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追忆我的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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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我的似水年华

   将来)/文

   阳光在紫色的窗帘上欢快跳跃着,白垩涂粉的屋里封闭得透不过一丝风来,我只觉得口干舌燥眼花缭乱,头昏沉沉的痛得不得了。这段日子来,我已习惯了穿白衣服的人打交道,他们刚才进来换掉一直吊在我床头的瓶子。看他们私下低低嘀咕的样子,我从现在起或许就不必再用这些东西了。但是他们又好象怕我发现什么似的,以致他们相互交谈时,只能躲在一边偷偷摸摸的。一想起他们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我就想笑。其实他们大可不必那样子,就算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怕我发现什么。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的头一日比一日昏了,沉了;我的眼一日比一日花了;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轻了……我明白我即将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我三十岁还不到!……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在紫色的窗帘上欢快跳跃着,我躺在床上,清晰听见窗外树上鸟儿的婉转叫声了。我好久没听见这样美妙的声音。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我想起来了。我开始试着用力挪动如一团空气样轻飘飘的身体。然而身体不听使唤。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不过,经过这一番努力,我的脑子出现了从来未有的清醒。自从到这里来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处于昏迷沉睡中。

   这时,我才清楚地看见,我的床头摆着一盆白色的,散着淡淡清香的花。花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祝你早日康复。左下面的落款为:永远关心你的朋友。

   “永远关心你的朋友?”不会吧,“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了朋友?”我心里这么一想,渐渐淡忘趋于模糊的记忆,便顿时如流水铺展了开……

   1982年,我10岁,上小学四年级了。这天是9月1号,学校开学了。我还像以往一样,一大早就起床来,弄点早饭吃后,便撒开腿,准备提起书包往学校跑。哪晓得,我刚出门,便给挑着一担粪的爹叫住了。

   “丫头,你上哪去?”

   “爹,今天开学。”

   “哦,今天开学。”

   “我要迟到了,爹,不然又要挨老师的批评。”

   “丫头,就让老师批评,你去给牛割背嫩草。”

   “等我放学了,就去。”

   “那牛咋办,丫头?”

   爹说到这,就沉默了,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我还是准备撒腿往学校跑。因为我这时满脑子想的,是老师对我的印象。我上学期才得了“三好学生标兵”的表扬,而今天又是开学的第一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迟到,让老师失望,我必须给全班同学带个好头。我这么一想,就更急着往学校跑了。

   “豆草,你给我回来!”

   我还没跑得十步,便给正从河里提水回来的娘,叫住了。

   “你都这大了,咋还不懂事,你看看人家梅花,比你还小两岁,就在家帮忙了。”娘把水桶放在地上,边整理粘在额头汗巴巴的头发,边跟我说,“那字吗,你也认得几大筐了,足够了。学校就不要去了。那是瞎折腾。我,你三娘,一辈子没读书,还不是活。”

   “可是娘,我想读书。牛草等我一放学,就去割!”

   “去去去——你说你读那么多书干吗,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我最终执意去了学校。不过,我还是迟到了。我到教室门口时,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刘豆草,你怎么迟到了?”

   “王老师,我……”

   “到座位上坐下!”

   王老师的表情很不好,叫我到座位上去坐下的语气,也很重。这时,全班同学都在盯着我看。“这回,刘豆草该倒霉了。”平日跟我关系不好的同学,开始在底下悄悄议论,“哼,还是‘三好学生标兵’,平日仗着学习好,在老师面前假积极!”

   我听着这些话,在座位上坐下好久了,脸都还在发热。我第一次有了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感觉。放学后,王老师专门叫我去了,问我:“刘豆草,你以前从没迟到过,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怎么就迟到了。你这个‘三好学生标兵’,是怎么当的?”

   王老师对我的批评很严厉,我接受她的批评。因为她的确是个对学生要求严格的老师。再说,她一向来对我都很好,说我是块难得的读书材料,只要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准能考上名牌大学。如果真这样,那她就心满意足了!当然,这些话 ,她是私下跟我说的,其目的也是要我痛改前非。

   我明白王老师的苦心。这从她对我今天早晨迟到的处理上,就可以看出。她当时没有当着同学们的面,狠狠地批评我,而是在放学后,单独召我去面对面地谈到天黑。虽然她这样做,导致我从第二天起,再也没能去学校,但是我从心里还是蛮感谢她的。

   我那天是摸着黑路回家的。王老师在跟我谈话完后,硬要留我吃饭了她再送我,我死也不肯,因为我心里还惦记着早上答应娘的牛草。我现在回去,牛草是割不成了,累了一天的娘肯定要骂我。如果让王老师送我回家的话,遇到娘正在火头上,给我们撞个正着了,就算娘不扫王老师的面子,王老师也肯定会为我即将读不成书的事担心。

   “你咋才回来,又到那里娼去了?”

   我一进屋,正在灶屋和猪潲的娘,就隔着板壁粗声粗气地问我了。

   “放学后,王老师找我有事了。”

   “那你还晓得回来吃,回来睡!”

   我本来想跟娘好生说下的。娘不给我机会。

   “你就跟丫头少说两句。”这时,坐在堂屋织竹席的爹,看不过意了,“丫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

   “我晓得,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咋不晓得!”

   娘脾气发完了,便给我下了死命令,明天再不准去学校了,如果再去的话,她就打断我的腿。那夜,我没得饭吃。

   从第二天起,我就再也没去过学校了。

   此后,王老师上我家来找过我两次,但让娘客客气气打发走了。

   窗外的阳光一定很暖和,紫色的窗帘不时被徐徐而来的和风吹得轻轻抖动,我想侧身来,看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风景很美,是不是?”

   “是的,那边有河,河那边有鸟,鸟飞过的地方便是绿草地,翠树林,和天上的悠悠白云了。”

   “豆草,你太富于想象了。不过,鸟飞的地方,还有一种你没想到。”

   “那是什么,明娃?”

   “是城市。繁华的大城市!豆草,你想去吗?”

   遇到明娃那年,我15岁,站着比娘高了,由于长年劳动,一个成熟大姑娘该具备的条件,我都具备了。这时,我出门去,也能吸引人的眼光了。这还不算,并且看过我的人,都说我长得蛮乖。附近村子里的几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居然在见过我几面后,请媒人上门向娘提亲来了。从这时起,娘也开始不象以前那样对我了,开始有事也会问问我,找我商量下,顺便问问我的意见了。

   娘开始当我作大人看,是从我第一次来“例假”起。我那年13岁,对这悄然而至的事,挺怕的,只以为生了什么病,却不好开口跟娘说。不过最后到底让娘发现了。娘当时便问我粘了冷水或吃了生东西没,并告诉我,这事以后每月都要来一回,但千万要记得好生休息。我问娘为什么,娘仅笑笑。

   不过也怪,自从这事上身后,那一年,我的身体出现了惊人的变化,这让娘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不知不觉地,娘跟我说话的语气也比以前软和多了。现在在外,娘开始喜欢跟人拉话了。因为他们乐意在娘面前一个劲地夸我在行,懂事,长得乖,她老来有福。这些话多了,渐渐地,娘听顺耳了,也喜欢上了,也更乐此不疲在人们面前说我的种种好了。

   到15岁,我已成为周围一带话题。不管走到哪,总会惹来人们注意的目光。于是一些既年纪大又心肠热的婆婆婶婶,开始四处给我撮和对象。像我这点年龄,就有这种事,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是的,按现在的正常情况,我这点年龄,应该正在读中学。然而山村的风俗,永远影响着那里的现实。我15岁那年,已看了几个跟我一般大,或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他们对我的印象很好,只是我对他们没什么特殊感觉,仅觉得挺好玩的,挺像小时那会大伙一起办家家。

   我倒是不急着嫁人,说真的,我那时虽长成了成人的身材,脾气却还是个大孩子。对这,娘是明白的。于是娘总在我去见了人家一面后回来说我:“草,你不能老这样呢,背后人要嚼舌头的。”不知从哪时起,娘的心思变得要强了,只喜欢听奉承话了。“娘,谁吃饭无事了,舌头痒,喜欢嚼,就让他嚼吧,只要咱站得直,行得正。”我也渐渐学会顶娘两句了,“反正嫁不脱算了,我就一辈子陪娘。”一见我这样说,“死丫头,那像你,我还想早点抱孙呢。”娘便会拿手指点我的头。

   我15岁那年,生活是幸福的。就在娘整天忙着为我的前途着急时,明娃出现了。

   明娃是我三娘的外甥。三娘是我爹的三妹。三姑爷(三娘的丈夫)是个跑长途的汽车司机。三娘的家境是我们周围一带最好的。娘挺佩服三娘的,常拿她来教育我,你只要学着你三娘的一半,就有你过不完的好日子。不过三娘也的确精明能干,由于三姑爷常年在外跑生意,家里里里外外的事,从来都由她一掌百纳,杀伐决断,在附近很有口碑。借鉴三娘的例子,于是娘又说:“女人吗,再能干,关键的,还是要嫁个好男人!”

   明娃是在这年暑假闯进我的生活的。明娃那时还是个学美术的大学生。

   其实在认识明娃之前,我虽然在好心的婆婆婶婶的怂恿下,相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没一个满意的,却不等于我的身边就没相好的。二牛和从明就对我很好,我对他们也在意。

   二牛跟从明比:二牛木,为人踏实。从明滑,华而不实。不消说,对一个找恋爱感觉的女孩子来说,从明比二牛更有优势。虽然我对从明常常生恨,可就长久不起来。譬如我家有什么事,二牛只要晓得,从来不用招呼,便会到时了主动上门来帮忙。从明不同,他是个事后知,正需要人时,他装懵,等事一忙完,他立即现身了,且嘴巴怪乖地问:“唉呀,婶,您就怎不给我提前说一声呢!”逢娘,他这样说。“豆草,二牛比我勤快,”逢我,他话马上换了,“会用力讨好你!”

   于是二牛和从明,在娘眼里比较,娘更倾向二牛。二牛就住在我家旁边,用娘的话说:“娃,诚然老实了些,可是看着长大的,靠得住。”而从明,娘只喜欢他的嘴皮子,“那人太滑,吃不得半点亏。”娘喜欢的还是实心人,“跟他一起,太老实了,翻不过他的手心,受欺。”

   有了娘褒一个贬一个的话,我在二牛和从明之间开始徘徊。我有活做时,想得是二牛。我一闲下来,想得也是从明。他们真叫我难以取舍。不过相比较,我更愿跟从明呆在一起。怎么说来,从明嘴甜,只要一张口,就可以惹得你骂不是,笑不是,闷在心里怪舒服。二牛不同,他闲不得,一闲,手脚便没了放处,坐或站在那,一截木头似的。这跟我需要的大不同。

   如果没遇到明娃,无论二牛或从明,我任挑一个,我日后的生活,就不会如六月的天气,反复无常,时而朗朗阳光,时而暴风骤雨。命运真是奇怪。

   也活该我那天要遇到明娃。难耐的酷暑已经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屋上的瓦都给太阳晒白了,路上的灰尘厚厚的,只要稍微起风,像撒米粉子似的漫天飞扬。我吃了早饭后,觉得身体不适,便告诉娘,原预备的衣不洗了。娘随我便,后又怕我呆在屋里闷,便叫我出去走走。我应了娘。说我好久没去三娘家了,听梅花前几天赶场回来说,三娘有一块花布要送我,要我有时间了去看看。娘说好,不过记得早点回来,母猪刚下了子,晚上要帮着看。

   到三娘家,要走一段很长的山路。过去我走这条路,轻轻松松的。今天一上路,我便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右眼皮蹦达蹦达地跳。

   路走得一半了。前面是个水库。站在高处望,下面的水绿莹莹的。旁边几棵树的倒影,浮波光粼粼的水中荡漾。树底下,蹲着几个白胡子老头,低垂眉毛,手里握着一根钓杆。不远处,白白沙滩上,卧着几个光身子的男孩,其中一个正撅着屁股,举胯下的小东西朝水里撒尿。我看到这里,脸不由地微微发热。“喂,小朋友,你尿得不够远不够高,再来,”我正准备快步离开,突然从水库的一个角落响起,“你们站成一排,看谁撒的远些,我给奖励。”紧接着,一个躲在树后的青年男子出现了。他留着较长的发,模样我没看楚,从他的打扮看,不像我们这的人。

   我到三娘家。三娘正在屋里忙。是三娘宠爱的“小狮子”(一种全身毛绒绒的狗)把我迎进屋的。“三娘,”我到堂屋喊道,“做的么,好香!”没等三娘答,“我要流口水了,”我接着道。“你这死丫头,光会说哄三娘开心的话,咋舍得来的?”三娘胸前围块布从屋里出来了,“我还以为给那个勾去魂,忘了三娘了呢。”我接着问三娘,今天做这么香的东西吃,是不是晓得我要来,专备的呀。三娘笑笑:“是呀,昨晚菩萨给我托梦,说侄女儿要来,不过,”三娘嗯了一下,“还有侄女婿的,咋不见呢?”

   “三娘,你坏死了,”没等三娘说完,我佯装嗔怒轻轻打了三娘一下,“和我妈一样,只盼我早点嫁。”像赌气似的,“我这辈子偏不嫁。”

   “好了,好了,不嫁就不嫁。”三娘怕锅里的东西糊,连拍拍我的脸。

   “哪个说不嫁,舅娘!”三娘的话没完,小狮子把另一个声音迎进来了。

   “哦,明娃,你来得正好,你来陪豆草说说话,我锅里正忙着呢。”那人一冒头,三娘便把他抓住了,“这死丫头。”三娘进了屋里,嘴里还在骂。

   “啊,是你,”这人进来后,见我好象很惊奇,“你刚才到吧?”他说话的语气好象跟我很熟似的。

   “是呀,我刚才来,你怎么晓得?”我心存疑惑地拿眼望他,只觉得眼熟,“你——”我突然想到什么。

   “哈哈,是我。”他理了理头上比我短不了多少的发,“我刚才在水库边见过你,你没想到吧。”就到这,他停了下,只拿眼铁铁地望我,“我见你站在路上,看——看——我便——哈哈——”他得意极了,“我当时都还在琢磨你是那个呢!”他把手伸到肩上,解下背上的画板。这我读小学时见过,那时教我们美术的老师经常出门时背着它。“怎么,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他把画板挂在墙上后,“我叫明娃,”后径直问我,“你呢?”他又站在了我正对面。“豆草。”我望着他的脸,告诉他。“好诗意的名字!”明娃若有所思道,“不过,跟你人一样,很有诗味。”

   明娃还告诉我,我的三娘是他的舅娘。他现在省美术学院读书。他这次到这里,是为了搞野外写生,顺便访访亲,体会下山村的民风人情。“这里真是太好了,山秀,水清,人美,我真的不想回去了。”明娃说这话时,走得离我很近,彼此的呼吸能听见。我只觉得心跳迅速加快,脸变得飞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后来明娃借写生之名,去了几次我家。对这个省城来的大学生,娘自然喜欢,况且又是三娘的外甥。只是娘没想到的,明娃去一次,我的心思就更乱一次。

   我的眼皮有点涩了,我想透点窗外的风,清新些;恰在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小姐进来了,她好象也感到屋里太闷热了,便把窗帘两边撩了起。

   透过窗口,我看见了立在旁边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正在迎风招摇,多么有生命力啊!……

   遇到明娃那年,我的生命力也很旺盛的。明娃不该来,来后也不该让我碰到。明娃自从认得我后,像着了魔似的,常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往我家跑。生长在大城市,学美术的明娃,无疑浪漫。他到我家来几次,我们便熟得不得了。这时,我也渐渐忘记了二牛和从明。虽然明娃在这能呆的时间那么短,但他确实给我生命里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并由此唤起我失落的梦。跟明娃在一起,他永远显得那么兴奋,情绪高昂。他喜欢热闹,更喜欢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时,玩得高兴了,明娃会学林子里的野物一样大吼大叫。如果他不是明娃,像这样子,村里人肯定会骂他疯子。然而这些由明娃表现出,给村里人带来的,是新奇,是感到不可理喻的兴奋。

   “这娃,真疯了一样!”明娃来我家频繁了,娘也喜欢和他拉家常话了,“大城市有文化的人,就是不同。”娘虽看不懂明娃的画,但喜欢让明娃画好了给她瞧。明娃也乐此不疲,还会给娘细细的解释,最后还会附上,“这也有豆草的份呢,没她,我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的风景和灵感。”明娃的嘴真是甜。渐渐地,娘也放开顾虑,由着我陪明娃一天到处乱窜。

   我陪明娃一天到黑在附近东游西逛,如果是往常,换成另一对这样大的男女,逃不脱伤风败俗的骂名。而现在,村里人都羡慕我,夸我有福。就连二牛和从明,虽然看在眼里心里疼,也不敢公然发作。二牛一次见了我们,也仅死死地盯了明娃几眼,像要吃了他似的,但转瞬即逝,马上又不敢正眼看他了。从明见过我两次,一次我和明姓一起,他没说什么;一次我一个人,他拦住我:“一交上好远,就忘了故人,可要当心哟!”语气酸酸的,“城市人可不比咱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见从明这口气,“你还是不是人,别背后损人,我们没啥,就是有,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立即来了气。“那好,咱走着瞧——”从明走时,愤愤扔了我一句。

   因为明娃,我把二牛和从明得罪了。

   明娃的画越画越离奇了。一些画他开始只给我一个人看了。我一看也会脸红,因为画上,男的女的都没穿衣服。“这些人不是流氓?”我开始看,会这样红着脸问明娃。“不,豆草,这是艺术,严肃的艺术,它展现的是人体无与伦比的美。”当然,明娃很多话,我听不懂,但凭他少有的严肃态度,也慢慢相信他说的。

   一天中午,明娃单独出去了,到晚上才回来。我只以为他回了三娘家,没作理会。

   “草,你起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睡得模模糊糊的,让外面敲窗的明娃吵醒了。

   “什么事,都这大半夜,”我揉揉睡意朦胧的眼,“明天说不行?” 我看看窗外,月亮升得老高,偏正天空了。

   “不行,草,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明娃显得很急切。

   最后,怕吵醒对面屋里的爹和娘,我爬起来,随明娃,到了附近的草垛下。月光如银,静静流淌着,周围一片白。

   “什么事,明娃,鬼鬼祟祟的,像见不得人。”

   “哦,也许你还不知道,成群的女人夜里在水库洗澡!”

   “我当啥,原来为这,少见多怪!”后又补充道:“你偷看了?”

   “没——”明娃脸红了。

   “你就偷看了,不然不会心虚,脸红。”我扬起脸,盯着明娃。

   “我真的没有,”明娃最后像是急了,“我可以赌咒。”明娃居然也有脸红着急的时候。

   “赌什么?”

   “如果——”明娃愣了下,“如果是你,我肯定会看的,就算掉进水库淹死。”

   “你烂舌头。”我的脸兀地飞红了。我第一次开口骂了明娃。相反,明娃站得离我更近了。 “草,你真美!”突然,明娃一把拉我过去,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在明娃怀里惶恐挣扎着,明娃的嘴像月光一样在我脸上流淌。草垛周围的蝉子,蛐蛐在悄悄低吟。最后,我的身子彻底软了,伏在明娃怀里不动了。

   又过了多久,明娃抬起我伏在他怀里的头,“草,我有一个想法,你会答应吗?”受了明娃刚才狂风暴雨似的呵护,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软的提不起了,就像一条煮熟的面条。“说吧,只有我做的到。”我的眼里满是柔情。“你可不可以给我当模特,我想画你在月下沐浴的图。”

   “明娃,这不行,你不是要我也像你画上的那些人,啥也不穿。”我心里顿时慌了。

   “是的,草,这没什么,这是艺术,是神圣的。我想你的月下沐浴图,一定美的让人惊讶。”

   “可是,你画了,拿出去,挂着给人看,我以后还咋做人?!”我的态度很坚决。

   “不,草,你错了。人们将看到的,是你无与伦比的身体的美,是神圣的艺术女神的美。”

   经不住明娃的再三恳求,我终于答应了明娃,不过我要求明娃把我画出后,永远只能他一人看。明娃也发了誓。我们便约定十五晚上去水库。

   十五晚上,我们去了水库。我们到水库时,下河洗澡的女人都走了。一些夜钓者,也在点点烟火中入静。我的心还是忐忑不安,塞满了怕,明娃只在旁边鼓励我,说他绝不会趁机欺负我,踌躇了一会,我终于在明娃面前裸露了我的身体。

   月如银,水清亮。我佯倘在月与水的包围中,体内慢慢涌上了一股说不出舒服,我只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我上岸的瞬间,明娃突然摔开画板,冲上前来抱住我。“你干什么,明娃——”我发了急,大声叫了起来。我的叫,引来岸边夜钓者……

   窗外的草坪上,有两个老人在静静散步。我的神智比先前清醒了许多。一个管理人员正在给草坪洒水,我觉得有点口干。

   我想叫外面的人进来。不一会,先前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姐进来了,叫我好生躺着休息,别乱想,乱动。可我又怎能不想……

   水库事件,改变了我的命运。

   明娃是不需负多大责的,他是省城人,可以一走了之。我不同,村里人把这件事的责任全堆到我头上。试想,明娃怎么看得上我,如果不是我不知羞耻,主动勾引人家,我干吗在夜里当着人家的面把衣服脱得净光。我真是有口难辩。爹和娘也跟着我蒙羞,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三娘也骂我不是。二牛和从明,这时见我也瞪白眼。在村里,我没法呆了。

   17岁那年,我背着“破罐子”的骂名,离开了乡村。开始了另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人生。

   带我走的,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他当时给娘说,带我出去找事做,他外面有好多熟人,出去后,他会像待亲妹妹一样待我。碍于当时的处境,娘虽然不放心,最终还是同意了,再说我那时也一心想出去。

   表哥开始一段时间,待我很好。一路上只夸我长得乖,可就命不好,和他一样,如果命稍微好点,一定找个好人家。离了家,乍到一个新的环境,我也很喜欢表哥那张嘴,对他慢慢表现出的一些动手动脚的行为,也没在意。哪知,没多久,表哥越来越放肆了。到了县城后,一天晚上,表哥在外面喝醉了,跑到我的住处向我求婚,并说他老早就喜欢我了。我没同意,表哥便借酒用强,我拼命反抗,最终因为力气不济,被他奸污了……

   当表哥发现我还是个处女时,也着实对我好了一段时间。我那时虽然心里对他充满了恨,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又无路可走,只能忍。我开始跟表哥同居。

   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心里没有一点做母亲的喜,相反的是,满是恐慌。不过最后,我还是告诉了表哥。表哥听了,很欢喜。因为他比我整整大十岁,在农村,是那种娶不到老婆的男人。乍听到自己可以做父亲了,表哥当时就抱我在屋里转了三圈,之后一再告诉我,从今以后,要注意休息,切不可误了他传宗接代的大事。表哥的举动,我挺感动了一番。但他天天夜里的行为,又着实叫我无法忍受。他几乎每夜都要折腾我,有时还要好几次。我受不了了,便求他。他开始几回还好,最后便大发脾气,“老子娶婆娘,就是为了解决鸡巴问题。”

   我的第一个孩子,终于不堪忍受他父亲一次酒醉后的粗暴行为,流产了。这一年,我20岁不到。脸上已布满密密的雀斑。

   这天,我出院了,身子虚弱得很,一阵风能吹倒。我盼望表哥来接我。下午三点,我就做完了手术,可是直到天快擦黑了,还没见他影。我身上又没有一分钱。最后,我只好拖着一双沉重不堪的脚,一步一步撑回家。所谓的家,是表哥在居民区租的一间民房,那里到处都是垃圾,一到热天,臭气熏天。等我回到家时,天已黑净了。屋里一片黑,表哥还没回来。近段时间来,他在醉酒之余,学会了赌牌,每天回来很晚。

   我开门进了屋,顺手开了灯,就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时,我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累,层层向我袭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我努力起身来,走上前去,想倒杯热水润润干燥难过的喉咙。热水瓶子是空的。经过这一阵子挣扎,我更虚得厉害了。实在禁不住了,我准备进屋睡。哪知,我一下子没把瓶子放稳,“啪”的一响,瓶子滚下地,砸碎了。我也顿时吓呆了,只觉头晕目眩,栽倒地上。

   “你这个臭婆娘,起来,你给我起来!——”一阵痛楚刺骨的脚踢,把我从昏睡中叫醒。表哥回来了,嘴里喷着醺人的酒气,“我叫你睡——”又是一阵踢,“你他妈的,养你比一头猪不如——”表哥眼血红,肯定打牌又输了。一会后,我身上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表哥也泄气了,他便上前来,把我往床上拖,我心里立即明白他又要做什么。“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彻底被激怒了,顺手提起靠墙角的玻璃瓶,直砸他的头。“哇”的一叫,如一头突然遭受重创的野兽,表哥瞪着两个圆圆的眼珠子,倒了下,头上的血直汨汨冒。一见这情景,我以为出了人命,害怕的不得了,便在屋里大呼小叫起来,好像一个疯子。我的叫,引来了房东和住周围的人。他们一看情况不妙,也没过多责怪我,立即给医院挂了电话。因为住这附近的人都知道,表哥是个怎样的人。

   表哥出院了,对我态度改了许多,不再象以前那样,动辄掌脚。而我的情绪越来越不好了。我好象突然醒事了。这,表哥或许看出了。他开始怕我离开他。也许哪天,我真的会悄悄地走,不辞而别。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事,我的心已满是伤痕,况且我跟表哥,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也就在这时,我开始思考什么叫爱情。

   不久,我离开表哥,给一对在银行上班的夫妇当保姆去了。

   窗外那棵大树下,有三棵小树,组成一个三角形,团团围着大树,就像三个小孩子,围着自己的母亲。小树在微微和风中轻轻摇摆着,其神态,憨态可掬,逗人极了……我的头又比先前清醒许多……

   如果命运呈直线发展的话,离开表哥后,我的生活应该回归平静。

   银行上班的夫妇是善心人,对我很好。我到他们家不久,女主人就把屋里的钥匙交给了我,叫我自由安排,就跟自己家一样。能得女主人这么信任,我很感激,干活格外有劲,待孩子像自己亲生的,照顾得无微不至。哦,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没做过母亲。但女主人就是不信。也许吧,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母亲的柔情。而做母亲,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福气!再说,我开始去他们家时,看外表,没人相信我才20岁。说真的,女主人当时还看不起我。始于我的恳求,她才勉强同意试用一段时间。我到她家不久,做事勤快、干净、利落,她便舍不得了。

   这夫妇俩的生活挺简单的。他们是从农村考到城里读大学,毕业后直接分配城里工作的。他们吃饭一点不挑,待人也很和气。每到星期六晚上,如果要去看电影,他们总会带上我。开始我不肯,说我就留在家里看宝宝。姐姐(我去后不久,女主人便要我叫她姐姐。)便开始劝,后见我还是不肯,便装生气的样子,到这时,我不得不服从。

   其实,他们的负担也挺重的。双方父母都在农村,年纪都大了,每月都靠他们寄钱回去买油盐,和耕种季节所需的化合肥。他们的工资又不高,还要付我每月的工钱,包我的吃住,日子着实过得紧巴。我到他们家不久,便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我便在买家里所需的日常用品时尽量地节约。自我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后,每个月终结算,都让姐姐吃惊。

   “豆草,你真是个过日子的天才。”姐姐高兴了,常这样表扬我。

   我也喜欢姐姐这样表扬我。因为他们都是知书识礼的人,而我从小想读书却没条件。所以,跟他们一起,我感到格外轻松,亲切。心情一好,我的身体开始恢复健康,脸上重泛光泽,双肩更加圆润,胸部也比以前挺了。这一切变化,终于让姐姐发现了。“豆草,你真漂亮,”姐姐在我一天晚上洗澡出来后,帮我梳发时不由地感叹,“美极了,可跟画上沐浴图相比了!”姐姐这一说不要紧,立即招来的姐夫的目光,“豆草真的漂亮!”姐夫当时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从这以后,姐姐开始注意我的打扮,姐夫有时也来掺和,但都让姐姐驱到了一边。

   转眼,宝宝三岁了,要上幼儿园了。开始,姐姐打算留我一段时间,哪知,没多久,就变了卦。因为宝宝上幼儿园了,白天就我一人在屋,姐夫常常早早就下了班,跑回家来缠我讲话。不过,在他们家这么久,我打心眼里还真有点喜欢姐夫,也乐意无事了跟他开些玩笑。这些,终于让姐姐发现了。一天夜里,在客厅里,姐姐表情严肃地找我谈了一次话。

   “豆草,你来我们家快两年了,我们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不过,宝宝现在也上幼儿园了,你年纪也大了,需找人家了,我们老留你在这,不好。”说到这,姐姐拿眼看看我,“这几天来,我已经跟你姐夫商量好了,这个月满后,你就去另找一个更好的事。工钱,我们照一年给你。”

   “不会吧,不会吧!”我心里当时直打哆嗦。可是人家既然下逐客令了,我也不好再缠了。我第二天就走了,拿着我应得的工钱,没多要一分。

   穿白衣的小姐又进来了,说外面有人想见我,问我愿不愿,我摇摇头……人这辈子,我见多了,也怕了,真的……

   我从主人家出来,重新踟蹰街头,举目无亲。为了活下去,我得重新找工作。恰在这时,下南方打工的热潮正蓬勃兴起。走到街头,到处都是招工广告。“XX公司”“XXX工厂”招多少员工,月薪多少,满天飞。其中许多是假的,纯粹骗人。这我以前听人说过,但在情形逼迫下,我别无他路可走,只好硬着头皮去试,碰碰运气。

   我顺着广告上写的地址,来到一家名为私人企业招工的地方。办公室坐着两个中年人,一胖一瘦,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像电视里的“老板”。我进去后,说明我的来意。他们便叫我坐,细细询问我的身份,来历,学业……一些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问题后,叫我交二十块钱报名费,二百元抵押金,五天后到这里来坐车到南方去。我当时虽然疑虑重重,但还是交了钱。

   五天后,我按他们指定的,准时去了。车上坐着几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姑娘。

   到了南方,几天过去了,带我们去的“老板”,好象无意给我们安排工作,只叫我们好好休养几天,等身体养胖了,好做事。同时,我们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规旅馆。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人,净是些油头滑面的家伙。男的流里流气,女的花枝招展。看着这,我不由地想起社会上流传的“窑子”,心里不由地起鸡皮疙瘩。虽然我有了这个想法,却不敢跟她们讲。因为老板每天对我们看的很严,以我们刚下来,不熟悉地理为名,不准我们出去,和外面有任何接触。这终于也引起了同去的另一个年龄较大的姑娘的怀疑。一天,她偷偷地给另一个说,我们莫非受骗了。这样,一传十,很快,大家都开始怀疑事情的真相。于是,我们联名要求见老板,要他给我解释清楚,并要求立即上班。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哪知,这样做,竟然适得其反,逼老板当场就露出了本性。

   “娘们的,这就是妓院,窑子,老子找你们来,就是来接客,给老子找钱的。”

   我们开始哭,开始闹,要他给我们退钱,送我们回去。胖子彻底给惹怒了,当场打电话叫几个经常出入这里的男人,把我们拖进屋,一把锁锁了。

   就在这天夜里,我们全部遭到强奸。听着其它姑娘撕心裂肺地叫喊,我躺在黑暗里,默默地流泪。夜,流着浓重的腐烂味。

   第二天,胖子便要我们去接客,有几个姑娘执意不肯,便遭他们掌打脚踢,甚至用烟头灼她们的乳房……

   我开始接客,默默接了一批又一批,神经已经变得麻木,没有一点知觉。最终,这些姑娘们在不堪忍受的毒打中全部开始接客。到扫黄警察把我们救出来时,已是二个月后,有两个姑娘已经染上性病。

   一个人影在窗户前站定了,他好象在看我。可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就是刚才那位小姐进来告诉我想见我的那个人吗?……

   人,你到底是什么?

   我从拘留所出来后,重新开始流浪。有了上次的事,我开始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我的心在开始老化,死亡……

   也就在这时,为了吃的,我可以不要脸了。因为我的脸,已经让人言可畏的社会划得伤痕累累了。我开始熟悉这座城市,开始在灯光迷离的夜晚,站在一些人满为患的街头,或公园的一角,或公共娱乐广场上,拉客。慢慢地,随着我对这座城市的进一步熟悉,我开始公开出入大宾馆,大酒楼。同时,有了钱,我也很快学会了打扮。既新潮时髦,又不流入庸俗的衣着,加上我天生的容貌,不到一年,我就在这座城市的这个行业里“小有名气”了。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始成为我的现实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每天只有在这种生活里,才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是豆草吗?”不是。

   “我是那个靠人收留的小保姆吗?”不是。

   “我是被骗到下等窑子的娼妓吗?”不是。

   其实,有时当我从突如其来的噩梦中醒来,也会这样扪心自问,但转瞬即逝。因为我想忘记过去,我痛恨过去,我只想享受现在,我没有过去和将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到这座城市后,从来没给家里写 。就算有时给家里寄点钱,也从来不落地址。我想忘记这个世界。……这种状况,直到华的出现,才稍微有所改变。

   哦,忘了,我在城市里遇到过一次从明。这件事说来真是巧。不过从明当时没认出我。我们对头碰到,从明依旧,不同的是衣着有了变化,但也不伦不类的,让人一看就是个乡巴佬,一双劣质皮鞋上粘满泥。我一见从明,就立即认出他了。到他与我擦肩而过了,我忽地转过身,叫了一声:“从明——”从明回过头:“你是——”显得很诧异。“豆草,我是,”我走上前去:“你不认得我了,从明——”从明确定确实是我后,显得很拘束,“豆草,你变了,像城市人了……”从明反复唠叨。最后,我请从明到一个安静的饭馆吃了一顿。分手时,从明还没完全放开。他仅告诉我,现在全村人都在议论我,说我有能耐,给家里寄了这么多钱,我爹用这些钱,盖了全村最豪华的楼房,三层,是三层呢。从明说我万万没想到吧,我现在可是全村人眼里的英雄。“英雄,英雄——”这两个字居然会从从明嘴里吐出,而且出自我的父老乡亲的嘴,我只感到茫然。说真的,我这几年到底给家里寄了多少钱,我已记不得了。从明走时,要我给他找一份好的工作,还说他日后有事一定会来找我的。但我已经不想见他了。

   华走近我的生命,是个误会。其实那天华进酒吧玩,并不是找我的。事后华说,他当时谁也不找,只想一个人喝点酒,听听音乐。因为他那天心情不好。其实华所谓的心情,在我了解后,简直感到好笑。华是一个医生,父母都在本市的要职单位工作,家境富裕。华刚恋爱没多久,又失了恋。华一进去,我就观察到了,他神情落寞,这不应该属于他这种年龄、条件和身份的男人。华坐下后,径直叫小姐上了瓶酒,随后独酌独饮起来。

   “怎么了,小兄弟,不愉快,我陪陪你?”不一会,一个红衣小姐走到华的桌前,一脸媚态。华没理她。紧接着,又一个同样打扮的小姐走了去,同样遭到华的拒绝。

   “好酷,简直酷呆了!”接下来,听到刚才两个小姐和朋友的议论。

   一首又一首或感伤,或深情的歌,接连不断。华在静静听。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华显得有些醉了。我这时刚从台上唱完一首《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下来。经过华的身边时,华一把抓住我,“你唱得真好,小姐,”华显得有点语无伦次,“我给你五十元,重新唱一遍?”

   “去你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有钱就了不起。”我奋力甩开华的手,“老娘还不稀罕你那五十元!”

   “可是,小姐,我是真心的。”

   “谁管你真不真心!”

   “可是,小姐,我是真心的?”华的语气很低,好象在哀求。

   “真心,妈的,这个世界说这样的话,也不怕笑掉大牙!”我好象故意要出华的洋相,因为他刚才拒绝的两个小姐,正在那边看我。

   “可是,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华说到这里,扒在桌上呕吐起来,很难受的样子。我却在一边,叼上一支烟,视若无睹地吸了起来。

   后来,华让工作人员送走了。

   两个月后,我的身体出现不适,健康在急骤下降,无意去了华所在的医院。华正坐在诊断室里,我隔老远就看见了,只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是谁。“管他的,反正做我这样的事,认得人多。”这样一想,我开始为自己的多心发笑。

   “是你!”华见是我,显得很惊奇。

   “哦,你认识我吗?”我出于礼貌。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见过面?”华显得很激动。

   “是吗?”我问。

   “在酒吧。那晚我喝醉了。你的歌唱得真好。”华的话确定了我的感觉。

   “哦,那晚,实在对不起。”为了掩盖我那晚不礼貌的尴尬,“我那晚的心情也不好。”我替自己打圆场道。

   “没什么,没什么,”华好象怕我介意那晚的事,“其实那晚是我表现唐突。”接着,华告诉我,那晚分别后,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呢,那晓得在这碰面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华跟我看过病,只说我过于劳累了,休息时间太少,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之后,又陪我说了一会话,并要请我吃晚饭,我婉言谢绝了。之后,我又去华那里看了几次病,从他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之后,我的身体稍微好一点了,便没去华那了。

   又过了几个月后,我快要把华忘记了。时节已进冬,虽然这座城市白天气温变化不是很大,晚上却要着毛衣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怕冷了。每天天一黑,我就把自己紧紧关在屋里,哪里也不去,外面打来的电话也不接。害上这场病后,我发现自己变安静了,时不时想家了。这些年来,钱,我找够了。我现在常常梦见睡在家乡的老屋里,外面阳光灿烂,鸟儿婉转唱歌。我在背着书包上学,一会,我就长大了……每次给窗外的吵闹叫醒,面对我的,又是城市的噪声。有时,我不停地在床上滚动,就像一条浑身粘满泥土的蚯蚓一样难受。

   华来敲我门的那夜,我正像一只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好久没人敲我门了,我也讨厌敲门声。

   “谁?”僵持一会后,我问道。

   “我。”门外的声音有点熟悉。我想不到是华。

   “我睡了。”我想尽快将他打发走。

   “你没睡,我知道。”门外的人答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怒了。

   “因为你在等我。”门外的人显得很有信心。

   “因为你在等我。”——我又是谁,这么多天,我一直问自己,我真的在等什么吗?……最后,我去开了门。华一进屋,就把我拥在了怀里。

   “知道吗?你知道吗,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那一夜,我躺在华的怀里,华跟我讲了很多。

   我跟华的关系在迅速发展。我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但身体却不争气,比以往更容易累了。

   窗外的人好象走了。我刚清醒一会的脑,又开始变沉重了,眼也开始模糊……我想把那个人的背影看清,却看不清……

   如果真的有神,就应该让我看到我最美的生命。

   华好象知道我患了什么病,因为他是医生。但他跟我一起时,从来不谈病,只跟我讲一些快乐的事情。有时间了,他还会陪我去一些艺术展览馆看看,他说,愉悦的精神,可以使人年轻。我相信他。因为我的生命之花在悄悄地谢,不用华说,我已感觉到了。瞒着华,我去过几家医院,虽然没有一个医生肯跟我直说我得了什么病,通过他们的神情,我已猜到八九分。

   这天,我背着华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作完检查出来,路过市美术展览厅时,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

   我在一张少女沐浴图前站定了。透明的夜,蓝蓝的天空,皎洁的月光,明净的清水,正在沐浴的少女,胴体晶莹……

   下面有一行细细的字,落款:许明娃,献给我遥远的大山里的梦中恋人。

   许明娃,明娃,他是他吗?……

   回来后,一躺下,我便感到全身忽冷忽热。华来后,立即把我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我醒来了,要华去买那幅画。华去了,空着手回来的。华说,那里的人说不卖,画家许明娃是K城人,现在美国,没他允许,这幅画是不能卖的。而K城,正是我家乡那个省城。

   我的病更沉了……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胸前空荡荡的,身体瘦得像根柴了。我的眼在慢慢合上,穿白衣服的人,在陆续进来,他们说得马上把我运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是的,我也马上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我的灵魂在飘,轻轻地飘,就像风中的一丝线……

   将来作于2003年9月,10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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