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痴情——被尘封的底层文革故事》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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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血火痴情——被尘封的底层文革故事》曾以《干枯风流情——文革风云启示录》之名,作为“意见征求稿”于1997年初在海外华人最早创办的著名中文电子杂志《华夏文摘》上,连载过其中大部分篇章。书稿发表后,曾收到大量海外中文读者来信,据此批阅修改无数遍,形成与目前互联网上广泛流传版本具有较大不同的最新定稿,选此较多文学行家的地方连载发表;如版主有不便处请予通知。

  李宪源

  一. 重逢

   在锡城市货运总公司,哪一个工作场所,最脏、最破、味道最难闻、人们最少停脚留步?是修理厂清洗汽车零部件的碱水缸。

   可是就在这样的破地方,脏地方,鬼地方,最近一段时间,却突然熙熙攘攘的,一下变得红火闹猛起来……

   这时候,虽然姚文元已经在上海《文汇报》上,吹响了《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化大革命进军号, 全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老百姓,却还都懵懵懂懂的,抱着充耳不闻的态度;头脑中多少有些印象的政治新句子,只是“毛泽东思想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之类的至理名言。但是按目前这碱水缸前发生的情况看,另一句出在古人嘴里的名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似乎显得也具有颠扑不破的真理性。碱水缸那破烂地方之所以出现上述的反常,全因为近来在该处干活的清洗工,换了一个据说有沉鱼落雁、倾城倾国之貌的女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人事变动,却使一向冷冷清清的荒芜之地,一下变得车水马龙,空前地红火热闹起来。

   这所谓的碱水缸,其实是一个宽约一米五、长约三米的水泥清洗池,池内存放一个铁板焊制的距形大铁锅,铁锅中注入一米多深的碱水,下面用炉火加热至滚烫的沸点,用来伺候汽车维修保养过程中拆卸下来的大小部件。这些汽车零部件,小的装在圆筒形的铁丝箩筐里,大的如变速器、曲轴箱之类,就用钢缆套在滑动葫芦的铁钩上,拉动铁链吊起来,顺着在碱水缸上方的滑轨,牵引到缸中,放入具有强劲去污作用的浓烈碱水中去浸泡;必要时,辅之以钢丝板刷的人工摩擦。

   在烈日炎炎的夏天,一走近那两壁被油烟熏得乌黑的过道前,就能闻到一股股扑鼻而来的强烈烧碱气味,其间混杂着黑油、机油、汽油味。从炉火和煮沸的水池中,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浪,烫辣辣地,炙烤着操作工皮肤上不停出汗喘气的汗毛孔。在滴水成冰的冬天,刀割一样的凛冽北风,在长长过道里,象受了什么委屈似地,满地肆虐打着滚,呜呜地鸣叫着,直扑这间朝北而座的简易棚。

   这简易棚,不过是利用汽车大修理车间和公司围墙之间的一条狭长走廊,在走廊尽头用石棉板,由南而北地延伸四五米,草草地盖了一个斜斜的顶。也许是设计者考虑到了夏天呛鼻难耐的强烈气味,顶上开了一个大大的烟囱形出气孔。然而一到冬天,那朝北的一面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这出气孔就同那个长过道上下串通勾结,组成了一条专供空气畅快流通的巨型管道,目的就要把来人都吹走。而在数九寒天,最吸引人的地方,必然只可能是那些背风朝阳的去处,没有西北风的侵扰,却有太阳光的温暖照拂,无论是蹲着干活,还是围坐着聊天吹牛,其乐也融融。因此,即使是没有那呛鼻的气味,在寒冬腊月也没有哪个人,会去那个巨型通风口前游荡驻留,招惹西北风。

   由于这些原因,那碱水缸前,虽然乌不溜秋的,有一张供人歇息停留的长板凳,那板凳上,通常都是空荡荡的,连翅膀扑楞得酸麻的麻雀飞过,也决不会把它当作歇脚点。如今却时来运转,就因发配来了一个使人赏心悦目的“淑女”,众“君子”们便趋之若骛,对种种毫无变更的恶劣环境条件,全然变得置若罔闻。

   别看干这烧碱水缸的行当,油泥污水一锅煮,又脏、又累、又被人瞧不起,来操这一行当的,通常却都不是等闲之辈。虽然这是修理厂下面的一个工作职位,对它的安排分配权限,却直属公司保卫科傅科长亲自掌管。原先的掌门人,是一位曾当过国民党市政参议员的历史反革命分子。看他那副清涕淋漓、尖嘴猴腮的模样,在呼呼寒风中,驼背弓腰缩成一团的可怜相,实在很难使人想象出他当年耀武扬威的风光与体面。眼瞧着这个年老体衰的干瘪黑枣老头,在没遮没拦的西北风中瑟瑟发抖,生性虽慈悲、阶级立场却很坚挺的傅科长,并不是出于对历史反革命的怜悯,而是考虑到:如果这个改造对象挺不住严冬的考验,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物色接班人的问题,并不象外界人士想象得那么容易。因此就向有关方面提建议,能否考虑把过道出口用墙封住堵死,在大修理车间一侧墙壁上打个门?这样改道进出,既能挡掉西北风,大修理车间的工人送件清洗时,又可以省脚步。但是公司基建科的技术权威却认为:在那个车间墙壁部位打个门,会直接影响整个建筑的结构强度。傅科长虽然知难而退,却还是叫人在简易棚门前上方,横一根铁管,挂两条蓝色棉帘子;使不明真相的人,一走近碱水缸,还误以为革命人道主义的光彩在闪耀。

   岂不知,这棉帘子有很大副作用。出入碱水缸送件清洗的那些工人,大都同时带着一双沾满油泥的手,乌黑,油滑,泥泞。沾满油泥的汽车零件,不管有多乌黑油泥,可以扔到碱水缸里洗一洗;沾满油泥的乌黑双手,却不能交给老反革命分子作同样处理。如果手边没有擦手用的回丝,而正好想掏烟点火,或被寒风刮出来的清水鼻涕,不甚雅观地在鼻孔底下荡秋千,要想用手背擦一擦,那棉帘子,就成了最理想的擦手回丝。因此不出半个月,那蓝色的棉帘子,就变成了一片乌黑色,亮光光的,好象淌着油。这对那些并不总是带着油泥双手去碱水缸的爱洁人士,面对这应该也浸泡到碱水缸里洗一洗而不应该挂在面前挡道的棉帘子,无论用手去掀,还是用肩去顶,都觉得心里腻腻的,十分地不方便。而对某些阶级斗争觉悟高而又喜欢简捷方便的人来说,即使棉帘子很干净,推着载满一堆部件的铁轱轳车,或扛着一大件东西,走进走出时,突然要多一个掀棉帘子的额外动作,自然也是非常地不习惯和不耐烦。在特定政治气候下,这就很容易引发“照顾谁”和“为难谁”的深长疑问与思考。

   那位昔日堂堂市政参议员,虽然成天跟油污打交道,或许骨子里,却仍然十分地爱洁净;或许,是神经敏感,敏锐地意识到了一部分人心中的不满和诅咒;更可能,是对他自己嘘唏可叹的生命历程,已经有了预感;竟临寒不惧,自动自觉地把棉帘子卸下来,放在刚换清水的碱缸里,煮一遍,晾在火炉壁上烘干,千恩万谢地送回到了总务处。当人们欢天喜地度过了1966年的春节,懒懒散散地返回公司上班时,就再也看不到那位似乎被西北风吹得越来越小的干瘪老头。据说他是得了肺癌,躺在家里等候阎王爷的召唤。有人认为,这跟他常年累月受碱水缸的毒气熏蒸有关系。也有人认为,这是他不能随意而安,自己选择了一条精神上压抑成疾的路;年轻时作威作福惯了的人,怎么受得了老来天天受苦、受难、受蔑视呢?

   碱水缸总得有人烧,新来的接班人,却大大出人意料。各种流言蜚闻,不仅传遍了由公司总部、运输五场和运输修理厂围集在一起的这个大本营,连其它运输场的那些好事者,也会借各种各样理由,屁颠屁颠地赶来修理厂,探头探脑地走到那个长过道前,或飘漫不经意的斜眼,或用全神贯注的正眼,瞄准碱水缸一探虚实。碱水缸前那条黑糊糊的长板凳,是为那些修理排期紧、要求部件现洗现取的人士准备的,因为冬寒夏热的恶劣环境,本来极少粘得住人们的屁股。可是自从来了那位神态外表端庄如淑女,骨子里据说却是淫荡风骚似婊子的女人,那冷落寂寞的长板凳上,却常常坐满了立等取货的人士。连那些一向习惯用汽油清洗保养引擎小零件的驾驶员们,也会突然心血来潮,凑忙轧热闹地改用碱水缸。

   一个天暖回春的星期五下午,运输五场党员按惯例过组织生活,人们七嘴八舌地开议论,一议就议到了这一持续了好长时间的反常现象。平时话不多、说起话来却一字一卯有人听的奚大雄,在蜚蜚扬扬的人声落定后,语气沉稳、有板有眼地说:“依我看,如果这个女人犯的问题真够了格,应该送劳改就送劳改去。如果还不够格,这烧碱水缸的差使,确实不是女人干的活。可以改造人思想的行当多得很,在修理厂学门油漆工、汽车电工之类的技术活,对她个人,对公司,都有好处。现在闹得这么多人常去碱水缸处逛荡,副作用太大,影响不好。”奚大雄的话一落音,就赢得了很多附和声。

   个子矮小、却肚有文墨、且十分关心时政的场党支部书记丁荣兴,对这个话题一直没开口,这时却绷紧了黄瘦脸,阴阳怪气地说:“我看,我俚还是要按照毛 的教导,站在阶级斗争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件事。”他主张运输五场跟修理厂联合起来,开个批判会,把这个女人的黑底子原原本本兜出来,使广大职工透过美女蛇色彩斑斓的外表,认清内层的丑恶毒辣真面目,不再受迷惑,以利加强监督改造。但是不知为什么,对这位基层党支书的意见,表示支持的声音并不多。大多数人,不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就是静修气功般地保持沉默。

   最后,下场了解党员意见建议和思想情况的公司党委书记邱铭告诉大家:这个名叫凌漪的女人,原是市交通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她借工作之便,有意接近引诱一位局领导,利用色相,把那位“地下党”出身的老干部拉下了水。问题严重之处在于:她这样做,不仅是出于一般的个人品质缺陷,而且带有明确的政治动机;其根本目的,据查是要想借这位局领导的力量,为她还在服刑劳改的右派丈夫翻案。考虑到她以前的工作表现尚可,事发后认罪态度较好,组织上就决定从宽处理,放到基层监督劳动。烧碱水缸是暂时的,如果表现好的话,以后可以考虑改换比较适合女性做的工作。开群众性批判会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看她一段时期的表现,再作计较。如果不老实,不服从改造,再发动群众斗批也不晚。这位脸相和善、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转业干部最后说:“我们党的政策不是要惩罚人,把人往死里整。而是要给出路,使犯错误甚至犯法犯罪的,都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邱书记的话,听上去不偏不倚,耳神经灵敏的人一听,就知道在骨子里是向着奚大雄的。这本来也是大部分在座者所预料的。奚大雄也在朝鲜战场上当过兵,有相似经历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思想和感情上取得共通点。大多数参加组织活动的“组织同志”,对场支书丁荣兴与奚大雄明显不合的立场,不表态支持任何一方。他们都清楚,丁荣兴的后台老板是崔经理。而上任不久、根基单薄的党委书记邱铭,则一直在拉拢群众基础很扎实的奚大雄。在心中无底、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当然宁可严守中立,站稳立场。而且他们知道,奚大雄在部队时,曾在司令部开小车;来公司以前,又在市委小车队干过一阵子。在大家眼里,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讲起话来,也不象一般的党员,只会跟着领导调子做跟屁虫,而总是能说出一点见解独到的子丑寅卯来。他技术上又过得硬,是安全行车四十万公里无事故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在基层企业单位,技术上有真本事的人,总比较吃香。

   奚大雄家在锡山县农村,离城近百里。不近也不算太远,但是一大半路靠搭乘农村公共汽车,另一小半路却要靠步行。回家看一趟父母妻儿,要化上大半天的时间。因此差不多要每隔两个月,他才回去一次;积一些星期天调休日,也好凑着农忙时节,帮助家人干农活。和他同住一个宿舍的,有家庭也在农村的汽车修理工冯有强,家在上海的助理工程师诸申,以及虽然身居本市,却因家中太拥挤而不得不常来单位寄宿的青年司机李辉康。在这个位于第三层楼楼梯口的四人集体宿舍房间中,因为三天两头出车去外地,奚大雄和李辉康的床铺经常是空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奚大雄对这个小集体周围发生的事体,就消息不灵通。只要他一回到这幢新造的四层宿舍楼,他的三位室友,就会又象汇报又象作传达似地,向他输送各种各样的最新消息。

   这三人中,冯有强显然是最为热心的汇报传达者。比如,过春节后他所报的第一条要闻,就是靠四楼楼层顶端的那个房间,变成了这幢大楼里绝无仅有的单人女宿舍。宿舍主人,便是“那朵被扔到黑煤灰堆里的白牡丹”——那位操持碱水缸的狐狸精。类似这样的头号新闻,他是一定要跟奚大雄分享的。

   奚大雄觉得冯有强的比喻挺传神。那次组织生活后,听说丁荣兴还是让人在碱水缸门前,刷了一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奚大雄有些不相信,因为这显然不符合邱书记立足于挽救人、改造人的讲话精神。另外他只听说,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怎么天姿国色、美貌绝伦,却因为经常出车在外,从未有机会一睹风采。因此也借着清洗机油滤清器的借口,去那碱水缸光顾了一趟。那标语,是明明白白地贴在简易棚出口处的墙壁上了,黑字黄纸,字体不算大,整个标语面积,大约跟驾驶室的两扇挡风玻璃一样大小。但是一个惊叹号,却标得又粗又黑,触目惊心地向着心地善良、思想麻痹的人们,提出警告。

   整个碱水缸的周围,确实是一片黑污污的世界。被油污烧碱成年累月蒸熏的墙壁和棚顶,是乌黑的;碱水缸的水泥槽沿,是乌黑的;槽沿旁边两只专门存放油渣的废油桶,是乌黑的;架设在碱水缸上方的起重葫芦和滑轨,是乌黑的;木质中吃透了油污的那张长条凳,也是乌黑的;那挨着火炉进口处的煤堆,更是一片乌黑色。

   那位叫凌漪的女人,或者是出于变色龙的本能与习性,或者是扛有一颗讲究人体与周围环境色调和谐的艺术头脑,也追随周围环境中的一片乌黑色,上下套一身黑色衣裤。那黑色衣裤,也许还是她做瘦毛丫头时穿过的旧衣裳,裹在那欣长的躯体和大腿上,圆滚滚地,似乎显得紧了一点。奚大雄走进那简易棚的时候,她正用乌黑的铁勺,把飘浮在碱水缸水面上发亮的油污,一勺一勺地掏进污黑的油桶里。与周围一片沉沉污黑相对照,她那两颊圆润的鹅蛋脸庞,却是白皙的,那粘贴着汗湿发络的后颈,是白皙的,还有她那从污黑手套与黑色袖管间露出的一截圆润手腕,也是白皙的。那一黑一白,两相对照,确有一点“黑煤灰堆里一朵白牡丹”的味道。按推理,她的年龄,起码也应该在三十多岁以上吧,但是在她脸上,却几乎看不出明显的皱纹来;只有当她转身时不自觉地扭腰摆臀之际,才暴露出,那体态和身段,是为少妇所特有的。她的脸神,漠然而冷板,两道秀长眉毛下,一双黯淡无光的大眼睛,好象压根儿就不看在这块天地中进进出出的各种人。

   然而,她还是已经注意到了奚大雄魁梧的大个子,还有他手中拎着的机油滤清器,就抿着两片小嘴唇,朝身旁的一只铁丝箩筐,对他无声地努了一下嘴。奚大雄按她的示意,把滤清器放进了筐里,轻声问道:“你马上洗,还是我过一会儿再来取?”她抿了抿嘴,弯下杨柳枝条般柔软的腰肢,把一条纲缆套进了一个还在滴着黑油的齿轮箱壳,爱理不理地回道:“随便”。那声音,又压抑,又低沉,又冷淡,好象并不是出自她的嘴唇,而是从公司围墙之外什么地方,远远地飘荡过来的。

   奚大雄注意到,当她抿动嘴唇的时候,她那刻板冷峻的嘴角边上,会显出一对引人注目的酒涡来。这种不是在微笑之际显露出来的酒涡,却比那些随意抛掷的笑涡,显得更耐看,更动人。使奚大雄有些意想不到的的是,这位据说用色相勾引老干部下水的改造对象,表面上,却看不出一点那类放荡女人显形显迹的狐骚气,倒象是一名应该为之竖上贞节牌坊的烈女子。听了她那冷冰冰的口气,奚大雄转身欲走;却发现那只齿轮箱壳放得太远,她手里偏短的钢缆套绳,正好够不上葫芦吊钩。他想,她应该能挪动那只不算太沉重的齿轮箱壳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一双粗大有力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那铁家伙,毫不费力地轻轻一提,几步直接搬放到碱水缸的缸沿上。这时候,碱水缸恰好处在一个短暂的冷清时刻,因此对奚大雄这种见缝插针讨好“劳改”对象的卑鄙行为,并没有目击旁观者。那女人,也并没有因此对他道一声谢,然而总算是正眼朝他盯了一下,仍然只是把嘴角抿了抿,显出两个圆圆的酒涡来。

   那一夜,躺在宿舍床上入睡前,奚大雄脑海里,老是冒出凌漪的脸容身影来。他并不是被这个女人名不虚传的姿容所惊骇迷乱。他在部队机关和市委大院开小车,沾靠首长之光,出入观摩过无数美女如云的高档文艺表演和舞会;而是越回想那对嘴角紧抿时显现的酒涡,越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遇见过这个女人。可是,他跟市交通局毫无瓜葛联系。再说在她那么冷冷盯他一眼时,那女人也丝毫没有显露出跟他似曾相识的表情来。那纯粹是陌生人的一瞥;百分之一百地,只有人们陌路相遇时才显露的眼神。

   以后的一段日子中,奚大雄偶尔在宿舍楼梯口或公司食堂饭厅里与凌漪相遇过几次。每一次,她那哀怨戚戚的大眼睛,都会匆匆地朝他瞥一下。有一次在宿舍楼梯口相遇,正好没第三者,出人意外的,竟然好象是朝他微微一笑。但是两人交臂而过的时间太匆忙,就那么突然其来的一瞬间,奚大雄甚至吃不准,她到底是对他笑了,还是自己太武断,硬把那偶尔开启的一溜洁白细齿,想象成为一个微笑?

   冯有强之所以具有向奚大雄事事通报的主动积极性,并非个性使然,而是另有原因。“老奚这个‘圆圆头’不含糊,不仅有水平,还有骨气。”这是在那些年轻驾驶员的嘴里,常能听到的评论和赞扬;他们习惯把有党员身分的人称作“圆圆头”。年轻人的这种评价,是有根据的。

   在市货运公司,什么是最最使人眼红嫉羡的工作?是运输调度,人所公认的第一大肥差。如果说当个公元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汽车驾驶员,是个吃得开的职业,那么汽车运输调度就是驾驶员的爹。不,是爷爷。因为在运输五场那些驾驶员中,确有不少在其他人面前是威风神气的主儿,一走到调度的面前,就觉得自己象小孙子,一下矮了好几截;要打哈哈,陪笑脸。凑着周围无人存心侦听刺探机密的当儿,还会鬼鬼崇崇压低嗓门偷偷地问:“上次从福建带给你的荔枝不错吧?又大又甜又便宜。怎么样,这次去山东,要捎什么?小红枣?莱阳梨?老母鸡?……。”处在“爷爷”位置上的叶调度呢,往往会漫不经心地哼一声:“你看着办吧。”一个正眼也不瞧他,把指导发问者出征路线的运输路单一撂,随即转向别的驾驶员,交代起别的运输任务来。一心想讨好调度的驾驶员,习惯了这种“看似随意实机巧”的回应,对这种回应所意味的损失风险,心里沉甸甸地盘算着:路途迢迢,或抛锚,或撞车,或误路,或骄阳酷暑严相逼,莱阳梨会烂掉,老母鸡会经不起考验,擅自向阎王老爷去报到;小红枣呢,如果别的驾驶员撞上了价更廉、物更美的巧货,平时没有吨公里费补贴收入的叶调度,碰上诸如此类的情况时,当然会择忧录取,灵活处理,没有理由对你照价认帐的。因为有言在先,“你看着办吧”——这不仅不是认购合同书,连是否有正式口头委托的味道也辨不准。然而开车的兄弟们,对此都已习惯了,好象是一条约定俗成的不成文法,比好多形之笔墨的成文法,更有权威和约束力。

   六十年代初的锡城市,与少数因为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而已经取消了奖金的地区不同,各行各业职工,大都靠基本工资或再加上一点奖金过日子。在运输公司,开车的凭什么抖威风?打光棍的,靠什么吸引心高气傲的女孩做恋爱对象?已婚的,靠什么向老婆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摆架子?就仗靠这吨公里补贴费。而这吨公里费,是按所载货物吨位乘上所跑公里数来计算,带有某种计件奖金制的性质;得多得少,命运全掌握在调度手里。一个月内派你出几趟来回载货的远差,上北京,下广州,哗哗到手的吨公里费,可以高出死工资的一两倍。如果得罪了调度爷,尽给你空载公里多、重载公里少的单趟货,或时间都耽搁在装卸过程上的短途货,一个月下来的吨公里费,可能还抵不上那些机修工的几个小奖金。因此,在调度手下讨饭吃的大司机们,就必须懂得“吃小亏、占大便宜”的硬道理。再说,叶子栋当调度前,也是开车出身。一坐上调度台的位子,权力虽然大了不少,却损失了捏方向盘时“三六九、现到手”的公里费,按科室人员标准拿几个平均奖,实在不能算是一种使人心平气和的补偿。驾驶员众兄弟们对此又理解,又同情,持之以恒地孝敬上一些出车外地捎带的便宜货,纯粹是小意思。

   可是,那些不能享受到这类小意思的浅眼皮们,就以为做个调度,就好象是当了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玉皇大帝似的,十分了不得。做了三年场运输调度的叶子栋,对此是看不惯的。当个小小汽车调度算什么?跟社会上某些养尊处优的人物比,玉皇大帝手下弼马温的指甲,都不如。再说,调度上面还有场长,党支书,再上面还有公司党委书记和经理。他们都拿死工资和平均奖,又不能象做调度的那样,随随便便地直接与驾驶员们开口捎这、要那。六十年代初的企业领导,大都看重在职工面前的自我形象,他们对追求个人正当的物质利益,远不象二三十年以后那样觉得理直气壮;而是宁可跟手下信得过的骨干分子私下打招呼,不愿兴师动众地惊动麻烦手下的老百姓。那一年到头源源不断输送到叶调度家中的南北特产、四季鲜货,统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吨。做调度的,就算把自己老婆孩子亲朋好友都算进去,有几张嘴巴,几个肚子,能来者不拒地消化吸收得了这么多东西?人们只知道叶调度是驾驶员头上的爷,却忽视爷的头上还有爷。叶子栋的左邻右舍,有几个不知道,他家其实是一个“货物中转站”?调度这差使,并不似局外人所想象得那样美。四面八方有那么多关系要摆平,特别是那位脸圆圆、体胖胖的崔经理,“叶子栋记货物中转站”的一大半业务,几乎都为满足他的需要而开设。这也难怪,叶子栋的调度位置,当初就由他钦定。场党支部书记丁荣兴在上级面前,表现出绝对强的组织纪律性,尽管他原想让那位在驾驶员中极有声望的奚大雄、而不是刚出了一个开车小事故的叶子栋坐这个位置。

   在所有驾驶员中,奚大雄也许是唯一不主动迎合讨好叶调度的人。而对公司里的普通职工,凡要托他捎带一些便宜货,他总会放在心上,尽力而为。有一次,他答应顺路搭带冯有强患病的老母亲去上海大医院检查疑难病症。从调度室拿了货运路单走出来,却发现他车子的驾驶室里,已经泰然笃笃地坐上了一对衣着时髦的青年男女。一打问,说是叶调度安排他们搭这辆车的。奚大雄不待对方解释完毕,就着了恼,竖立着大浓眉,把那打扮入时的一对,毫不留情地赶下了车。那边梳着油亮飞机式大包头的叶子栋,在调度室的大玻璃窗里看到了,急焦焦地赶出来,凑到奚大雄的耳边嘀咕了一通。奚大雄方方正正的大脸堂,显得神色很难看:“崔经理的外甥女又怎么样?总得有个预约和先来后到的次序吧!”奚大雄放高音调,粗粗地顶回了叶子栋,扭头就找冯有强去了。叶子栋歪着大包头,盯着奚大雄渐渐远去的宽厚背影,愣愣地怔了好一阵子。

   奚大雄把要去上海采办嫁妆的经理外甥女赶出驾驶室的事,以闪电般的速度,在公司上上下下传开了。这里面,显然有别有用心的人,在推波助澜起作用。

   崔经理在整个公司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享有很高的领导权力和威望。从1957年底地区公路运输站和市运输联社合并起,他就一直担任这个公司的行政第一把手。在这七、八年中,一心要树立“党”绝对性权威领导的历届公司党委书记,走马灯似地接连换了两三任,崔志中却“我自巍然不动”。他在这家有两千余名职工的交通骨干企业中,下至班组长,上至各个分场场长、支书和公司总部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具有一呼百应的能耐和无容挑战的权威性。无论开全公司大会,还是分场开会,作为锡城市交通系统的一道独特景观,只要他到场,人们就会自动自觉地,呼拉拉地全体起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直到他连连摆手、叫停请坐为止。奚大雄刚到公司的时候,对这种场面颇不适应,很不习惯。别人起立鼓掌时,他却管自赖在座位上袖手旁观。等大家都稀稀啦啦地落座时,他才象征性地起身站一站,两个手掌并不出声地对拍几下,似乎表示他并不是有意要跟全体职工对着干,更没有蔑视公司总经理的心思;不过仅仅是不习惯而已,因为以往参加有部队高级首长或市委领导出席的那些场合,他也从没见过如此热烈场面。然而,他的这种作派却有传染性。慢慢地,运输五场那些从汽车学校分配来的年轻驾驶员和部分复员退伍的军人,也都跟他学样。这些人开会时,都作贼心虚似地喜欢坐在后座,面对崔经理两道短粗的浓黑眉毛,通常在其他同事一片热烈掌声的催逼下,才肯拖拖拉拉地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两下手。其中有些特别懒惰者,连把两手摆成鼓掌的架式都不做。这拨子人,大抵属于奚大雄的忠实追随者或崇拜者,人数可观,不可等闲视之。他们对权力和权威,兴许有着本能的反叛心理,但是又缺乏足够的勇气进行公然挑战。因此看到奚大雄这么来了一下,觉得很带劲,很惬意。虽然只牵涉崔经理的外甥女,却认定这是在泰山顶上动了土,老虎头上拍了苍蝇。千年难得发生一次的非常事件,心中就觉得特别地扬眉吐气,义务传递消息的积极性,也就特别高。

   其实,崔经理本人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或者,知道了也压根就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不是吗?他每次遇见奚大雄,仍然一如既往地拍拍他的肩,跟他热情地聊聊天。崔经理一向对奚大雄很客气,对他礼贤下士地表示敬重,也就是表示了对他背后一大帮人的团结宽容之意。什么是领导风范?这就是。

   与奚大雄同宿舍的助理工程师诸申,是公司里众所公认的“大秀才”。他生有一个高凸的、似乎有些自命不凡的大额头。额头下两道眉毛挨得那样近,不由不使人觉得:他好象老是双眉紧锁地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大问题。靠近他床铺的桌子和床头柜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杂志。与他的职位专业相矛盾,其中却极少看到有关汽车方面的技术书。除了津津有味地捧读《殴阳海之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海的《萌芽》杂志等,他还喜欢阅读《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什么的,艾思奇的《辨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还有《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之类的书籍,并在这些书上,划满了红色蓝色的道道和杠杠。他跟奚大雄之间的谈话内容,或是国际国内时政,或是有关公司科室干部中的一些情况,完全不同于冯有强那一套“下三流”。他告诉奚大雄,他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对文学和历史迷得发狂。学校里的老师也认为他在文科方面是可造之材。可是他在上海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小干部的父母,却觉得搞文科太危险,硬逼着他报考了镇江农机学院汽车系。他至今觉得,这是赶鸭子上架,按牛头吃草。他喜欢写文章,在兴致勃勃地充当公司办公大楼门前那块黑板报的业余主编之外,还常常向市级报刊杂志投发一些“豆腐干”大小的短稿。

   奚大雄自己只念过几年乡下的私塾,后来家中供养不起他读书的开销,只好缀学跟着父亲,农忙时帮做农活,农闲时出外作泥瓦匠帮工。到部队后又补习了一些政治、文化和汽车技术方面的知识。无论在家乡村子里,还是在他那中年一辈的驾驶员中间,已经可以算得上一个大知识分子。可是在诸申面前,他才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因此内心里,对单位里这个唯一进过高等学府的大秀才,就特别看重。而且老是鼓动他打入党申请,向组织靠拢。诸申也把奚大雄引为知己,但就是在入党这件事上,不听劝,因为他内心有自己的想法。

   诸申看着他科室里的那几个党员干部,总觉得和普通群众没有什么大两样。那种以邻为壑、勾心斗角的风气,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热情干劲,嘴上涂蜜、脚下使绊的虚伪促狭,跟奚大雄、冯有强这类一线生产工人的待人质朴诚恳相比,形成鲜明对照。尤其使他看不惯的,是科里这些照说是应该更有知识、更有头脑的人,却不管好坏,什么事都听崔经理的;崔志中放个屁都是香的。就拿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程科长来说吧,他明明知道公司不具备自己改装制造汽车吊车的条件,却违心地按照崔经理一时心血来潮的要求,煞有介事地搞“大会战”。使他来公司后大半年时间中,按程科长“减轻工人工作强度、提高生产效率”的指令,辛辛苦苦设计出来的一整套汽车修理机械化操作机具图纸,因为原定资金被占用,成为一堆废纸。而靠土法上马兴师动众搞起来的自制汽车吊机,披红戴花地,吹吹打打地,开去市计经委工交办公室门口,报了一次喜,庆了一次功;崔经理和市级办公室的大领导,站在吊车前,让报社记者拍合影,发报道……。然后,这汽车吊开到装载现场,修修用用,勉强支撑了一个多月,人们才终于发现:运输公司与吊车制造厂两者间,毕竟存在着一条很难逾越的专业鸿沟;终于不得不把这颗轰动一时的“卫星”,凄凄惨惨地拖到了公司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任其在风吹雨打中,逐日逐月地转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而前前后后化去的各种成本,算进去,合起来,买一辆全新的解放牌汽车吊,还可足足有余。

   崔经理是个有魄力的领导,在不明具体情况时,难免有好大喜功的心理。但是你程科长是技术科的把关人,汽车专科学校毕业的老科班,又是中共党员,明知按公司修理厂的技术力量和工装设备条件,搞汽车吊车根本不可行,却一味迎合上级的心思,宁可国家财产受损失,不得罪上司保住自己头上乌纱帽最要紧。说实在话,诸申不是不求上进,或者对党没有感情。他父母都是党员干部。他自己在大学里也当过团支部委员。他是耻与那些身子入党思想却没有入党的人为伍;那位缺乏党性原则的程科长,也根本就不配当他的入党介绍人。更重要的是:诸申在科室好揭人短,是出了名的;幸好他一不想入党,二不想做官,科室同事们都知道他所以爱批评,并不是为了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而只是书读得太多了一些,有点“书蠹气”;所以对他还能宽容为怀。要是一交入党申请,他以前所作的那些批评,就会全变味,不可避免地带上一种“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嫌疑来,以后也甭想再批评人。科长常对他说:“小诸,你人是好人,就是锋芒太露,缺磨练,需要经过一个1957年。”还说,他以前也是那样,年少气盛,好揭人短,什么都看不惯的。

   就因为这些,每逢奚大雄问他入党想法时。诸申总是叹道:“老奚,要是你能到我们科室来,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就好了。”奚大雄不以为然地回答说:“这有什么关系?邱书记和程科长对你的评价都不错么。”诸申却不作声。奚大雄了解他的个性,知道他对愿意谈论的话题,可以滔滔不绝地,好象打开了汽油站的加油泵。不愿多开口的时候,你用十二英寸扳手,也休想撬开他的嘴巴,也就打住话头。

   奚大雄和李辉康之间的话题,又是另一种类型。李辉康是个小聪明,大大咧咧地喜欢吹。东南西北,海阔天空,死人可以给他说活,鸡毛管可以被他吹成大炮筒子。可是在奚大雄面前,他还是有节制的,懂得量体裁衣、看人说话的道理。他会用缰绳牢牢套住野马奔腾般的思维想象力,专门寻找那些有据可查又能提高自我形象的话题吹。

   “我在清华、北大的那几位中学老同学,又给我来信了……”这是他在奚大雄面前使用频率最高的开场白。然后他就侃侃而谈,从他的过去说到现在,从现在说到将来。说到感慨万千时,又疑心听者或许不相信他言词的真实性,就会转身从抽屉里,掏出原版的同学来信,或袒荡无忌地把信纸直送到奚大雄的手里,或者折去纸的一半,留下一半,一边侧着身子,有选择有重点地用手指引导老奚的目光,一边大声朗读“……要是你当初不是家境困难,抱一颗孝顺之心服从令伯母之意,不读汽车技校而进高中继续深造,以你的天资和勤奋,进入清华、北大的,不应该是我等经常要向你讨教求助的低能愚钝之辈,而应该是永远昂然挺立在全班成绩最高点上的辉康兄……”。如果按李辉康勇于披露的这段同学来信去推理,显然,他对同宿舍毕业于镇江农机学院的大秀才,内心是不怎么服气的。

   奚大雄起初听到李辉康老同学写的这类词句时,总吃不准这是一种善意的安慰,还是一种隐晦的讥讽。但是一想到李辉康那样襟怀坦白地原本宣读,赤诚相告,就蓦然觉悟:如果写信者确有那种不良用心,头脑机敏灵俐的李辉康,不会不察觉,更不会察觉之后,还赣头赣脑地公布于众,自出洋相。而且从那信来信往的热络程度去推敲,如果不是那几位身据全国最高学府的老同学,对他当初辉煌学业成绩确实心存几分尊敬的话,这些通信本身,恐怕早就打断,而不会至今仍旧保持着强劲的生命力了。

   李辉康的脸盘长得扁扁的,嘴唇生得薄薄的,凭那副嘴唇,一看就会想到:这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听冯有强透露,李辉康最近吹大牛的活动范围,已经延伸到四楼终端的那个房间。这么来说,前两天凌漪脸上显现的那个美丽动人的微笑,应该是真实的,既不是他奚大雄的幻觉,更不是他想入非非地看错了眼。因为既然她和李辉康已经有了相互往来的外交关系,对与她友好邻邦的同室好友,表示一点应有的微笑应有的礼貌,也是顺理顺章之举。然而,奚大雄万万没有想到,一周之后,由于他乡下妻子的来临,他跟凌漪之间的关系,就一下出现了前途凶吉未卜的突飞猛进;而对他日后生活道路所产生的重大影响,就更想不到了。玉芳是应丈夫邀请,上城来检查腹腔中新生小生命的健康状况的。

   在市货运公司,作为城乡关系和工农联盟不断加强的现成例子,就是有五分之一职工的家眷在农村。所建的宿舍大楼里,就在凌漪住的那个楼面,有近十个房间,是专门保留给那些乡下来的“织女”,跟扎根城市干革命的“牛郎”欢聚一堂派用场的。然而不巧的是,就象城市交通高峰期间有时会堵车一样,奚大雄和他近百里赶来相会的倒运妻子,也碰上了类似交通高峰堵车的情形。总务处有关人员连连向奚大雄打招呼:大概是农村的闲忙变换节奏规律,具有普遍的适用性、提示性和鼓动性,这几天来,本公司职工的农村发妻,都一窝蜂地朝城里发夫身边跑。不好意思,只能在凌漪的房间里临时加个铺,委屈奚大雄的妻子,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卧榻之前酣息几天。等其他结发夫妻度完了“临时密月”,再前仆后继地去取而代之。

   玉芳闻言,娇小的嘴巴翘得可以挂油瓶,虽然没有提出不惜工本去旅馆开夫妻房间的侈奢性要求,一张俊俏红润的圆脸蛋上,神情却变得怨怨戚戚起来,还伸出两个小拳头,捶鼓似地,不停朝奚大雄的腰眼上捅。长得人高马大的奚大雄,最经不起妻子捶打他属于软弱部位的腰,连声告求道:“住,住手。你就在城里多蹲几天,我调休,陪你好好“白相相”(吴语中“玩”的意思)。”

  奚大雄的心里,其实也扫兴。但事属无奈,只好平心静气地拿出耐性排队的坚忍,来等待被客观条件所推迟的欢乐甜蜜。那一夜,奚大雄觉得好象时间特别长。眼睛盯着床铺上方的天花板,一点都不困。脑子里的思路怪怪的,老是这样想:就对着这鼻尖的正上方,沿着那天花板,一直向右移,移过一堵壁,移过两堵壁,移过三堵壁……,一直移到那最后第二道墙壁的时候,就打住,捅开一个洞,那正对着的部位,兴许就正好是玉芳的床铺,于是眼前就浮出一个又结实又柔软的、充满青春活力的、散发着甜丝丝女人气息的熟悉躯体来。那躯体是不安分的,会象在翻锄农田里的稻桩时,从大泥块下蹦出的又肥又滑的大泥鳅,一个劲地翻动绞滚那富有弹性的身子,而自己宽阔厚实、有着疙疙棱棱肌肉板块的胸腹,就好象是任凭那泥鳅在上面拼命扭动、折腾、欢跳的黑土地。乡下的农活家事,耗力而劳神,他却惊异,玉芳尽管是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母亲,每次他回乡,就会与他仿佛重新一起坠回到新婚密月中,而且好象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和欲求……。

  奚大雄作着这些无聊而又令人同情的想像,觉得浑身变得焦燥起来,他仿佛又看到了玉芳那双“卜楞卜楞……”会说话的大眼睛。那亮晶晶的眼瞳和长长的睫毛,足可和凌漪打擂台。想到这一点,他棱角分明的嘴角边,在黑暗中就挂起了一丝笑意:玉芳是乡下方圆十几里内,出了名的俏女子。她娘家的门槛,早年在求婚者一浪又一浪冲击波的卷打下,曾一度遭受过严重的生存危机。而奚大雄终于力挫群雄,以自己躯体的雄壮魁伟,革命军人的光荣体面,外加可以期待的光明前景,一举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包括一名同玉芳从小青梅竹马、又一起在农高中读书和在县养殖技术培训班进修过的男友。奚大雄见过这位昔日竞争对手,不仅长得细皮白肉,眉清目秀,乍眼一瞅,压根就看不出象个农家子弟,倒更象一名城市里出产的公子哥儿;而且聪明伶俐,善解人意,颇得玉芳的青睐眷恋。然而考虑到象奚大雄那样的技术兵,退伍后,必定会有一份象样的工作,和一个令人艳羡的城市户口;因此虽然当时还不时兴“实用理性”这个名词,它的影响却早就存在,并且力量可观。况且,奚大雄那黑铁塔般的伟岸身架,在玉芳的眼里,其磁性并不逊色于白面小生的英俊倜傥。茅屋藏娇,奚大雄没有理由不满意。春宵难熬,玉芳也没有理由不抱怨……

   第二天是星期六,奚大雄履行诺言不上班,陪同玉芳上医院作检查。在得到令人放心的检查结果之后,就带着老婆,上锡城市著名的风景点蠡园游逛。但见那,风景如画的蠡湖边上,一树树含苞怒放的桃花,列成争妍斗艳的阵势,簇拥成一团团粉红色的云霞。一树树嫩绿杨柳株,婀娜多姿,风情万般,似飘荡在粉红色云霞间的绿色轻纱。外加春燕呢喃,黄雀嘀啾,暖洋洋的春风,软绵绵地裹着桃红柳绿的新装,活活泼泼地扭着欢快的秧歌,把眼前一派撩人心田的春意,搅动得肆无忌惮般地劲狂。

   这蠡湖,又名五里湖,与烟波浩淼的外太湖之间,由于群山的围抱相隔,显得又温柔,又秀气,又娴静,使人很容易联想起杭州西湖的秀丽;然而因为比西湖开阔,就不是那种小家碧玉式的秀丽,而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据传,在二千四百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越王勾践身囚敌国,卧薪尝胆,终于东山再起,一举荡平吴国。为越王最终击败吴王夫差立下大功的范蠡,为逃避“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曾携同享有千古传诵之美色的越国美女西施,避走今为锡城市地盘的越国家乡。俩口子在逃亡中不忘爱情交流,曾经一起在碧波荡漾的五里湖中,缠绵缱绻,泛舟徜徉。从此人们就称五里湖为蠡湖。这蠡园,亦因紧傍蠡湖而得名。

   此时此刻,这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半城半乡的小俩口子,在春意盎然、莺燕翻飞的蠡园中,不能步范蠡西施的後尘在湖中泛舟荡浆,学学城里人的样子,懒散踢足,漫步徜徉,却也无妨。小俩口一边脚步轻移,一边举目眺望,只见近水碧波涟漪,远山翠峦飘渺;青青湖堤环水缠绕,曲折长廊迂回婉曲。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在绿滔密林中,羞羞答答地时隐时现。星星点点的白帆渔舟,在烟雾蒙蒙似的湖波中,洋洋自得地起伏荡漾。更有小桥垂虹,假山盘结;谐趣横生、古朴清旷之类的词汇,虽然与他们无缘;有关西湖的联想对比和范蠡西施艳事逸闻的掌故,更加不容易引起城乡世俗草民们的遐想连翩;然而那种对美的神奇感受,却并不因此打折扣。他俩的脑门,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好象突然生出许多无形的门窗,朝四面八方一齐打开,任尽情嬉游的春风,在门窗间来回舒畅地蹿动;脑门里原有的存货,经不起这过堂春风的吹刮引诱,纷纷随风出走,一起奔入大自然,开展无拘无束的溜鞑。于是脑门里,就好象起了仓库大清货之后才有的空落感;其实,这就是所谓心旷神怡的感觉。这对农村出身的夫妻,不是文人墨客,当然不会想到这个文绉绉的词儿。他俩只管听凭空荡轻灵脑壳的带领,一路信步漫游。随后低头缓步,钻入一个曲径通幽的石洞,蓦然抬首间,发现眼前伸展出一条雕梁画栋的千步长廊。俩人身移影随,在极易使人心乱神迷的尽情欣赏过程中,仍然不失农家本色,拘拘谨谨地,始终保持两肩阔的行走距离,随着长廊曲折前行,拐弯转向,信步走上了一架三面依水的“睛红烟绿”水榭。然后,懒洋洋地倚靠在滑溜的栏杆前,让清凉的湖风,很惬意地迎头吹拂走热了的身子。就好象两台走热了的汽车发动机,让大自然免费实施凉风的吹拂冷却……。过了好一会,自觉骤升的体温已恢复正常,才重新启动游览脚步,最后走回到了四角遥遥相对的四季亭附近,小俩口就发扬一不做、二不休的精神,进一步学习城里人的作派,借着一大团绿蒙蒙嫩绿柳枝条和一堵凉森森太湖石假山的掩护遮挡,在一条滑溜溜的黑铁长靠椅上,亲亲热热地偎依住。玉芳用软软的小手,把奚大雄蒲扇般的大手掌笼在自己的心窝前,两只被春风吹动得碧波荡漾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对着奚大雄,注视了好一阵,突然开口问:“你跟那个女人交情不一般吧?”

   “哪个女人?”奚大雄面对这突然袭击式的审问,金刚丈二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呀,装傻。”玉芳娇滴滴地摇摇被她缠住的那双大手。春风的力量有限,她一坐到风力受到假山石阻挡的隐蔽角落,脑门里的新旧存货,马上失而复得、似大浪奔涌而至。

   “噢,你是说那个昨夜跟你住一起的凌漪?我跟她之间,可是连一句象样的话都从没对过。怎么啦?”受审者一脸无辜,疑疑惑惑地睁圆了眼。

   “哼,装样,欺我没有望远镜。”玉芳把他的手使劲一扔:“真要是这样,为什么她对你知道的,比我还要多?我俩昨夜谈了大半宵。”

   身在农村的老婆,怀疑城里的男人有外遇,是一种可以理解的流行病。玉芳也许自恃长得俊,本有充分的自信心,具备对抗这类流行病的天生免疫力。象今天这样捕风捉影地倒翻醋罐头,在他俩中间,具有“史无前例”的非凡份量和性质。也许她是首次看到比她还要美上好几分的一个活女人,孤孤单单地,居然就盘踞在离自己男人不足五六十公尺的头顶上方,外加这个大美人在谈到大雄时,那种钦佩的语气和神态,玉芳凭一个妻子与女人的本能和直觉,感到了一种难以释怀的疑心和威胁。

   “她说你背后有一大帮人跟着你,是运输五场不挂名的党支书。还说你有种,敢扫公司经理的脸,公司头头还都想方设法讨好你。她还夸你有同情心,宁可得罪上面却决不得罪下面的人……”

   听着从玉芳嘴里射出来的一串连珠炮,奚大雄这才明白过来,猜想一定是同室好友造的孽。想到李辉康竟然在那个女人面前把自己吹得这么高,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静下心来,拉住玉芳带着抱怨情绪撤退到身体另一侧的一只手,一五一十地,把有关凌漪的政治背景向她作通报。附带着还把李辉康也牵扯上,让玉芳通过理智判断,把真正的因果关系搞清楚。最后用反问式的口气摆出结论来:“你不想想,她是一号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一号什么样的人?就是没有你,我能跟她搞到一块去吗?”

   奚大雄这番不言而喻的雄辩道理,似乎使玉芳深受触动和感动。她好长一会不开口,看着一对黄鹂在太湖石筑成的假山顶上,欢欢喜喜地东一蹦,西一跳,突如其来地长叹了一口气,用悲天悯人的声调口气说:“其实,凌姐这人也命苦!”

   大雄又变得惊异起来:怎么回事?相互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称姐道妹起来?这一回,开始轮到玉芳,一五一十向他通报起她昨夜所听到的辛酸故事来……

   奚大雄听着妻子充满同情、困惑和不满的长篇叙述,觉得心室的博动开始加快,由于血液流速的增加,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湿。以前的疑惑终于被印证了,是的,他是见过她。他记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八一建军节联欢晚会”,记起了那在耀眼舞台灯光反射下,象白瓷石一般晶莹闪亮的鹅蛋脸庞,那象天鹅般优雅转动着的一片雪白裸露颈脖,那随着如风旋转的躯体象伞面一样飘逸而起的墨绿色裙裾,和那裙裾下两条踩着音乐节奏轻快跳动着的、吸引住无数赞美羡慕眼神的秀美长腿……这就是她,当年奚大雄并没有专门去记诵她的名字,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她谢幕时那种极其优美舒展的姿式:她低低地弯下柔软的腰肢,两条似乎是柔弱无力的白嫩胳膊,向身后上方缓缓地扬起,就好象白天鹅高高舒扬起两只优雅的翅膀。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看到了一对迷人的酒涡……。

   丰盛的晚宴以后,便是舞会。穿军装和不穿军装的首长们,和市歌舞团的青年女团员们,翩翩起舞。奚大雄与几名同行的小车司机和首长警卫员,站在光线朦胧的舞厅一侧,一边观赏,一边对旋转到近前的一对对舞伴悄声发表评论。这时候,身边的小车司机许洪元,突然间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小声说:“看我们贾师长,又喝多酒了。”

   奚大雄循声望去,看到贾师长搂着舞伴腰肢的手,不守本分地在蠢动,矮粗壮实的身躯,在头颈的带动下,似乎一个劲地在朝前俯冲。他的舞伴显然已经乱了方寸,整个身肢别别扭扭地,在朝后作无济於事地挣扎。而贾师长的手,已经指头乱抓地移向舞伴被裙子包裹的臀部上……

   突然,灯火大明。一个戴着银丝眼镜和银灰色领带的青年,满脸涨红地冲到贾师长的跟前,从他舞伴的身上,猛地扯开他那只被耀眼的灯光突然僵住的手,厉声喝道:“首长,请你自重!”随着这声猛喝,轻快的音乐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瞪视着莫名所以的惊诧目光。一切是来得这么突然,舞厅中一下子变得如此地静寂,一根针落在柚木地板上,都能听出声响来。只听的那个比贾师长还要高出一个顶的女舞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捂着脸,猛地冲出了舞厅。奚大雄这时才发现,这位换了装的舞伴,原来就是下午在舞台上,使全场观众如痴如迷的那位独舞演员。他看到贾师长的脸孔,紫涨得象猪肝,那个青年气度不凡的卷曲乌发,好象在颤抖。这时候,身材高大的军长,摇摆着宽阔的肩膀走到贾师长的面前,瓮声瓮气地问:“怎么回事?”

   贾师长用含糊不清的鼻音,恨恨地骂了一句粗话,并不理睬军长,而是走到衣架前,抄起他那带有“两杠四星”肩章的军上装,往肩上一撂,对着自己的随从喝道:“走,咱们回去!”

   地方上的几个领导,也围上前来。其中有一位,还对那个仍然怒气未消的青年不满地瞪了一眼,然后对许军长陪着笑脸:“贾师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我们继续,我们继续……。”

   许军长看了看手表,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不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回请,务请各位光临。”

   第二天,奚大雄在坐满了近千名官兵的驻军军部大礼堂里,再次欣赏锡城市“拥军慰问团”的文艺演出。还是昨天的那班人马,还是昨天的那套节目。只是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独舞演员和那个名叫“彩虹”的优美舞蹈。奚大雄为那些无法一同参加昨天那个“拥政代表团”、因而也观赏不到精采舞姿的战友们,感到抱屈和婉惜。

   晚上的宴会和舞会上,他也没有能够看到贾师长。贾师长不到,为他开车的小许当然也到不了;所以他也无法打听到个中底细。慢慢地,也就把这件事淡忘了。大约是在第二年五一节以后,军政治部却突然把他叫去,要他在一份旁证材料上签字。奚大雄一看内容,原来是有关贾师长在那个舞会上的表现描述。主要证明他没有什么出轨行为,那位歌舞团团员在伴舞过程中,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的神态和举动。在证明材料的最后一张纸上,已经签了一溜串的名字;其中也有许洪元的大名。奚大雄觉得:说贾师长没有严重出轨行为,勉强说得通;证明那位市歌舞团员丝毫没有抗拒举动,则明显与实际情况有出入。因此犹犹豫豫了好一阵子,推说需要回去回想一下再签字。政治部的那位领导倒也没有难为他,临走之前还反复叮咛,要实事求是,坚持党性立场和原则。奚大雄一出政治部,就跟许洪元打电话,责怪他不负责任地乱签名。“你叫我怎么办?你知道的,贾师长对咱当兵的挺不错。我总不能对自己首长落井下石吧?再说即使实话实说,那又算得上怎么一回事?更甭提他是许军长手下的一员爱将,当初在枪林弹雨中救过军长一条命。”奚大雄默然,放下电话筒。政治部也没有再来找他,他也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听了玉芳的介绍,他才知道那份见证材料的作用、份量与后果。那位挺身而出的青年,原来是凌漪的新婚丈夫,一位极有才气也不缺傲气的专业剧作家和小说家。他们小夫妻俩同属锡城市歌舞团。每次有舞会之类的活动,凌漪参加,他也参加。而且会象一个警惕的监护人一样,拖着别的舞伴在近处转。那天出事后的第二天,他说什么也不让凌漪参加“拥军回访团”。不仅如此,他还大吵大闹好几天,逼迫市歌舞团领导出面跟驻军交涉,要求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处分他所称之为的“那个浑帐丘八”。上级领导对这位年轻作家的小题大作,自然觉得太过分。对凌漪请假不获批准就擅自不参加那次“拥军”演出,更是恼火。听说市委陆书记为此曾亲自传令给市歌舞团领导:文艺要突出政治。社会主义的文艺团体,不能容忍不愿为工农兵服务的舞蹈尖子。可是,那位作为舞蹈尖子丈夫的作家,好象理性思维能力并不强,跟形象思维相联结的感情和想象力,却太丰富。他不能容忍,曾经陪同过好几位规规矩矩的中央首长跳过舞的爱人,竟被一个小小师级军官所欺凌。他开始到处写信告状,所用的语气,也越来越激烈和感情用事。终于,正好挨上毛 “事情的性质已经起变化”的指示传达下来。轰轰烈烈的反右斗争,开始迎头痛击那些头脑发胀、思想发昏的人。反击的时机到了,于是,一纸有近十名现场目睹者(一半是军方的随从人员、一半是市歌舞团的舞会出席者)署名的见证材料,加上作家的一大堆告状信,就成了他猖狂反党反社会主义和污蔑攻击人民解放军的如山铁证。结果是,做丈夫的,因为认罪态度恶劣,被送进了大西北的劳改营;做妻子的,也被市歌舞团扫地出门改了行……

   “她有没有跟你讲在交通局的情况?”奚大雄觉得对凌漪以前的背景,已经有了总体概念,就是对那段新发生的“腐蚀革命干部”的情节,完全缺乏了解。

   玉芳摇摇头:“唉,这女人也太可怜。空有那如花如玉的身体,却一年才能去一次大西北,跟那个撞破墙壁不转弯的死脑筋男人会一次面;生生一个活寡妇,她能守得住那个空房吗?想想咱俩一两个月见不着面就睡不稳,真是活作孽!”说完,她的眼睛,又直直地回望被依依垂柳拂打着的假山石。那穿过柳枝条的金色阳光,在春风中,摇摇晃晃地射在假山石上,好象给假山披上了一张染成斑马的皮;而那对蹦跳的黄鹂,却早就不知去向地躲到什么地方幽会去了。

   奚大雄黑黝黝的长方脸膛,变得很铁板。他既没有想到玉芳对那个女人的不贞,会作那种体谅和辨护,也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一段情况,跟她作交流。他觉得心口憋得慌,堵了一个大木塞似的,好象需要找个合适的人,用铁棒捅开一个口子,才会松快一点。可是这个对象,应该找谁呢?

   玉芳看着自己丈夫好象丢了魂似的,突然想起什么兴奋的事由来,用劲来回摇晃着他的肩膀说:“看,只管说人家的事,忘记了告诉你最重要的。”

   “什么事?”

   “我要你猜,”玉芳卖起关子来。

   奚大雄摇了摇头,觉得此刻委实没有那个心思和她捉迷藏。

   “我告诉你,凌姐为了成全咱俩,今明两夜到他男人父母家去住。”玉芳得意洋洋地收住口,两眼盯着丈夫的脸膛等反应。

   奚大雄好象一下从梦里醒过来,“哦,什么?烧香人赶走老和尚。怪不得你开口一个‘凌姐’、闭口一个‘凌姐’叫得甜。你给我注意了,这称呼在公司里,可不能当作其他人的面乱叫。”

   “看你这个老鼠胆,算是人家背后对你看错了眼。”

   我是老鼠胆吗?在回公司宿舍的公共汽车上,奚大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此刻对凌漪的认识,似乎深了一大层,而对自己的认识,却需要好好地琢磨琢磨,静心想一想。

   玉芳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带着凌漪送给她的一本“孕妇须知”和一袋奶粉。对后一件礼物,玉芳的拒收之心是坚定的,但是缺乏持久力。因为在“孕妇须知”上,也明确告示怀孕时期,要增加营养,而要凭票供应的奶粉,则是农村中比较罕见的营养品。玉芳以前从未品尝过,就难免生出一种好奇心。当她在轮船码头,把这种近似“受贿”的行为向丈夫坦白交代时,心里怯生生的,觉得自己有愧共产党员老婆的光荣和纯洁;但是她确认,这跟政治立场没关系。她觉得,那位穿军装大官的政治立场,才真正有问题。大雄对凌漪的慷慨馈赠,虽然觉得有些意外,却并没有指责老婆照收不误的做法;这跟玉芳的预期相一致,尽管她心里总是惴惴的,有些不踏实。在那次公园谈话后的几天里,每逢玉芳谈到她的“凌姐”时,他已经不再象第一次那样,向她严肃地交代政治背景和对敌政策,而总是不吭声。以她对丈夫神情态度的琢摸和一贯了解,玉芳隐隐约约地可以感觉到:大雄对她所抱的政治认识,抱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同情和支持。

   奚大雄觉得应该和许洪元,好好讨论一下有关凌漪的情况。他终于认识到,能够帮助他敲打那个堵在心口木塞的人,就是这位如今在市委开小车的老战友。他俩是一起复员到地方的。奚大雄后来从市委小车队转到了运输公司,但是他跟市委大院里的一些老同事,仍然有来往。在这以前,虽然在心里,他想好好谢谢凌漪对玉芳的好意和成全,而在行动上,他却有意识地回避她。每次半途相逢,他总是把眼神压到自己的脚板上,匆匆地擦肩而过,好象两个人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在许洪元那里得来的情况,是令人鼓舞的;不,应该说是令人惋惜的。战功卓著的贾师长,终于因为过不了女人关,一头摔了下来,据说如今在本市一家大工厂里当个人武部干部。那是两年前,军区歌舞团下他们师搞慰问演出,他又喝多了酒。半夜里带着满身酒气,摸进一位女高音歌手的单人房间里,撒野、发性、胡来。不巧这一次,他没有预先把情况侦察好,那位如花如玉的女歌星,竟是北京解放军“三总部”一位老将军的千金小姐。这一次,军长不仅爱莫能助,还把他找去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但是最终没有上军事法庭,而只作转业退伍处理,据说军长还是出了力。

   “以前你的难处我能理解体谅,如今这些难处都已经不存在。况且现在对十年前的事情讲真话,也不会加害已经跌到楼梯底下的贾师长,可是却能救活两条政治生命。”奚大雄严肃认真地向老战友,提出了已经在心头翻腾了好多天的要求和想法。

   许洪元垂着头,沉思了半晌,终于开口说:“这次我听你的,可是有一个条件。光我俚俩作证翻不了这个案,她那方面也一定要找到人,一起在证明材料上签字作证。”

   在这以后不久的一个星期天,凌漪听到敲门声。打开宿舍门一看,两条弯弯秀长的眉毛,几乎要跳到额顶头。“我还以为是小李。”她极力掩饰住吃惊和慌乱,面对站在身前的不速之客,心中想:除了李辉康,可还没有其他人有这个胆量来敲这扇门哪。

   奚大雄把一袋皮色绿中泛红的新鲜荔枝,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上,不待邀请,就管自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昨天刚从福建带回来,尝个鲜。”

   “谢谢你,”凌漪小声地说,还是站立在门口,低垂着头,也垂着双臂,十个纤细的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送客的模样。

   “应该是我谢谢你对我老婆的关心,一直没机会。”奚大雄打量着她身上蓝底白点的连衣裙和玄色毛背心,心想如果这一身打扮换在玉芳的身上,可能就不会显得这么动人。玉芳肤色略深,必须穿颜色比较晓亮的衣服来衬托。

   “玉芳是个好妻子。”凌漪在他打量下,用一句赞美话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没有想到我会来敲你这扇门吧?”奚大雄虽然没有学过心理学,却似乎一下就从凌漪的神态中,窥破了她的内心世界。

   “你没看到过那条标语?”凌漪或许是对来客的洞察力起了敬佩,一甩显然刚刚洗过的象瀑布般奔泄在肩头的一头乌发,突然扬起黑亮的双眼盯视着他,一扫原先的局促与不安。

   奚大雄心里很慨叹!她那颗敏感的心,还没有忘记被丁支书那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标语所绞剐的刺痛。“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条标语是针对你的。”奚大雄寻找最能怃慰之意的话来说。

   “共产党员也兴哄骗人吗?”她那逼视的大眼睛,一下变得尖刻起来。

   奚大雄一愣神,忽然冒出一句临时跳出来的应对话:“我是说,毛 讲这句话,不是针对你的。”

   “你有什么根据?”凌漪闻言,口气一点没缓和,眼神却显得柔和起来了。

   “因为我了解你,因为我早就认识你。”奚大雄摆出他的理由来。他的口气倒是很缓和的,内容却十分地令人吃惊!

   凌漪几乎是被奚大雄的话吓了一大跳,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由往後倒退了两步,好象要仔细认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梦影,还是一个真实的高大男子?

   奚大雄为了打消她的惊疑,就尽力用平静的语调,一五一十地叙述开往事来……

   凌漪听着,听着,亮闪闪的晶莹泪珠,就顺着她那优美的脸颊曲线,悄然无声地滚落下来。当奚大雄讲到贾师长已经开除了军藉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两个滚圆的肩头剧烈颤抖着,一个转身,扑倒在床被上,颤动着全身,低声呜咽抽噎起来。

   奚大雄当然可以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可是觉得他今天拜访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赏女人的眼泪和哭泣。他踌躇着,竭力想找到恰当的语言,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他也不会走到床头边,或者把脸盆架上的毛巾递给她,或者匍匍在她的身边,轻轻抚摸拍打她的头发或肩膀。这倒并不是因为他顾忌中国的老传统,根本就不同意有妇之夫与有夫之妇之间,有这种形式上使人混淆不清的相互抚慰和精神鼓励,而是他从来就不习惯这一套。玉芳了解这一点,所以绝少动用眼泪和哭泣这类常规武器,来解决夫妻之间的矛盾争端。

   “凌漪,你需要用行动代替眼泪。”奚大雄终于找到了一句敲到点子上的话。公司里的同事佩服他,就是因为他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常能够说出一些言简意骇的话。

   数周后的又一个星期天,奚大雄和凌漪已经共处在一个驾驶室里面了。汽车在并不十分平整的浇浆路面上,急驶前进;车身颠簸摇晃,如醉汉行路,似浪激小船。随着这颠簸摇晃,奚大雄阔阔的肩膀和凌漪柔圆的肩头,不时地相擦相碰。虽然解放牌汽车的驾驶室并不十分宽敞,但是在这种只穿单衣薄衫的晚春季节里,如果凌漪坚决要避免这种接触的话,她只要靠紧另一面车窗,坚决地固定住自己的身体,就完全能在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条狭长的、类似朝鲜半岛上“三八线”那样的“非军事区”来。当然这样做,也许反而会在同事之间,显出一种不自然来。何况,他俩现在似乎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同事关系,尽管他俩尚未意识到:任何一种关系,迟早会涉及到一个定性的问题。他们不定,人家也会来代劳。

   现在的车子,是往回赶。西下的夕阳,辉煌而又柔和,当窗映照到凌漪白里透红的脸上,使这张脸,显出了一种神采弈弈的光泽和娇美。她那已显褪色的墨绿色连衣裙,和紧身的雪白羊毛背心相映衬,更凸现出一种娴静的妩媚和风姿。这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是否就是十年前,她在“八一节”登台表演时所穿的那一件?奚大雄心里这样寻思,但是并不开口询问;也许,他觉得这种问题太婆婆妈妈,不符自己的身分。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凌漪撂了一撂披散到脸前来的一络乌发。她今天没有盘辨子,而只是用一块洁白的手绢,把头发拢在脑后打了一个松松的结,脸色显得很兴奋。

   “是啊,没几天就凑上这趟赶顺路的任务。想不到你那位同事收到你的信后,每个星期天都待在家里恭候你。说明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奚大雄应答着,瞟一眼前方路边,几头似乎是无人看管的水牛,悠悠哉哉地,在田径上游荡着,显得很舒闲。

   “那个时候,我丈夫看到他也在那份胡说八道的纸上签了名,气得眼珠里几乎要喷出血来。你知道吗?那天就是这个同事,突然开亮了全部灯光!他后来去了苏州后,还专门来信解释他的难处。”凌漪一面说,一面欣赏着被水牛衬托着的田园风光。看着那绚丽的霞光,在水牛背上涂上了一层桔红色的反光,觉得整个空气中,都充溢着一种舒展而恬静的美。她的身心被这种感觉所浸淫笼罩,起了一种陶醉感。

   “人生在世,免不了要做一些违心的事。”奚大雄没有陶醉,面对良辰美景式的车外风光,管自发表只会使人心头发沉的经验体会。一双机警的军人型眼睛,则按司机的职业习惯,很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六十年代的沪宁公路上,星期天来往车辆很稀少;因此这种专注严格地讲,不过是反映了他有一种不易为人察觉的不自然。以奚大雄的驾驶技术和灵敏反应程度,如果旁边坐的是玉芳,他说话时尽可扭头转首,用眼睛和嘴巴同时打交道。可是此刻的他,粗壮的脖颈木桩般地僵直,显出一种虚假的做作和伪装。因为尽管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他也完全意识到,他今天开车的注意力,并不比平时更集中。如果要作老实的坦白交待,实际上竟然是异乎寻常地分散。他希望在路面颠岥车子晃荡厉害时,那个偶尔跟他摩擦碰撞的富有弹性的肩头,是玉芳的,他换挡时右手肘不经意触碰到的那个暖暖的身体部位,也是玉芳的。他想起偶尔和玉芳一起开车外出时,他有时会把右手腾出来,让玉芳双手捂住,搁在她结实圆壮的腿面上,那种柔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觉,从手背面升起向全身冲溢扩充,会使旅途的劳累困顿,摇身一变成为一种劳逸结合的赏心乐事。可是此刻身边的这个躯体,却属于另一个女性。他就不得不动员起全副的心思与精力,用来抵御和谴责自己肩膀和手背部位上太过敏感的皮肤触觉,和对玉芳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这种分散,使他内心很烦乱,很困扰,也觉得有些危险。本来是很堂堂正正的事业,济难扶弱,仗义执言,如果任凭心猿意马的干扰参杂,就一下会使自己变得很渺小,很卑劣。他眼不斜视,但是分明能感觉到,凌漪每次对他开口的时候,和听他开口的时候,都优雅地斜扭着头,双眼盯住他的脸,溢光流采的眼神里,充溢着钦敬、感激、和热诚,同第一次跟她照面时的那种冷若冰霜,判若两人。这就使他越加觉得心中不安定。有一辆跃进牌卡车,按着嘹亮的喇叭声向他迎头扑过来,然后紧挨着他的车身,惊险地交会而过。双方似乎都没有想到,应该在会车时适当减一下速,在还算宽敞的公路上,把车子朝各自的右侧靠一靠。是两位驾驶员都具有精确的距离感,还是双方都在想心事?

   “凌漪,你对那位局长夫人是否真有把握?”刚才一场虚惊,似乎提醒了注重现实的奚大雄,需要澄清一个早就应该加以澄清的问题。凌漪说,她能使那位当时也在现场、如今在家养病的市歌舞团前副团长出面签字,奚大雄总觉得有些玄。虽然她摆出理由,说明当初这位局长夫人,曾经拖延把她开除出团的上级命令,然后是靠她着的帮忙,才进了市交通局,但你毕竟是后来跟她丈夫发生了关系,才下放到运输公司来的呀。奚大雄觉得这里面,有个令人困惑难解的谜。虽然他明白,这也许涉及凌漪不愿公布于众的个人隐私或伤痛,他却抵挡不住要想搞清这一谜底的欲望和冲动,但是他问得很技巧。

   凌漪没有吱声,从放着那份见证材料的精致小皮包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奚大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感到热,需要掏手绢擦汗。也不知道她此刻转成了什么脸色,却下意识地感觉到,凌漪有些不乐意。果然,顿了几分钟,她突然反问道:“你担心什么?”

   奚大雄看了看车窗外的照后镜,松开油门,把方向盘朝右边拉了拉:“她不会记恨你?”他声音惶惶的,但最终还是把在心头憋了好久的疑问,英勇无畏地甩了过去。

   “一两句话说不清,”这次凌漪回答得很干脆。奚大雄把口张了张,突然显出一脸惊恐之色。“骑牛的小孩!”凌漪也大声尖叫起来。可是奚大雄不煞车,却猛踩油门,往左急拉方向盘,绕过突然从右侧田径拐上公路的一条大黑水牛,和骑在牛背上的放牛娃,再把方向盘急右回,方才“嘎——”地长长一声地猛煞车。凌漪的身子被惯性所支配,先朝右边猛烈甩去,又朝左边扑向奚大雄,最后两手死命地挺住车窗前边的抓手,才总算没有从挡风玻璃里一头撞出去。

   可是奚大雄瞧都没有朝她瞧一眼,“砰”地拉开车门,“咚”地跳下车,急步朝车后走去。

   ……凌漪惊魂未定地朝右侧窗后看了看,放牛娃显然安然无恙;惊魂未定之际,突然听到车身左后方向传来一声严厉的喝叫声:“把证件拿出来!”凌漪急忙把头探出左窗外,扬眼一望,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很狼狈地倾侧在卡车左后方向的秧田里,车内还有人影在晃动。奚大雄的身体两侧,站着两个和他同样腰阔膀粗的身穿制服的人,四个裤脚管上,都沾着湿淋淋的泥浆。只听得奚大雄蹩着嗓音问:“要我用钢缆把它拖上来吗?”

   “少废话!”又是一声喝:“叫那个女人也下车!”那个比较年轻的人虎眼圆睁。

   奚大雄和凌漪显然一时都没有闹明白对方的意图。“与她有什么关系?”奚大雄疑惑地问。

   “下不下来?”年轻的汉子发怒了,从口袋里“哗”地掏出一支乌光闪亮的手枪来。凌漪吓坏了,一下缩进了驾驶室。这时从持枪汉子身后,又走上来一个文绉绉的戴眼镜的中年人,泥泞的双脚,显见也刚从秧田里蹚过来。他拍拍汉子的肩膀:“用不着这样。”然后转过身,对着奚大雄:“你知道我们在后面跟了多长时间吗?硬堵着老不让超车。好不容易让了一让,又把车头猛地横冲过来。存心要我们首长的命吗?”

   “我起先没有注意,后来又要避让这放牛的小孩。”奚大雄指了指此刻正牵着牛头在一旁看热闹的放牛娃。他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在吓人的枪口面前,还能沉住气作解释。

   “好吧,别多罗嗦了。叫那个女人快下来,让他们乘你车到前面镇上去打个电话。”戴眼镜的中年人挥了挥手。

   这时侯,凌漪才算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走下了车,耸着颤成一团的双肩,两手紧紧地互握在一起。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会回过头来接你。”奚大雄用安慰的眼神,朝她扫了一眼,登上了车。

   凌漪目送着卡车奔腾而去,留下一溜滚滚的灰黄尘烟,耳边响起了中年人的询问声:“你是哪个单位的?”声音比刚才柔和得多。显然,女人的美貌,总容易使人的恼火得以平定。

   “我们是同一个汽车运输公司的。”凌漪觉得没有必要作隐瞒。

   中年人眯起了眼:“做什么工作?”他好象有些不相信。

   凌漪不想回答这问题,抿着嘴,正在寻思怎样打开僵局,消除对方怀疑,又不暴露自己底细,对方却并不勉强她,管自转身往回走了。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看到朝上倾侧一方的轿车车门,缓缓打开了,车门里探出全国人民所熟悉的一位中央首长的半个身影来。十多年前,凌漪在太湖宾馆的小舞厅里,陪他跳过舞。他舞姿优雅,与她从头到尾,都很有礼貌地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他询问了她的年龄和学历,却并不询问她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名称。他,当然不会再记着她。她觉得似从云雾中突然坠入尘土,面对这一连串突然其来发生的一切,宛若是在梦中……

   1 时任《解放日报》编委的姚文元于1965年11月10日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批判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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