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和狂言师(tala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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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和狂言师(tala请看)

   谷崎润一郎

   钱端义 译

   肖毛扫校

   扫校说明

   网友tala在一个谈钱稻孙的帖子里提到谷崎润一郎的小说《月と狂言師》,还说想看译文。我想,这篇《月亮和狂言师》大约就是它的译文,便把它扫了出来。

   译文选自文洁若编选的《日本当代小说选》上册(外国文学出版社1981年初版),书非常厚,左边一页的后面部分总是扫不出,校对时只好手工录入,特别麻烦。

   从《月亮和狂言师》的全文看,与其说它是小说,不如把它看作一篇纪实散文。《日本当代小说选》的序文中说,“从他们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战争期间和战后日本人民的悲惨遭遇及其对侵略战争的谴责。”可这篇《月亮和狂言师》既没写出什么悲惨遭遇,对战争也没什么谴责,作者只不过“惴惴于日本这个国家和自己本人前途莫测”而已。

   不过,尽管文章似乎没什么烟火气,仿佛很清高的样子,还是能在里面找到“近来银根紧”的字样——不知怎么的,这竟然让我感到有点儿开心,虽然“银根紧”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文章中除了“茂山一家人”的艺术造诣外,还渲染了他们家的“蔼蔼和气”与“孝悌和好”——我本该因此而感动,结果却甚为反感。中国人做不到“孝悌和好”,所以就有南京大屠杀吗?

   此外,文中有这样一个译者注释:“尺八是日本的一种竖笛,前四孔后一孔,状似我国的箫。”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妥。卞之琳小说在《尺八夜》(收于《沧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初版)一文中曾说:

   “我说尺八……想来是中国传来……问周作人先生……得到了一个使我相对高兴的答复:尺八据田边尚雄云起于印度。后传入中国,唐时有吕才定为一尺八寸(唐尺),故有是名。惟日本所用者尺寸较长,在宋理宗时有法灯和尚由宋传去云云。……”

   如按照知堂的说法,尺八似乎该是从印度传来的,该算舶来品了。其实未必。《钟鼓管弦》(丁如明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初版)P79云:

    “现在称之为‘洞箫’的单管箫,是由汉代的羌笛发展而来,那时称作篴。它原是我国西北边区少数民族羌族的乐器……唐以前的单管箫长度没有一定,其中有一种管长一尺八寸,因此又叫尺八。……宋代以后就不普遍使用了。……后来传入日本……苏曼殊在日本作有十首《本事诗》,其第九首云:‘春雨楼头尺八箫……’。诗人在诗后注释说:‘日本尺八,状类中土洞箫,闻传自金人……’

    《消逝的乐音》(曾遂今著,四川教育出版社1998年初版)P125云:

   “尺八,是中国传统竖吹单管箫的另一种变体……流行于福建、台湾等地区。……前身就是东汉时期流传于民间的竖篴……《新唐书·吕才传》载:‘贞观时,祖效孙增损乐律……才制尺八,凡十二枚……’吕才制的尺八,受到周围的称赞……从此……流传于世。……有古尺八、宋尺八、南尺八和日本尺八等多种。古尺八即唐尺八……宋尺八在民间……流传……《梦溪笔谈》:‘后汉马融所赋长笛……正似今之尺八。”

    “南音尺八即现代福建南音中所用的洞箫,称南尺八……音色浑厚,饱满,低沉,音量较大。……也在梨园戏……和台湾歌仔戏中应用。学者一般认为,南音尺八是唐宋尺八的遗制。日本尺八原系中国唐代尺八,于公元8世纪传入日本。……唐代尺八演变为日本尺八后,出现了古代尺八、一节切尺八……等不同的种类。”

    由此可见,尺八并非日本自产的货色。

    10:32 06-10-5 肖毛

   月亮和狂言①师

   谷崎润一郎

   钱端义 译

   肖毛扫校自《日本当代小说选》上册(文洁若编选 外国文学出版社1981年初版)

   【① 狂言是在能乐幕间所演的一种滑稽剧。】

   想起来日子过得真快,自从我们迎来停战,到今年已经三年了。我从疏散地作州山里出来到京都,在这洛东白河边上安了个象样的家,也快两年了。我来的时候就听说京都一向是外路人住不惯的地方,可是,在将近两年的期间,不知不觉地在街坊里有了相识的,前前后后也找到几个话语相投的人了。第一个就是住在永观堂前的奥村富久子,还有常在她家遇到的药房老板狂言师武藤达三。富久子是铃鹿野风吕先生的门人,擅长俳句,另外还在跟梅若犹义学能乐。去年秋天在室町金刚舞台演过《羽衣》,今年春天演过《舟弁庆》,入秋以来又取得了观世流教师的资格,听说还将公演《菊慈童》和《葵上》。对于这位不满三十岁就成了京都罕有的女能乐师的佳人,改日恐怕还有机会另写。再就是住在南禅寺的跨院听松院的山内先生、他的夫人京子、母亲荣子等人。这一家人,据说前几年还住在二条大桥西头一所公卿府第般的宫殿建筑大宅门里,战时把它出手让给人,才搬到这边来的。如今一位姓竹叶的在那里开设旅馆兼馆。原来,当他家老爷子做投机生意的极盛时代,曾给寺里捐盖过库房,现在他租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家喂有一条狗,名叫熊,有一次迷失在听松院里,经他家喂养了个把月,我们因此就渐渐接近起来。山内虽说租房住,却因为有那么一段旧谊,住了宽敞的库里的好几间房,虽然比从前的住宅狭窄一点,却独占了这幽邃的环山傍水的庭园,得以尽情眺望如意岳一带远峰,比住街上的蹩脚房子要悠闲舒畅得多。主人山内正司在一家什么公司身居要职,是个尺八①名手;夫人京子也是富久子同门的俳句诗人,并且精于仕舞②、舞蹈、笛、鼓等等各种艺技。目下专心于为地歌③伴奏的三弦;母亲荣子也是个不亚于京子的艺人,近来跟茂山千五郎学狂言和小舞。就这样,这一家人的生活虽已不如往日奢华,索居在闲雅的境界里,却并不曾丢掉当年的风趣。

   【① 尺八是日本的一种竖笛,前四孔后一孔,状似我国的箫。

   ② 仕舞是不化妆无伴奏的能乐舞。

   ③ 地歌是最初在日本京都一带兴起来的由三弦伴奏的地方歌谣。】

   我们非但因为喜好地歌而与山内有共同兴趣,并且近来又都醉心于狂言师千五郎。其实住在京都,只能偶尔看到出色的歌舞伎剧。那些新剧、音乐会等等虽有来大阪的,但总是从这里过门不入,结果,值得一看的也只有能乐和狂言了。我们时常去看,渐渐觉得狂言比能乐有趣,尤其是爱看千五郎的舞艺。上一代的千五郎如今叫作千作翁,他是誉贯东西的巨星,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是他已八十开外。这样的高龄还表演,不免令人担心。在这一点上,当代的千五郎显然是全盛时期。我内人甚至还喜欢他那有点儿象弗雷德·阿斯蒂亚①的相貌。她知道我内心也想学点狂言小歌或小舞,就屡次怂恿请他来家教授。这话不知什么时候似乎传进了千五郎的耳朵里,他曾通过富久子来问过要不要学学试试。山内也几次来劝我拣千五郎排练的日子去看看;其实,我是有心要学的,无奈这把年纪,记性也不好了,还时常要请大阪的布施博士给治血压。老头儿笨手笨脚的,小舞是休想,学也只能学点小歌。连这也得先试试气儿接得上接不上再说。教内人仕舞的富久子也教过我《班女》中的一段,时常吟来,果然许多地方接不上气。正值我对于拜千五郎为师一事踟蹰不前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请帖,说是此番九月十七日中秋赏月,拟举行狂言小舞表演会,附有油印节目单,署着南禅寺社主办,茂山千五郎赞助,会场在两禅寺境内的上田邸。上田这个人我还没见过,但知道他的夫人千枝子在山内老夫人的劝诱下,拜千五郎为师,由此他的男人龙之助,以及上小学的不懂事的孩子们如今都在学狂言和小舞。那邸宅似乎就在南禅寺许多跨院中以林泉精舍闻名的金地院境内,林池亭阁的布置是最适合于赏月的了。而且我如果出席,千作老人和千五郎还要特地为我舞一出。我喜出望外,认为机不可失,一口答应赴会。

   【① 弗雷德·阿斯蒂亚(1899~),美国舞蹈家、演员。】

   但是,继而我又想到,我们不知有多少年啊不正正经经赏月了。战时,在热海西山的山庄看月,记得还作过歪句:

   遥思南海战,坐对月中秋。

   当时我惴惴于日本这个国家和自己本人前途莫测,独叹清澈天空上悬着一轮冷月,既无所依以解忧,也不曾有遣怀的酒馔。后来,避难作州僻地,住到一家乡下酒馆的别院,楼上做书房,壁龛旁的抱柱上题着辜鸿铭老人的一句诗:

   有人对月数归期。

   在那里也只是以古代被流放的人在发配的地方的心情赏月而已。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好容易来到京都,一直也不曾有过从容赏月的余暇。就在这期间把现在这个住所弄到手,十二月里搬了进来。横上的房间正对着东山,春天嘛,附近有平安神宫,秋天呢,离永观堂也不远,我高兴得作诗一首:

   胜地是吾庐,看花里不逾,

   寻秋但咫尺,坐对玉蟾蜍。

   赏花方面很幸运,算上今年,已经两次尽兴;而红叶与月,却一向总是因故未得畅怀。这是因为去年红叶颜色欠佳,永观堂的庭园也不理想。中秋夜偕同和[辶十]春树夫妇及英国人密切尔(据说他们和以口红驰名的密切尔是—家)借平安神宫客殿,特设小宴待赏,偏偏天不作美,月亮终于不曾露面。因此,我们很早就盼望着今年的中秋了,正在商量那天晚上到哪里去。广泽池、三井寺,还是石山呢?没想到竟接到了山内的邀请。于是,所虑的就只是天气如何,不要象去年那样阴天才好;不巧,从十四五就传来什么伊洪台风的警报,说是可能在十六、十七两天里在近畿登陆!看来今年又与月无缘了,已经断了一半念头;后来台风总算转到关东去了,听说埼玉县方面还遭到重灾,而京都倒是交了好运,从十七的早上开始见到了晴爽的秋空,旋即连那一片片断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样,今年的台风也就算过去了吧,今后一两个月里的京都,将变成日本全国哪里都不能与之比美的天国,宜于赏月,宜于搜山采菌,宜于看红叶,是一年中最好的行乐季节了。我从四月花谢以后,其实就在盼望着这一季节的到来。那一天,原说下午早些开始,却又有人来催促了,说大家都在恭候,于是我催着内子,三点光景就去赴会。

   去金地院是从瓢亭这边渡过架在斜坡上的桥,经过有上田秋成①墓的西福寺前,再一直走去,到头就是南禅寺的敕使门,在门外养着荷花的拳龙池南边,又有一道门,立有石标,刻着“赴东照宫、金地院,蹴上——大津的电车近路”。穿过门去,右手有一道土墙,朝东开着门厅。这里也有个石标,刻着“古迹兼名胜金地院”。这寺院的正殿是把伏见城的书院迁移过来的,和小堀远州②所作的茶室③八窗轩俱在国宝之列。另外还有个庭园叫鹤龟庭,相传也是出于远州的意匠。天正年间明智光秀④造的明智门也在这里。上田邸就在院内,门厅之外,靠这边还有一扇小小的格子门,钉着门牌。进小门去是一片杉树林,林间一条细径,曲折通至深处,才是门厅。只见脱下的木屐很多,知道就是这儿了。叫了门,却不象有人出来。我们也就脱屐而入。一上去,左手一道长廊,几间屋里都毫无声息,只好不客气地径直往里走,到了一处挂着围幕的地方。这时,头发上平展展地扎着缎带、身上穿着露珠细草花纹熟罗单衫的夫人撩起围幕,一见我们就招呼山内:“谷崎先生来啦。”山内老夫人荣子马上迎出来,说京子小舞刚结束,原盼望您赏顾一眼的,可惜了,说着把我们领进幕内的一间大厅。看来这里就是会场了。

   【① 上田秋成(1734~1809),日本江户时代后期的小说家,著有《雨月物语》。

   ② 即小堀政一(1579~1647),日本江户时代的远州派茶道大师,名作助。

   ③ 茶室是专为举行茶道而修建的屋子。

   ④ 明智光秀(1526~1582),日本安土时代的武将。】

   这间大厅总有几十铺席吧。随后在谈话里听到,这房是金地院的寺产,桥本关雪①还没搬到银阁寺旁以前,曾在此地住过,后来由上田承租下来,也十多年了。也有的说这厅房原是桃山城里的毗沙门堂②,金地院将它拆了过来改造成这花厅的。怪不得,正面象是当初的大殿的地方,虽然也设置着壁龛和错花槅子,却是粗粗的方柱子,高顶棚,巨大的花窗等一些装设,怎么也脱不掉殿堂气息,至今在一部分廊檐下还是格子吊窗。在当初可能有台阶的屋庇下,如今铺了木板,装了栏杆,改成了凉亭水阁,伸到庭前池上,板上铺了毛毯,观众就坐在那里。这里成了观众席,大殿内部的入厅是舞台,又把通连大厅的小客厅旁边那间当作后台,从后台口到舞台还添设了简单的桥廊。果然,在这里举办这—类的活动,真是个很适合的会场,也正因为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建筑,所以才能做这样的布置,如果是寻常的住宅就不容易这样办了。而且,这个设了观众席的水阁,我一眼就看出了是今夜赏月的好地方。本来,这一带街道的名称叫作左京区南禅寺福地町,我家的地名叫作南禅寺下河原町,可见往昔全都属于清静闲寂的禅林山境,可是,如今我们住的下河原町早已挤满民户,变为一种高级住宅街了。相反,这一带却依旧是昔日的寺境,现在从这里举目一望,林泉那边,和成为东山一脉的南禅寺背后的瑞龙山,迤逦相连。山内赁的听松院庭园虽然也有这般情趣,可惜是朝北的,这里却朝东,大概月亮就从那山顶上升起来吧。那末,这池面恰好月影倒映,想必可以看到潋滟闪烁之胜。我们坐在水阁上斜依栏杆,宛如身在池中,山上的月亮虽远,水中之月说不定伸手可掬。池面长着许多睡莲、菖蒲、萍蓬草;水边的狗尾草和其他秋草很茂密,隔水对岸一丛好看的白色胡枝子,长得比人还高。看来这里的房屋占地相当宽广,透过树影之间可以窥见池子那边还有精舍。虽则远州筑造的庭园大抵都在本寺,这里的未必就是,然而在这料想不到的地方却筑有这样的泉石,想来毕竟是个古老的名刹了。尽管说是京都,如果在市里想要住这么个有庭园的邸第,不是极大的富豪或新兴阶级,是万万做不到的。听说上田是由于很老的交情,现在才以破格的租金赁到这房,使我们心里实在羡慕不已。

   【① 桥本关雪(1883~1945),日本画家,大正、昭和年间关西画坛的泰斗。

   ② 毗沙门堂是日本京都的一座天台宗古刹。】

   因为说要先敬上一道茶,就把我们邀进茶室,由山内的高堂老母亲自敬茶款待,在那里与千作翁和千五郎施礼相见。山内老夫人说因为今天只是“南禅寺村居民”的聚会,为此,请不要拘礼。那两位狂言师千作翁、千五郎,千五郎夫人和千之丞等人,茂山全家差不多都出马了。茶后,有上田的儿子们演的狂言《呼声》,我们都回到方才那个池亭的观众席上,观众并不多。曲栏东南角上摆了一张小小的矮桌,供着插瓶芦花、豆沙粢杷等拜月的点缀;在前面毛毯上整整齐齐地坐着十多个人,一望而知都住在这一带的京都正派男女,所谓“南禅寺村居民”。《呼声》这出狂言的情节是:一位大名①带了二管家来访怠于公务躲在家中诡称不在的大管家。他们唱平家②、小歌、舞蹈歌和种种小调来引逗大管家,他终于上了钩走了出来,诡称不在家的假话就被揭穿了。上田的三位孩子都还是幼童,哥哥小学六年级,老二四年级,老三二年级,可演得真好。如此少年,训练得这般好,固然是千五郎教法巧妙,而他们正当淘气的年纪,从学校一回家就想去找街坊的顽皮孩子一道玩,真难为他们能把如此不顺耳的狂言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这是因为京都的孩子们天资聪慧和生活悠闲吗?据说京都自古以来就有此风习,让这般年纪的孩子学狂言,遇事让他们演出助兴,以前比如今还要风行。原也是的,男孩学这种游艺,最不讨人厌,单纯朴素,放开嗓门背诵台词对孩子也最适宜,演得蹩脚一点,要是大人就看不下去了,因为是孩子反倒逗人喜欢。并且那么小的孩子,穿上素袄、长裙裤、肩衣和小袖褂等少年用的狂言戏装,那模样儿也非常可爱。这场狂言之后,就是这三个孩子的父亲龙之助的《七岁的孩儿》。这在地歌也配三弦唱,叫《七岁儿》,《松叶集》里载有歌词,井上派的舞蹈里也有这个舞。我喜欢它的歌词,试录在下面:

   【① 大名是日本封建时代的诸侯。

   ② 平家即平曲,根据《平家物语》(十三世纪初完成的长篇小说)改编的日本中世歌谣。】

   七岁的孩儿说话逗人欢,

   唱的是要个爷儿好做伴。

   你且道来,我的小郎官,

   倒是谁家子弟谁家倩?

   定家藤葛紧相缠,紧相缠。

   待我陪你去坐船,神崎川,神崎川。

   你待怎讲,我的小郎官,

   跳舞的姑娘,你想看?

   要看跳舞北嵯峨,

   嵯峨跳舞花藤冠,

   戴着藤冠团团舞,

   舞态风流动人恋。

   吉野初獭花红叶,

   哪比恋人儿总想看?

   一处处看过了下乡来,

   有个不是嘛,自有丫丫我承担。

   我抄的是狂言小歌,俗曲也大致相同。只是地歌中好似把“待我陪你去坐船,神崎川,神崎川”这一行省略了。“定家藤葛”一词,见谣曲的《定家》:“这是式子内亲王的坟墓,这藤葛就叫作定家藤葛(中略)。只为定家执意不过,化作藤葛,紧缠坟上,两下里难舍难分”云云。“有个不是嘛,自有丫丫我承担”的“丫丫”呢,据已故的藤田德太郎岩波文库版本《松叶》加的注说:“《和泉派狂言水汲新发智》中有丫女,鹭派狂言谓之丫丫。市丫即丫丫,盖茶坊侍女之谓欤?”我曾看过两次井上派演出的这个舞,是祇园名手弥寿舞的,记得是去年正月里吧,在新门前井上八千代的舞台上看到千五郎的舞,觉得小舞更来得有味。后来,在大阪的大[木规]能乐殿又见到茂山弥五郎的舞,就越发喜欢此曲了。据说上田拜千五郎为师才不过三四个月,决不是阿谀奉承,他今天的表演进步真快。后来听山内老夫人谈到,上田在一家无限公司当经理,近来银根紧,银行都不肯轻易放款,无限公司就自然大为兴旺,所以他家公司现在越发兴旺。此公一向颇为开朗,而且绝无嗜好,从来不曾醉心游艺,戏剧、狂言也都不大去看。自从他夫人学上狂言,自己也忽然跃跃欲试,现在对排练很热心,因此上进得这么快。如此说来,倒是什么底子都没有的好处了。目前当然还不能算作高手,难免有些粗糙,生硬,然而想必是由于这个原因,看起来觉得淳朴。

   今天天气放晴了,可是午后相当热,离太阳落山还早,尽管我们坐在地板下流着水的阁子上,还有点儿汗涔涔的。我背靠栏杆看戏,不时向天空瞟一眼,发现在那月亮出来的山头上,飘着一团白云,文丝不动,有些担心。可是大部分都慢慢地消散了。上田的演出结束后,是井林的小舞《景情》,其次又是狂言《石神》。今年春天在室町金刚舞台看过茂山千五郎扮丈夫,武藤达三扮妻子,田中靖幸扮媒人演的这出戏,记忆犹新,所以格外感兴趣。今天是梅原照三扮丈夫,山内老夫人扮妻子,辅导人千五郎扮媒人,而千作翁是舞台监督。梅原是中京区的一家腰带店的老板,对狂言也是积有多年功夫的半内行了。唯有山内老夫人是初次扮演这个角色,听说今天还是第一次演狂言。可是老太太着实满不在乎,丢了词,走了板,也只微微一笑,毫不着急。譬如几次求神不应的地方,每次要哭出声来,因为是演狂言,太写实是不行的,却也不容神情脱节,这在初学者是不容易的技艺,老太太倒也都对付过来,只是演到最后一段神乐①的时候,手中的串铃儿总是不能和谐地与笛子合拍。也是事后听说的,原来学习的时候,千五郎只是嘴里念着:“啊咳唉哩的咳唉哩,啊咳唉哩的得儿喽……”替代笛曲,拍着教的。一回也没有配过真正的笛声,一下子配上千之丞的笛声来舞,这可就傻了,串铃儿该在哪儿晃,完全不摸头脑。而且舞台监督的千作老翁又漠不关心似的,什么信号都不给递一个,她老人家越发没有辙了,还是千五郎演过了媒人的场子,刚在台后休息着,忽然发觉了这个岔儿,赶紧出台来坐在千作翁身边,低声打起拍子,“啊咳唉哩的咳唉哩,啊咳唉哩的得儿喽,哩的哩的得儿喽,得儿喽儿喽儿喽……”这才算平安地圆过这一场,倒是一段很有趣的逸事。这样看来,一个看上去算不了什么的神乐舞,可知也是很难的呢。

   【① 神乐是祭神的音乐舞蹈。】

   《石神》过后是河村源兵卫的《那须语》,其次是门下诸人的《棒缚》,节目到此已完,而另外又加了一场千作翁的《弱法师》和千五郎的《福神》,似乎是特意为我而舞的,都极其美妙。尤其是狂言界的国宝八十五岁老翁为我在这样的席上表演片段,怕是前代未闻之事,真不胜感激之至。老翁舞的《弱法师》,据说不是仕舞,而是小舞的《弱法师》,可是我这个外行人还看不出和仕舞有明显的差别。《福神》原是千五郎的拿手好戏之一,词儿甚妙。因为只在春阳堂的《狂言集成》里见到过载录,此外似乎没有什么排印本,所以也抄在这里:

   来来来,

   趁这当儿,趁这当儿,

   待我告诉你,

   有福气的窍门儿;

   清晨早早起,

   慈悲为第一;

   人来别生厌,

   夫妻之间别生气。

   然后张罗上供我福天,

   席上酒用好老酒,

   斟得满溢到碗边,

   那末,那末,那末,

   保你不会没福气。

   《福神》是压轴戏,接着宣布本日的狂言会就此结束,散会,大部分客人都告辞走了。剩下茂山一家和全班门弟子,以及后来赶到的武藤达三,山内家的三位,我们夫妇,还有南禅寺村的两三位老太太。大家是准备留下来赏月的,可是山那边的天空还是明亮亮的,刚才那一堆白云也依然没有移动,暮色尚未来到园里。因为刚才我到场之前,山内京子夫人和本家太太以及上田千枝子夫人,都已经舞过了,此刻又决定再演一次给我看。首先是京子夫人舞了一段《放下僧》:“京国满城花景,笔墨难罄;东则祗园清水泉瀑泻清音,音羽山岚……”这一位据说从闺女时代就有仕舞的素养,后来很长时期转到舞蹈方面,小舞还是近来新学,究竟根底有素,进步很快,决不象才学不多时的人,就连千五郎也赞许不置。千枝子夫人方才舞罢的是《走海路》,现在舞的是《羽衣》(狂言小舞没有多少节目,狂言帅也常教弟子跳仕舞。据说千五郎的能乐属于金刚派)。这位夫人学仕舞和小舞的日子还浅,却有芭蕾舞的素养,到底身骨柔软,她也全然看不出是初学的人。

   铺板的地方本来是下座,但因为今晚赏月的宴席却以这里为上座,所以千作翁邀我们客人都坐在这边,而茂山一门的人都背对着大厅的壁龛坐下。主人上田龙之助没有脱掉舞裤,在末席上致词,“略备粗肴薄酒,务请放怀尽欢。”说完退去。随即向每人面前送来了一个菜盒,就喝起酒来。翻过盒盖来做碟子,取出盒中肴馔放在这碟子上来吃。说是上田家有个常来往的巧手木匠,这是他做的素菜,品类有烤豆腐,煮芋头,芝麻、酱油拌青菜等等。八十五岁的千作老人举杯祝我和内人如他一样长寿。我和这位老翁如此亲密地共席互相干杯还是第一次。距今十几年前的春分节,在西本愿寺看能乐时.初次见到此老,今天看去,和当时几乎没有什么改变。想到除了此老,象松本幸四郎和祗园老妓贞娘等人,也都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了,却还是那么硬朗,可能都是由于从年轻时就以舞蹈锻炼身体的缘故吧。说起来,还听说过那位长寿到一百多岁的井上派片山春子老太太晚年乘电车没有座位,也不抓住拉手,任凭车怎样摇晃都站得四平八稳,从来没有东倒西歪过。老翁虽然这样健壮,近年来也因为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很不方便。在舞台上走动呢,步子都有定数,规定好了走几步做什么动作,丝毫不用顾虑,只是出门要人陪,不然就有点胆怯了。尽管如此,这次东京染井能乐堂召开东西狂言联合大会,老翁还要率领千五郎、忠三郎、弥五郎等门下诸人去京,两三天内就出发,这精神头儿真令人羡慕。那个会上老翁要演的是个—百多岁老头儿眷恋一个年轻小姑娘,而且如愿以偿,是一出情节很吉利的戏,叫作《枕物狂》。老翁说这是这一生的最后一次演出,将由AK广播电台录音,二十六日广播,请务必收听。我谈起十月里丰太閤①三百五十周年纪念会的话,老翁想起了上回三百周年纪念会的景况,那时,如今的金刚岩还是个刚刚十二三岁的少年,扮演童角。那时老翁在舞台旁手植的一株松树,现在已长成相当大的树了。老翁的话滔滔不绝。一会儿,千五郎也拿着酒杯来凑热闹,可惜,这父子俩对酒不大行,都由主人上田龙之助、武藤达三代饮了。

   【① 即丰臣秀吉(1536~1598),日本战国、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一五八五年封为关白(太政大臣摄政叫关白,太政大臣是日本宫廷中最高的官职),一五九一年让位给义子秀次,自称太閤。】

   这时候,庭前渐呈暮色,看看天空月亮好象即将出来了;京都的秋天有个特点,一早一晚格外凉,不习惯的人容易感冒。我出来时很热,穿的纱衫,加上坐席靠近水,一会儿就觉得凉意袭人了。可是,山顶上那使人担心的云却不知何时形迹俱无了,此刻天空上真是一点阴云都没有了。说实在的,中秋夜的天空能够如此清彻,恐怕是十年也赶不上一次。尤其是我,因为去年在平安神宫碰了个扫兴,所以对于今日的好运道就分外喜不自胜。众人也纷纷离席而起,聚到水阁上来。议论着月亮可能从哪一带升起,这儿那儿地指点着山上的松树梢头。此时千作翁独自轻轻地低吟起来了:

   芦苇沙沙响,

   芦苇沙沙响,

   来了个漂亮姑娘,

   道是愿为执壶奉一觞;

   有孩子的都是这样:

   唉呀唉呀抱儿忙,抱儿忙,

   唉呀唉呀抱儿郎,抱儿郎。

   刚要避人合合眼,

   早是一轮明月当窗;

   唉,细布儿正好晾一晾,

   窄袖褂子搭在竹竿儿上。

   今宵的月儿真明亮!

   ——山内老夫人和其他但凡记得这段词儿的人,都跟着老翁合唱起来。唱到“一轮明月当窗”这一句,声音越发响了。老人又低吟起另一曲来:“木幡山径日色暮,伏见明月照征途……”老夫人接着吟道:“今宵乃八月十五夜,明月当空,将孩儿们带到厅前小院,赏眺一番便了。”大家接口道:“望月是今宵,是今宵,人人心急待黄昏……”不知是谁嚷道,“啊,那边白茫茫地亮起来了,那就是月光吧。”山那边越发明亮起来,倒象是月亮给大家的合唱逗引得慢步走到舞台上来了似的。这大模大样的出场派头,正象一位名演员登台。山内老夫人说:“东国游戏多又多,多又多。”大家又唱起来:“名叫明月宫中女,三五夜半天上来……”“一轮月,影一双,三更夜潮满,车载明月归。”明月浮海上,玉兔走金波……”这时月亮已离山巅,池面映清辉了。不仅圆圆的月影映在水面上,就连睡莲的一张张叶子上也都渐渐洒遍了月光。有人吟道:“月月望月月虽多,望月之月八月月。”一会儿又听到博多小调①:“月儿一出松影浓……”还有人学羽左卫门的腔调唱道:“月儿朦胧,捕银鱼的篝火昏沉沉……”最后,终于唱起了祗园小歌:“朦胧月,出东山……”这一来,连我也一道合唱了。

   月当中天时,又各自回席饮酒。这肘,传下号令,叫大家拿出余兴来。首先由山内京子舞《京都四季》;地歌是南禅寺村的一位老太太弹着三弦唱的。唱完了,大家就要求梅原出来表演,七嘴八舌地喊过:“卖油郎,卖油郎!”“老薤,老薤!”梅原迟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那就得脱裙裤②才行。”说着脱下了裙裤,掖起后摆,装出扛着扁担在街上叫卖的样子:“卖油呀卖油的来!”毕竟是狂言师,身段步子妙极了。一边喊:“卖油呀卖油!”走到—家门前歇下,做出偷着进去的姿势,拉开纸隔扇,叫声“太太”,随即用油腻的手指做个滑稽手势,意味深长地摆摆腰身,立即若无其事地又挑起担子去叫卖,满座喝采,哄堂大笑。这时彼此都已醉意醺然,逐渐呈现出混乱的局面。人们嚷着“吭咚吭咚”起哄,拉出武藤达三来。“吭咚吭咚”是壬生狂言的钲鼓,武藤的余兴是壬生狂言《取桶》。一会儿梅原又跳出来了。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老薤,老薤!”梅原就唱道:

   【① 博多小调是博多地方的民谣,今流行于全国。

   ② 原文作袴,日本人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裤脚肥大,象是裙子。现在用于礼装。】

   京城大路处处通,

   天下皆闻志士名,

   近藤勇把虎彻①超,

   流水落花京三条。

   老薤老薤花老薤,

   剥皮剥皮剥不净。

   【① 虎彻是古时制刀的名匠,全名叫长曾弥虎彻。】

   梅原舞着,旋转不已。他反复唱着:“老薤老薤花老薤,剥皮剥皮剥不净。”越唱越快,旋转得也越来越急。后来千之丞,武藤、千枝子夫人等人也都加入了,舞成一团,边歌边旋转。忽然,千枝子夫人不知怎的一转念,象表演杂技似的,两腿形成水平线,辟叉坐下了!据说这是芭蕾舞里锻炼出来的,她在余兴时常常会用这么一手来震惊四座。和服装束来这一手,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莫非发了癫疴,真个好吃一惊啊。这时,千五郎的长子、千之丞的兄长七五三嘴里叫着,“迟到啦!”赶了来,还说:“今天原想早到的,不意有事去了丹波。”他身上还穿着西服,一看就是从远处径直来的,千之丞陪着他来和大家见面,表示歉意。于是,茂山一家人,祖父千作翁,儿子千五郎夫妇,孙子辈的七五三、千之丞兄弟都齐全了。家里还有孙媳妇,曾孙,真是个蔼蔼和气的家庭,千作老翁的怡悦,自然洋溢于眉宇之间。而且这些人,连七五三、千之丞都已是社会上知名的艺术家了,可是从方才一直看来,不仅是父子兄弟之间孝悌和好,就是对我们也丝毫没有艺人的矜持气息。倒也不是恭维讨好,而是在感情上真正和我们打成一片了。按说,象千作翁、千五郎这样第一流的人物,多少摆摆架子也是可以的。可是连这样的演出,只要一邀请,他们也惠然肯于光临,而且爷儿俩把孙儿和弟子都一起带了来,可见有多么友善随和了。这要在东京,演员自不用说了,就连说书的,说相声的,都不能这样。是否凡是狂言师都有这种风气?还是只有茂山一门如此?或者也许是和上田、山内有特别交情之故。但是听山内老夫人说来,似乎也并不是。他们经常就是这样。千作翁、千五郎都没有架子,哪里请,都欣然而至,并且父子兄弟很和睦,动辄就举家登门。再有一点,艺人总不大肯露他一手,轻易不跟“外行们”在一起胡闹的,而他们几位却很开朗,趁着兴致甚至还肯演出余兴。其中尤以千之丞,看来比酒量小的父祖们都来得,早已喝得兴高采烈,几次自告奋勇,跳到大厅中央表演权兵卫播种舞,独脚相扑,还兼报幕,一手包办了余兴。究竟是平日锻炼着嗓子的人,洪钟一般的声音响彻满堂。千作老人则笑眯眯地一味欣赏孙子辈哄闹。千五郎却从容站起来舞了一出《北州》。听说这是山内老夫人的传授,还是新学,他—边瞟眼看着老夫人在一旁悄悄地做的舞蹈动作,一边舞着,使人越发看得有趣了。

   这以后,各色各样的人轮流跑出来,极尽一切滑稽、狎昵、狼藉之能事,我也不能一一记得谁表演了些什么。我还是身靠栏杆,时时转眼往外看;天空的月亮,水面的月影,也都不理会这屋里的热闹,越自清澄,睡莲叶子也比先前更加娇艳地辉映着月光。我低吟着“二千里外故人心”,“永夜清宵何所为”,“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等句,赞赏眼前的明月,不能自己。大厅里,演员们还轮流上场,各献其艺。陶醉于花的人不稀奇,而如此陶醉于月的人却是少见。然而,也只是几个真心求艺的人才热心到如此地步,其他人都已经不太注意此事,三三两两围坐起来正在饮酒杂谈了。我只记得有两个年轻人舞着“十七八是细布晾竹竿,扯将过来才好看……”还有千之丞在嚷:“列位列位,待我来说个相声:你猜这姓字怎么念,坦荡荡的树儿呢扁塌塌的林?写的是一八十木木,一下八下十的树儿树。”山内老夫人也和谁说对口相声。后来又表演了东京音头①,瑞穗舞②等。千作老人不知几时换了座位,到大厅里去了。唯有这位老人还在热心地欣赏这一出出余兴。

   【① 音头是日本民间的一种又跳又唱的集体舞蹈。

   ② 瑞穗舞是庆祝丰收的舞。】

   那晚有车来接,千作翁和千五郎夫妻首先辞去,跟着那一大家子的人们就如潮涌一般地辞去了,那大概是八点半钟光景,留下的有东道主夫妇、山内老夫人和京子夫妇,还有我和内人,又重新在栏杆下设酒清酌,悄然观赏深夜的月亮。过了九点,我才催促妻子步月而归,而山内他们似乎还不曾离开水阁席,依旧在亲密地交谈着。

   (1949年)

   10:06 06-10-5 肖毛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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