腰,聚精会神切圆白菜,额头上一层细碎的汗珠……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伯伯!”他缓慢地抬起头,一下子愣在那儿,等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说道:“明明,是你?多会来了临汾?能找到这个地方?”一连串的疑问和惊喜,我一一作答,他又说:“走,我引你到住处,你先休息,等我给大家做得吃了饭,我给你买好吃喝,咱们看电影。”伯父把一切安顿好,腾出身手来,真的从街上买了不少吃喝招待我,下午又领上我去电影院看了电影。和他在一块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就走了,伯父看着我一直走远,直至看不见了,他才返回去。

伯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就是这本没有书名的毛笔抄绘本《推背图》。是他临终的早三天,我过去看他,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清醒了些,抬起手招我到了近前,指指那只陈旧斑驳的扣箱,喑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明明,伯伯……不行了,你,你把它拿去吧!”我打开扣箱,翻到最下一层,一个扁扁的用别针别着的布包,我把它轻轻端了出来。伯父示意我打开它,我流着泪,拿掉别针,拿出一本不知保存了多少岁月的薄书,捧着,伯父说:“你爷爷,你爷爷抄写下的,抄写下的《推背图》,你,你拿去保存吧。”我泪眼模糊,又把书重新放到布包里,别好它,带了回来。伯父去世以后好长时间,我才打开它,仔细看它,只见上面的每幅手绘图画形象生动,在陈述着一个又一个谶语;而下面的毛笔字的字迹工整,端庄,有劲道,显见抄写者——我爷爷的文化水平不低。

此后,每当伯父的忌日,我总要洗净手,捧出书来诵读,以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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