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汾河故事》之四:《赵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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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婶

  公元2003年的整个夏天,我在五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整理退休工人的档案。这一页页枯黄的纸,象是一部部小小的野史,提供给我另外一些落脚点,让我进一步走近了那个充满迷雾的时代,那个考验我们想象力的时代。这数百个退休工人中,我最感兴趣的是一个叫陈阿毛的女人,她的供词让我确信她的时代与今天的时代在本质上并无差别,正如我读三言二拍时相信宋明清和今天本质上相通一样。

  她的供词里提到了十二个男人。这十二个男人都是她的相好,有志于研究那个时代的读者,我想这一点正是你们进入其间的一把钥匙;而我只是想以此引出我的一篇故事,一个让我痛苦了若干年的故事,写出来是为了忘掉它。我故事的主角大家都很熟悉,《迷舟》、《傻瓜金佩尔》、《百年孤独》、《包法利夫人》等等都写过类似的人物。这些人物和陈阿毛和我的主角,在我看来,只是名字不同、出身不同罢了,她们都代表着那些恒定不变的相同的东西。

  关于赵婶的最早记忆,是她带我到汾河边放羊。羊散开在河坡上吃草,我们走向临水的大石头。等她用清凉的河水为我洗了脸,我就把两只脚伸进水里,水流时慢时急,急时象是要把我带走,慢时就有小鱼来咬我的脚指头。我一边玩水,一边听她讲故事。她说,汾河,原先叫粉河,从前有个好心的姑娘,因为长的丑,就一天到晚来河边哭,哭了之后用河水洗脸,洗着洗着,变的漂亮了,可她和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直到一个私访的皇帝把她选进宫当了娘娘,娘娘赐名这河为粉河。很多时候,她隐在石头边的芦苇丛里洗澡,象一条大白鱼,我站在石头上为她望风,她边把水撩的哗哗响,边告诉我,过去她也常和别的姑娘一起来河里洗澡,想着自己哪天也被选进宫里当娘娘;她一提到娘娘,我就很认真的说她比戏台上的那些娘娘好看,我每这样说,她都要笑上一阵,有一次笑得险些滑进深水。她还告诉我她的娘家就在汾河北岸的薛家集,离汾河不到一里路,站着这块大石头上就能望见,但我从没见她回过娘家。

  她是我母亲的好姐妹,母亲生下我时,她第一个跑来看我,我母亲说,长大后我会因此长的像她,小时侯的我很希望长的像她。满月后,我祖父抱着我出门,碰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她,据我乡习俗,只好认她做干娘,小时侯的我也很愿意叫她干娘。我家里穷,上面又有两个哥哥,她呢,结婚来一直没有孩子,于是我就常年住在她家,和她睡在一起;冬天夜长,小孩尿床,左边尿湿了,她把我放到右边,右边也尿湿了,我就躺在她温暖的胸膛上;长大后我反复去想睡在她家的那些夜晚,想来想去一片空白,然而流言说,她和他们的那些事情不少是在那些晚上、在我身边发生的。赵叔也很疼我,赢了糖果不舍得吃,给我留着,那几年给我吃糖果的人很多。他们夫妻的关系很坏,从不睡在一起,夏天的晚上赵叔睡到小树林,冬天的晚上他和一条老狗睡在锅台前。他们经常吵架,一吵架,赵婶就骂赵叔“老驴”,赵叔气的脸色煞白,手捂着腰,他的肝有病,发作起来吓人。

  她和赵叔是换亲结成一家的。换亲在她的年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时,讲究出身和阶级,地主都是臭狗屎,他们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女儿找不到婆家;为此,这些地主人家联合起来,采取了一种换亲的方式,比如,东村地主的儿子娶了西村地主的女儿,同时东村地主的女儿嫁给了西村地主的儿子,这种两家换是最简单的一种,复杂的还有三家换、四家换、五家换、六家换。我家就是一个换亲的好例子,三家换:我三姑嫁给了杨营我的姑夫,我姑父的姐姐嫁给了我二舅,我二舅惟一的妹妹嫁给了我父亲。我所知道的这些换亲的家庭,最不幸的就是赵婶家了。我母亲说,赵婶嫌赵叔年纪大,嫌他长的难看,嫌他猪一样的老实,“摔倒了不知道从哪头站起来”;说赵婶死活不同意这件婚事,被她的两个哥哥强行绑送过来的;说赵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在我离乡之前的那些年,赵婶一直裹在流言的漩涡里,应该说她的一生乃至死后都裹在这种旋涡里。几个女人树下、灯下、戏台下一坐,头凑在一起,肯定要谈及赵婶,这些女人都恨她,说她是最厉害的迷魂药,是花妖,是狐狸精,这种恨更多出自嫉妒;怕她主要因为她有一种驱鬼的巫术,大小鬼都听她使唤(这是她装出来吓唬人的,她亲口跟我母亲说过,也跟我说过,说着说着笑弯了腰)。代销点打牌赌糖果的男人,洗牌的片刻,谈的必定也是赵婶。她身上的某些器官,也被好事者编成了小调,孩子们满村子乱唱,不懂人事的我也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唱过关于她的小调。我亲耳听到的流言主要在以下几处:

  过门以来她不让赵叔上床,总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子,“你敢上来,就把你的种子剪下来。”她从不做饭,农忙也不下地,一心全在穿衣打扮上。

  她的第一个相好是村大队书记,他有时候白天也来,赵叔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忙好自己走开。大白天他们弄出很响的声音,惊得赵叔家的那条老狗不时叫上一阵。她们还说,老虎一样的村大队书记很怕赵婶,赵婶要他一起逃到天津去,他不敢去,她打他骂他,并在一个晚上用油灯把他的头发和眉毛点着了。除了他,她还有别的相好,他不敢管她,只在暗地里收拾那些男人。

  她的第二个相好是后院邻居,第三个是左院邻居,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在这些刀子嘴女人说来,三里五村年轻能干的男人都跟她有关系,晚上他们在赵叔院子外排队。这些女人还说,白天她在家睡觉,晚上黄鼠狼偷鸡一样,满村子偷男人。有些男人下土棋时,或喝醉了酒时,说自己也跟她睡过觉,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他们的话一出口,一顿饭的工夫,就被女人们传开了,风波又起了……

  我不相信这些流言,我亲眼看到醉酒的刘三满口乱说时被赵婶一巴掌打落到粪池里,也亲眼看到几个女人给赵婶赔罪的情景;我不信,还因为我是那么的爱她,胜过爱自己的母亲;为了生计,我的母亲根本没有时间来照料我,在赵婶的疼爱下,我活泼快乐的成长,象只小燕子整天唧唧喳喳叫个不停,长大后我越加感到这种爱对于我一生的重要。是的,那时我是那么的爱她,不顾一切的捍卫她。一天,薄嘴唇的王婶在榆树下和几个女人咬耳朵,我想她一定又在说赵婶的坏话,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我在南塘边棉花田里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我把压在她身上的那男人的名字也说了出来;谁料想,那男人的女人正是王婶旁边的刘嫂,她们两个撕打成一团,王婶的孩子哇哇哭成了泪人,一旁的我有一种复仇的快意。

  我虽不相信流言,去她家的次数却明显少了,母亲也鼓励我这样做;但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家是非去不可的,我在学校里得了奖状,我第一个拿给她看,她笑我也笑。五年级的一个星期天,我和两个伙伴离了村子,沿着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斜路,打算到汾河边看人钓鱼,这条路很窄,是那些钓鱼的人图方便踩出来的。走在这条小路上,四面是望不穿的黄铜色的麦田,我们的个头很小,象几棵会走路的鹅儿草。风吹快要收割的麦子,沙沙的响,一只黄兔子在叫,两只鹌鹑在叫,一大群啄食麦粒的麻雀呼啦一声被我们惊起,又呼啦一声网一样的落到不远处。走着走着,娃蛋嘘了一声,我们停下来,前面传来一阵响动,不用看,听一下我们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这种事我们见的多了,麦田上一直都是做这种事的最好场所。长大后,一个初夏,我特意把我南方的女朋友带到我的小村子带到这一望无际的麦田深处,我们躺在那厚厚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麦子上,我们慢慢的脱的光光的,我们从羞涩变得疯狂,疯狂之后,就躺在那里看天上的云,听黄兔子和鹌鹑的叫声,听大地和麦子的低语,接着我给她讲赵婶的故事,讲我和两个伙伴一起看到的那一幕场景:见惯了这种事情的我,那次不知为什么,突然在心里起了强烈的看一看的念头,一定是鬼附身了,一定是那些流言在我心灵深处掌控着我。蹑手蹑脚走上前,最先入眼的是一大片被压倒的麦子,一排一排的顺势向北倒,和阳光一起铺在地上象一床黄铜的被子,两个光身子的人叠在一起,他们也是那么的疯狂,根本没有发现孩子们的到来,也没有听见我的惊叫,因为我看见了一件衣服,我还闻到了那种我熟悉不过的香水的气息。

  “我真不该去看!”我跟我南方的女友反复重复着这句话,重复着重复着我就哭了。她很奇怪我哭,她说那场景是多么美啊,她说她很希望和我经常到这个地方做爱。我说她不懂,她说我不懂。我就问她,你最亲近的人,比如说你敬重的父母,关于他们的过去和真面目你究竟知道多少呢,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把他们供奉在想象的高台上,在心里他们是也应该永远是个英雄是个圣母;然而一旦事实与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比如说,你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证据确凿,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拒绝这一事实呢,尽管你和我同样知道这种事情是很普遍的,但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你的身上呢。赵婶是天底下我最爱的人,在我心里是最圣洁的人,她怎么能真的做出流言中所说的事情呢,她不能这样做,决不能这样做!

  “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我的女友耐心等我说完,反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在她问后,我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我一次又一次想这个问题。而之前我只是恨她,我在离村子十里的镇上读了六年中学,前两年,她每次上镇都来看我,我态度很冷淡,有时竟对她有一种鄙夷的表示,尽管如此,她每年还会来看我一两回,带来我爱吃的东西。大学四年,离乡数千里,我几乎把她忘记了;想起她,是在梦里,梦里也在恨她。

  这个问题来的太晚了。当我想明白一切之后,还没有来的及去看她,去求她宽恕,电话中突然得到了她死去的消息,是心脏病突发,没来得及送医院就死了,死在了她第一个相好的家里。死后,赵叔的族人不让她进赵家的坟园,将她埋在了北坡。她去不久,赵叔瘫痪了,喝农药死了,他的族人并没有按他的遗愿与将他与赵婶埋在一起。他们没有孩子,本应该由我为他们披麻戴孝的。

  来看他们,已是公元2005年的阳春了。我先给赵叔烧了纸钱,在他坟头坐了许久,我不敢说他是不幸的,我的母亲说他是带着微笑死去的,叫着赵婶的名字,蓝英;上文中我很武断地写到“我所知道的这些换亲的家庭,最不幸的就是赵婶家了”,事实真如大多数人所想的那样吗,我的父母这对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妇一定比赵婶他们幸福吗,我不知道,对于这繁复的人世,今后我不想做出任何判断了。慢吞吞穿过了五条旱沟,再穿过前面的小树林,就可以看见北坡了。北坡是我们村子最僻远的一片地,也是土质最差的一片地,过去种豌豆,这些年种油菜。我在小树林坐了一会,想静一静,我的心里很乱。这是一片杂树林,有杨树,楝树,桐树,椿树,光秃秃的枝头还没有动静,阳光把树林分成上下明暗的两部分。

  走出树林,迎面看到坡上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落日下闪着光,我的心一下子亮堂了很多。我放开步子,朝坡上跑去。坡腰处,突然我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哭声,一起一伏从高处的油菜丛里传来,这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听到这哭声,我笑了。撒了手中的纸钱,掐了一大把花,我转身拐向汾河,到汾河边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那块石头还在,芦苇丛没有了,水位也低了,坐在石头上我的脚刚好放进水里,我把花一朵一朵投进河里,一边投一边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

  2006-3-9

标签: 给女朋友讲又甜又撩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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