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沦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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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诸葛没有去接驾,并不是他心高气傲,而是忘了,确确实实是忘了。

  下午时候,县委书记李亚南把他找了去,表扬他为板亮人民做了一件好事。针对《满山的松树富了谁?》这篇文章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和整改措施,李书记与小诸葛进行了长时间的探讨。最后,李书记鼓励他,一个新闻干事,要切实地负起社会责任,以积极的姿态投入生活,写出更多反映社会真实面貌、反映人民呼声的文章来。

  从李书记办公室出来,小诸葛心情激动。他决心,握紧手中一支笔,发挥自己新闻报导和文学创作这两大优势,积极介入生活……可是,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情,许许多多的麻烦,总是要来扰乱他。就说这次陈小梅到来,就弄得他心神不安。

  一下班,在饭堂打饭,三下两下,扒进肚里。约定司机天黑出发去码头,讲妥之后,就自个儿回宿舍,关上门,一根接一根地吸着劣质香烟,爬格子,整个儿浸沉在自己所描写的跌宕起伏的剧情之中。

  案桌上,一幅横批,歪歪斜斜,是他自己用毛笔写下的几个大字:“房小心宽天地广,山深林密世界长。”抬头三尺,这神明,时时刻刻在激励他、在抚慰他。面对现实,他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展望未来,不免又是满腔豪情。毕业三年来,他埋头写作。上班时间,努力收集种种新闻线索,寻找各式各样的宣传机会,扭转一个又一个的角度,极尽能事地把县内各机关各乡镇村庄的事迹、成就报导出去。短短几年,也小有收获:两百多条消息,九十多篇通讯,还有十篇报告文学。获奖作品不少。这全县上下,稍读书看报的,谁个不知晓板亮有个“土记者”小诸葛?八小时以外,他则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写小说散文,长长短短,也有二十余篇见诸报端。特别是去年以来,他更是全神贯注,日思暮想,在写长篇,要出单行本,“语不惊人死不休。”

  集中精力,心不旁骛。想的是写东西,一般杂事,如打开水、扫地、擦桌子之类,常常忘了做。像他这样的人,为杂事所累,可不是简单的“大才小用”,而是在受折磨被糟蹋。大数学家陈景润,当中学教师不受欢迎,但不能说他水平低。思维不在这,而又不得不去办这些杂事,结果,确实是比不上一般的办事员。这次,接待陈小梅,也是同样的砸锅。司机把车开到县委大门口,等了一会,不见小诸葛到来,也不去拍门叫喊,自个儿把车开回去了。接不到记者,我开车的可没有责任,是你“四眼狗”的事情。过了约定时间,你不来,那不正好?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日里,小诸葛极少玩耍,从不参与打牌、喝酒、窜门聊天。不入群,决不是性格孤僻,只是工作不容许他虚耗时间。但这终是是桩罪名:或是自命不凡,或是虚伪装作,假模假样……到县委机关,不够半年,就捞上了个“四眼狗”的外号。对此,他也只是笑笑。吃喝玩乐的,一帮哥们,春风得意;埋头苦干的,却是遭受嘲笑……哼,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依然是,鼻尖一副眼镜,掖下一本书,趾高气扬……

  待他清醒过来,记起陈小梅大驾光临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坏事啦!”猛一拍大腿,暗骂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跑到县委招待所,问值夜班的服务员可有曾有《沿河日报》的记者住宿。服务员正要关门休息,见是“四眼狗”前来找人,翻起白眼,极不高兴地拿出住宿登记簿,恍了两眼,说“今天来的?没有。什么记者记妹的,深更半夜──”

  “这是什么态度,你?”见服务员嘟嘟哝哝的,没个好声气,小诸葛火了,吼到。对这种工作态度不好的人,他总是没好感。

  “什么态度,管得着吗?你算老几!高兴时叫你一声‘小诸葛’,要是惹了老娘,就叫你‘四眼狗’,那又怎样?告诉你,不要忒小瞧了我们!”这些娘们,虽然是临时工,农村里出来,但她们都是些特殊身份。在县委大院里,她们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或是舅舅,或是表叔,都是些得罪不起的爷们。除文章写不了,别的什么正经事儿,你小诸葛不一定办得了,可她们就可以办来给你瞧瞧。终是惹不起,小诸葛只好走开。

   第二天一大早,陈小梅就给县委挂电话,找诸葛丛文。“怎么,昨晚他没去接你?哎呀呀--这真是!”蒙光明接了电话,幸灾乐祸地马上就去找部长汇报,狠狠地把小诸葛数落一顿。这个县委宣传部宣教科科长,一个土生土长的报导员,苦心经营,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很是不容易。表面上看去,他四平八稳,心平气和,知足的样子,但内心里,却是极其妒嫉别人,容不得别人特别是自己的部下超出自己,也更眼热年轻有为的小伙子……故而,他心里常常承受痛苦的煎熬,他总在挖空心思找寻机会来整别人。在这县里,也曾是一支笔杆子,写些会议新闻,再就是年初春耕、夏收夏种、秋天粮食入库,到了冬天,写些防寒修水利……就像人们按四季更替而更换衣服一样,他依据气候的变化来作新闻报导。每一次都是翻出旧文章来,更改时间、地点、人物……四季弄完了,就开始抄改别人的成果。人家写农民有“五盼”,他就来个“六盼”;人家说山村四大变化,他就讲七变八变……巅巅倒倒,修修补补,很快就成功了。也爱写些奇闻怪事,如五条腿的猪三只脚的鸡之类,一年下来,在报上发表二十来篇,也是他值炫耀的丰功伟绩了。可自从来了小诸葛,他的神气就全没了。小诸葛头脑灵活,目光远大,思想深邃,能透过现像看本质。他会分析问题,善于概括总结,写出的文章有深度、有分量,常常上省报的头版,对面上工作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近日小诸葛登载的一篇文章《满山的松树富了谁?》,就引起了县委的高度重视。针对小诸葛在文章里指出的种种不良现像,县里很快就要出台一系列政策,规范铜鼓岭山脉林业产品和土特产的开发。像这样的文章,蒙光明是永远写不出来的。一个巴掌打开,五指有长有短;世上人千千万万,不可能均等。关键在于你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是敬仰别人,以别人为榜样,迎头赶上?还是嫉恨别人,中伤别人,打击先进?一个是公平竞争,一个是暗地里妒嫉。蒙光明干的就是妒恨,暗地里踹一脚。他总千方百计寻找岔子,以整治整治小诸葛。正好,绝妙的机会来了!“这样的纰漏,看你‘四眼狗’怎样来交代?”内心一阵欢喜。放下电话,马上跑来,在部长张继宁面前告一状:“诸葛这小子,办事让人不放心!这不,昨晚明明交代清楚,叫他去接陈记者,没想到……唉,这人……”添枝加叶地数落一大通。只是见部长脸色不对,这才打住话头,俯首贴耳聆听训示。闹了大半天,这才转身去机关事务管理科,好说歹说,终于在机动车辆中要了辆“伏尔加”,前去迎接陈小梅。

  陈小梅来到部长张继宁的办公室时,十分的客气和谦逊,脸上堆满亲切的微笑。甜甜的笑靥,两樽美酒,像是献给你似的,人无法拒绝。端坐在张部长面前,把一绺乌黑飘柔的秀发,披挂在脑后,闪耀着煜煜绿光,如三月阳春小河堤岸上的杨柳,招风惹蝶。一双妩媚大眼,两潭汪汪秋水,顾盼多情,令人顿生怜爱之情。灵巧小嘴,说话,柔声柔气。讲的尽是事务性的交代,对小诸葛的失误,她只字不提。头天晚上,她想了许多:若大吵大闹,别人必定反感?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一说话,就让人看透你多少斤两。不如自己不作声,以静制动,倒能让他们感到不自在。来到办公室,几句寒暄,话入正题,通报这次下来的任务。“张部长,为了更好开展工作,报社意思,是在咱们县里设立记者站。我这次下来,主要是物色人选,筹建组织。同时,也顺便采写些新闻。来的时候,老总交代,要把任务完成好。我第一次来板亮,情况不熟悉,还望张部长蒙科长多多帮忙。”

     蒙光明陪坐一旁,见陈记者说的尽是工作,急得直跺脚。他想“借刀杀人”,希望陈记者炮轰“四眼狗”。上边来人,说一句顶十句,哪知她却是一屁不放!蒙光明有心陷害,自己却又不敢再说,很是焦急,坐立不安。望见茶几上的热水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忙起身倒水,趁机插话:“真不好意思,陈记者,让你辛苦啦。我们没安排好……小诸葛也真是……我以为是同班同学,他会尽心尽力,哪知──这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了一大通,锋芒直指“四眼狗”。他这人,身躯干瘦,双目细小。表面看去,细皮嫩肉,有些娟秀灵气,可肚子里,满是黑心肠、坏德性。人,谁没有三差两错?要整治,随手抓来,三条五条。“要知道是这样,我──”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关键是要搞好工作。说了大半天,口也干了,肚子也饿了,还是快些把午饭安排好吧。”张继宁不想让蒙光明多说,把他支开。自己的部下,什么性情,他心里很清楚。有一次,在办公室里,小诸葛正在埋头写作,蒙光明与人聊天。看到部长进来,蒙光明起身让座,转过身,一旁去夹报纸。有人调笑“唷,科长亲自夹报纸?”蒙光明求之不得这一句,忙接口:“人家说,干事干活,领导干杯,我们宣教科,是个颠倒:人家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没办法,只有科长亲自啦。”阴险的,一脚踏在小诸葛头上。这人爱搞小动作,张继宁瞧不上他,但又不得不利用他。自己手下科长干事十来个,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可传到自己耳朵里。但当着上边来人,数说自己部下,他又是决不容许。自己的部下,不管是谁,被骂臭了,做为领导,脸上都是没有光彩。蒙光明纯属小人,虽然也能混个一官半职,但永远也不能具备领导者的魄力和气慨。旧社会,有个厚颜黑心的人说:“要有坏心思,宁做暴君,也不做小人。做暴君,还可成为一个统治者,做小人,永远也只能是贼眉鼠眼。”这话说得还有一番道理。

    午餐接风,由张继宁宴请。在铜鼓岭大酒店花园酒楼,美美地点上一台:手撕鸡、红焖果子狸、清蒸海地龙、玉女怀春煲……精美佳肴,不但讲求色、香、味,而且在形状上也极其取悦食客,令人胃口大开,不惜千金。所谓的一顿饭吃掉一头牛,吃的不是菜肴,而是享受和排场。蒙光明打横作陪,在一旁吹吹打打,调和气氛。这个土生土长的报导员,很早以前就懂得了如何打通上层,靠近报社的编辑、记者,以便上关系稿。况且,这次陈小梅到来,肩负有特殊使命──物色人选,组建记者站。为了能得到一本证件,他表现相当积极,招待相当殷勤。

    中餐没有招呼小诸葛,晚餐时,同样也没有。这等好事,蒙光明绝不肯让“四眼狗”粘边。一大早,跑到办公室,就听说蒙光明去接驾了,不一会,又见到陈小梅进了部长办公室。虽是老同学,但在工作上,领导不招呼,自己决不贸然撞去。小诸葛为人洒脱,不拘细节。人生短暂,成败得失,计较太多,拘拘谨谨过日子,岂不是拖累自己?想着这些,心里释然,又是一头扎进方格里。

    晚餐时,张继宁不来了。上边来人,除非关键人物,他才通陪。一般性的,他只是接风一餐,送行一餐,其余的,就交由手下有关的科长全权负责。这不是摆架子,而是怕人家说他这个部长天天泡在酒缸里。晚餐时,蒙光明把刚由干事提拔为副科长的温国民叫来作陪。

  温国民,四十来岁,已是个半白老头。这人极其循规蹈矩,谨谨诺诺,怕是犯了哪一条,怕是得罪了哪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原先是小学教师,后到县印刷厂做美工,画些插图、刊头。早些年,标语多,墙报多,这不大不小的县城,批判专栏、庆祝橱窗上,少不了他的手笔。不几年,调入县委宣传部,得到过重用,只是一直没有提拔。再后来,墙报少了,广告多了,霓虹灯代替了标语。现代人,注重视觉效果,都嫌他那一套水墨画过时老套,而更多地采用花里胡俏的所谓抽像画、立体画,渐渐地他就清闲下来。只是县里大会小会,制作会标,挂横幅,用白纸剪大大一个的方块字,却是少不了他。清闲几年,窝窝囊囊,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一种对现代时髦的抵触情绪,使得他无视眼前的变迁,更莫说上酒楼下舞厅了。家庭是个安乐窝,他总把自己藏在家庭这个套子里。其实,温国民并不是天生的不会应酬,只是害怕。刚调入宣传部时,一次去陪吃饭,三杯下肚,已是几分醉意。这时,有人叫他去给上边来的客人敬酒,他也很干脆地去了。可说错了话。客人说:“这酒好喝,香,什么酒呀?”温国民答:“本地出产的土蒸米酒,随便喝,随便喝。”本来是想谦虚,可没想到反惹上麻烦。这酒是茅台,贵着呢!上级客人赞美这酒,本是提醒他们再拿一瓶,可没想到对方回答竟是随便喝。这样一来,客人就说:“好,很好!我就爱喝这种酒,明天给我装两桶来,我有车,拉一百斤回去,够我喝半年了。”一百斤茅台,那得要多少钱?成千上万的一笔数,可以买几十条大水牛的一笔数目!送也难,不送也难。这种事,又不好解释,最后也只有硬着头皮送了。为此,温国民挨了一顿好批。十几年来,谁都不愿惹上他,他也再不敢去陪吃陪喝。要是有幸沾上公款吃喝,那也只是县里开大会,混在工作人员里捞上一餐两顿。这次,提了副科长,风水转了,他也有胆量来陪客了。进入包厢,蒙光明陈小梅坐了主位,他只是打横作陪。按地方习惯,作陪的是殷勤人,点菜、看数、招呼烟酒饮料……可这些习惯,他一无所知,恍若隔世。服务小姐过来,站在他身边。“老板,请问,您点些什么菜呀?”一个大红大绿的姑娘近近站靠在身旁,温老头很不自在。特别是那柔柔的声音,更像是是千万条小虫,钻进耳朵,惹撩他一阵骚热。他有些语无伦次了:“叫老板多不好,叫同志。”听这样一说,服务员倒咯咯笑了。一看那穿着,果然老套,不是时髦仔。但这样的人,往往都是些吃饭有权签字的大官,好主顾呢。服务小姐反倒更热情,恭恭敬敬,把菜单递上。温老头一看,见菜单上所列,尽是吉祥如意,什么锦上添花、步步高……名称欢喜,只是那价钱吓人,每样菜,都百元以上。忙问:“这‘步步高’是什么菜呀?”小姐俯首哈腰,解释:“是白蟮,清蒸,一圈圈盘起,就叫做‘步步高’啦。”温老头咋咋舌头,心想:“白蟮,我以为是龙肉呢,三百八十元一个!”小姐见客人不点菜,以为是没拿定主意,于是就主动推荐:“我们这有特色菜,来一个公鸡蛋怎样?要不然来个油炸狗鞭?”温老头糊涂了。“什么什么,公鸡也生蛋?”小姐习惯了,以为又是客人在逗她,骚骚妖妖地说“哎呀呀,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呀?‘公鸡蛋’就公鸡睾丸嘛”一听,温老头头皮发麻。“这东西那能吃?恶心!恶心!如今的人,怎么回事,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蒙光明见温老头尽出洋相,忙招手,把服务小姐叫过来。小姐扭腰挪步,近靠,把一副金灿灿的微笑奉献出来:“还是蒙科长来吧!”小姐 走开,没有了累赘,温老头反不轻松,倒是觉得,心里空虚虚的,失去点什么了。

    一顿饭,花去两个多钟头,到天黑,还不罢休。蒙光明人勤嘴甜,善于吹唱,掏尽心思,把各种劝酒话语,如数家珍地搬弄出来。“陈记者,俗话说,感情浅,添一添;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出血。来,喝了。来到基层,不用客气!基层有基层的活法,不像大机关,讲求虚礼。我们基层,实在,也实惠。”他喝酒很爽快,爽快的让人疑心是他在享受,而不是陪客。不贪吃的,讨厌应酬,总把陪客看作是桩苦差事。只有那些乐于公款吃喝的,才“吃饭嘛,那也是工作。”总盼望上边来人,以便又有一个吃喝玩乐的好机会。管他巧立名目也好,和尚陪观音也好,反正是先吃了再说。反正,那帐全记在阿爷头上,这才叫做“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阿公出钱,全都吃,皆大欢喜。那些人儿, 一见面就是:“喝了?”一个问。“喝了。”“在哪里?”“望仙楼。”“倒了几个?”“他们不行,倒了三个。”你一句,我一句,津津有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种变态的帑虫子思想。

    “来,来,干杯!”温老头十年怕井绳,儒儒诺诺。他插不上话,也不敢多开口,只是捡些无关痛痒的话头,凑凑热闹。

    “陈记者,这次组建记者站,你可是劳苦功高啊!在板亮方面,这工作,你多操心操心。譬如人选方面、编制方面,也就记者证,那是要多── ”

  “那自然!那自然!”

  “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筷子一举,可以可以。在这方面,你我都是老朋友了,自然是要多多关照啦。”

   “陈记者,经费方面──”蒙光明问这话,脸上一副叫花相。

   “我们是地区报纸,这记者站,不妨对你说,只是挂挂牌子,发本记者证方便工作而已。至于经费──”

    “噢──明白,明白。”听说没有经费,蒙光明有些失望。他期望,成立记者站,报社方面每年能下拨一些经费,谁知──心里一阵不高兴。但又一想,官道上的事情,上边是老子,下边是儿子,兴上边下来拿,下边往上送,哪有─想到这,也就无所谓了。变副嘴脸,唱到:“我原以为,报社有经费下拨,正想与你商量商量回扣的事情呢。我们板亮,政策灵活,政策灵活。陈记者,以后可要多倾斜倾斜。最起码,要多来走走。”

  三杯下肚,倒出肺腑。喝了酒,话多,东拉西扯,没完没了。“陈记者,以后你可要多来指导指导。我们在下边,水平低,政策觉悟也低,写稿子,上不了场,你可别笑话!希望能网开一面,多多──”

  “这个嘛,没问题啦。”陈小梅在场面上混了几年,也是能喝能吹。反正饭桌上讲话,不算数,说完就完。要是谁个真的当回事,认真起来,兑现不了,那也不能说是欠了他的帐。“今后,要有什么稿子,你们就直接寄来给我。几篇稿子,我还是能处理出来的。不妨对你们说,在用稿的问题上,我的态度历来都是,可用可不用的,是熟人的,用;不熟悉的,不用。就这么回事。你们这,小诸葛是我同学,不过,他从不给我寄稿。他眼界高,看不起我们地市小报。”

  “这人,要说写东西,还是能写一点点,但品德不行,说不清楚。他是个大傻瓜,但也很疯狂。我们都恼他,叫他‘四眼狗’,县委大院里,没有什么人理睬他。关键是思想不对头,作风也有问题。他那些东西,想当然的居多,按文学创作的方法去搞新闻报导,多么荒谬。”高尚的心灵,决不容许自己中伤他人;只有卑鄙小人,才总不失时机去诋毁、去诽谤……

    “在你们手下,你们可多调教调教嘛。”

    “那当然!那当然!”两张嘴脸,一副笑容。司机林文科翻起白眼,心里嘟哝:“小小一个记者,有什么了不起?哼──”对写文章的事情,他一窍不通,没兴致。说一声走了,就起身离座,到服务台拿两盒“红塔山”,抓一听粒粒橙,一个人到十二楼健身房,吩咐领班把帐记在三楼餐桌上。转了一圈,挑选个白嫩灵巧的小姐,桑拿按摩,享受去了。本应该在一旁等候,可他这司机跟贯了上层,根本就不把两个科长往眼里放。

  天黑后,“小蜻蜓”歌舞团在餐厅西角拉开架势,为食客献歌献舞。劲歌,嘶喊,翻滚;情歌,则有气无力,沙哑,故作深沉。那伴舞的几个少男少女,或是展现粉腿肚皮,或是搂抱调情……动作庸俗,让人一看,就联想到那是从阴暗角落里窜出来的“鸡”。庸俗歌舞,浅薄唱跳,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艺术美感,只能是迎合平庸之辈寻找感官刺激。却也很是时髦,围观者甚多。倒是交响乐芭蕾舞,那票却很难卖出去。  

  酒饱饭足,出来听歌。早早地抢占了个前排座位,叫来饮料、瓜果、点心,摆满一台。蒙光明招手叫来服务小姐,要点歌单。“陈记者,点歌吧!”在他看来,虽然大厅里边边,大款不乏其人,但也只是些浅薄的爆发户。这些人,几年前,都还不是些五黄六猴穷小子?某某人是怎样发了财,极不光彩;某某人是如何暴富,也不正道,都不值一提。就身份而言,还是自己这一桌。开场第一首,理应当是由这一桌来点唱。陈小梅也不客气,五十元一首歌,一开口,她就点了三首。蒙光明记下歌名,把单子递给服务小姐,并嘱咐小姐把餐厅周经理找来。

  对这个掌管全县社会文化娱乐活动大权的科长,餐厅经理轻易是不会怠慢。一声招呼,周铃马上就过来应付:“哎呀,是蒙科长?不知是尊驾光临,有失远迎,陪礼了!陪礼了!”女人闯世界、跑场面,温柔和顺是第一。女经理款款细步,飘然而至。站在蒙光明身旁,低头弯腰,把耳朵凑到说话人嘴边上,热乎乎地聆听。

  “这是市委《沿河日报》记者,刚从省里来。开场那首歌,她点了,可要多多关照。别的不提什么要求,最主要的是把气氛搞浓重些、活跃些,大家图个高兴。”

   周铃起身,斜望一眼陈小梅,见是昨晚撞入餐厅而被菜价吓跑的那个小姑娘,内心里顿生几分轻蔑。这记者,那记者,大大小小,她这个餐厅经理不知见过多少,也就那么回事。而眼前这小姑娘,高翘的鼻梁上,两块镜片;“三围”适度的身躯,披挂一头秀发,清冷、凝艳,风姿卓约,像个心高气傲的小公主。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架子大而毫无经济实力的穷干部。当官的,不是贪就是贫,而像这样的小姑娘,初涉人世,恐怕想贪也没有机会。打心眼里,她就瞧不起。但奈于蒙光明的脸面,勉强伸出手,礼貌性地握一握。“陈记者大驾光临,无比荣幸。”完了,招呼服务生,把自己的名片送来。

  点歌开始。光斑,在袅袅的白雾里飞旋出五颜六色,把一个华丽悦目的场景烘托出来。大理石地板,平滑如镜,光可鉴人。渐渐地,白雾散去,只见西角上,一块腥红地毯,把一个风骚撩人的小美人捧现给众人。小美人躺在地上,两只纤手伸起,摇一摇,抖一抖,毫无实际意义地舞弄一通。紧接着,脚又来了。浑圆浑圆的两条粉腿,提起,勾、弹、分胯、挺腹……白花花晃动,观众眼花缭乱。大厅里,掌声一阵接一阵。百十号人,都像在观赏皇帝新衣一样,看不出什么内容,但又故作聪明地在呼隆。那神态,饿鬼模样,馋诞欲滴。老一阵子,小美人这才翻身立起,用一种自以为是温柔的沙哑声说:“各位小姐,各位先生,我是小荷花,希望大家多多抬爱。现在,又到了今晚的点歌时间,我想,您一定有一首喜欢的歌儿,在这美好的时候送您最亲爱的人儿。这里呢,有一位从省城来的记者陈小梅小姐,她是第一次到板亮,今晚开头第一首,点了《潇洒走一回》。这首歌,是她点给县委宣传部蒙科长和刚刚上任的温副科长及在座各位朋友的。下边呢,我就为陈记者演唱《潇洒走一回》,并预祝陈记者板亮之行,旗开得胜,万事如意!谢谢!”说了一大通废话,小荷花这才深深鞠躬,一副叫花相,在厚颜无耻地向观众乞讨掌声。她演唱水平低劣,但礼貌好,话语甜,笑容满面,有一股迷惑人心的妖气。装扮超级,全在于一个“露”字,性感,召魂,令一帮浅薄哥儿一掷千金。音乐奏起,她腰蛇一般扭摆,胡蹦乱跳。过门快奏完时,她猛地向后翻倒,两手着地,弓成一个半月,把圆润的肚皮和一片鲜红的三角裤挺向观众!完成一个造型,直立起身,奔跑,用一种浅而易见的动作来表达潇洒地行走。舞台上的表演, 不是用内在功底,而是靠外在的灯光音响来遮掩,靠淫荡的“三围”来迷惑,这已不能算是艺术,而是堕落成一种不正当的商业行为。这样的一种风气蔓延,势必影响广大观众的鉴赏能力和文化素养。小荷花之流,充当的正是这样一个低级趣味向高品位文化发起冲击的角色。在舞台上,胡搅一阵, 扯开喉嗓就喊:“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正高喊时,台下冲出个中年汉子,张开大嘴,嚷道:“停!停!停!”顷刻间,音乐终止。盼望的时刻来到来了,小荷花一阵激动,马上停了歌。 “请问涛哥,您又有什么吩咐?”蒙光明见有人打岔,站立起身,看看是谁。见是开矿山的侯金涛,心里很是恼怒。这个财大气粗的家伙,有两个票子,就喜欢胡扰蛮缠,不讲道理,不给人情面,十足的一个恶棍。

  “这第一首歌,我猴哥点了!”站在台前,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

  “猴哥,这第一首,已经是陈记者点了,您看……?”

  “不就是钱吗?什么记者记妹的,她能出得起我这样的高价钱?不可能!有人说,大款斗不过公款,我偏不信。哼,别看他们花阿公的钱不心疼,可他们终究还有个权限!别看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哼,一傍大款,还不是‘老板老板’的喊得甜?一副叫花相!这年头,谁钱多就是谁的天下。今天晚上,这第一首,得归我点。”

    争点歌,四处都有,而在板亮尤烈。在歌厅里,大款们常常为争点第一首歌而斗得难解难分。在板亮,做什么事,人们都喜欢抢第一。这里,不单有摇钱树聚宝盆的喜人传说,还有瘟疫的故事。那时候,板亮还是个村庄。有一年,发生瘟疫,人一个紧接一个地倒下。上午还去埋别人,下午就要被人埋了。到后来,全村就只剩下一个!他就哭:“都走完了,都埋完了,我再一倒下,谁来埋我?要知这样,不如先死了的好。”后来,他也死了,抛尸村头,喂乌鸦。先死的人都投胎翻生,只有他成了乌鸦的好菜,化为粪便。老人摆古,就常讲这故事,就常唱:“我死先,你死后;我翻生,你转臭。”就连最忌讳的死,他们也习惯附上一个“先”字。上了桌的菜,加盐不入味,大事小事抢头先。侯金涛就是冲这“第一”来的。他高大,肥胖,肉敦敦的一个庞然大物。财大气粗,双手叉腰,两眼瞪圆。张开口,亮出两排粗黑的臭牙,叫嚷:“这第一首,我点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就唱这首,要唱得风骚些,够味道些。”

    “猴哥,过门已奏了,不好更改。”

    “哎──无非不就是个钱嘛,五百块,老子出五百,就唱采野花。”

  “五百块,你以为你钱多是吗?五百块算个屁,我出八百。”蒙光明不肯失掉面子,出来竞争。

    “噢,八百?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哼,你真以为大款斗不过公款?屁,老子偏不信这个邪!我出两个八百,你一边去。”侯金涛叫嚣着,手舞足蹈。“还有谁吗?要没有,那兄弟这就占先了,承让!承让!”

    蒙光明没法再开口。“退一步海阔天宽,让着点。”温国民曾听说过点歌的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热闹。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话不能这样说!要不服,再加嘛,我就不信你能加到天顶上!”侯金涛财大气粗,盛气凌人。摸出几张五十元的票子,“啪”一声打燃火机,把钞票当众烧了。“钱算个屁,老子就图个高兴!小荷花,给我唱,就唱采野花。”说着,转身又喊叫。“要是没人再加,那兄弟──”他还在挑战。

   “谢谢!谢谢猴哥!下边呢,我──”小荷花满心欢喜,示意乐队开始。环望一圈,那笨蛋对手迟迟未见,侯金涛调头便走。“妈的,娘卖庇!”

    “怎么啦,猴哥?”小荷花见侯金涛骂人,以为是自己得罪了财神爷,忙问。

    “唱,就唱。”气冲冲地走下来,硬着头皮认了帐。他痛骂那混蛋不出来,而让自己居高难下。“妈的娘卖庇,今晚你就沉得住气了?认输了?”

    蒙光明奔了出去,很是恼火。拉扯周铃,要评理。周铃躲躲闪闪,说这点歌是由歌手定夺,她这经理管不了。这个三分怕管七分爱钱的老板,摊开两手,作无奈何状。得罪一个蒙光明,无关紧要。有通天本事的她,还有更光明的人物在给撑腰。

  蒙光明碰壁,一脸洋灰。他想走,可陈小梅还赖着不肯起身。她要看热闹,要了解匪气十足的这一帮人。这时,音乐重又响起,换了曲子,由强劲变成幽怨。小荷花故作凄惶,正要唱时,另一汉子跳出来了。五短身材,一大肚皮,像是皮球,不倒翁。脸上胡子,粗黑一片,好比猛子张飞。一看,小荷花就知道这是富可倾城、挥金如土的吴可敏。这人常来听歌,也常来搅混。但他出手大方,常得歌手好感。见是敏哥来了,小荷花喜不自禁,忙又叫乐队停止。“敏哥,请问,您又有什么指教?”

  吴可敏过来,揽住小荷花,在她脸颊上连亲两口,说:“我出三个八百,就唱《潇洒走一回》。人家记者那是公款,不是小气,是廉洁俸公。”完了,转身,面向侯金涛。“猴哥,对不起,人家陈记者大老远跑来,不要扫了兴头。”

    “敏哥,话可不能这样说。”见吴可敏终于露面了,侯金涛如释重负地又来了精神。他还要加码,要在很高的价位上使得吴可敏无路可退。“这年头,无非是个钱字。我就不信你敏哥会有什么义气可言,也别说得太好听了。你出三个八百,我还出四个八百呢,就唱采野花。换妆,三点式,把肚皮扭给我看,多加一百小费。”

  吴可敏听了,耸耸肩,笑。“就这一点点?我出五个八百,外加一百九十八,吉祥数,吾发久久发。把衣服全剥了,光身子唱更潇洒!但我不勉强。喂,怎么样?如果猴哥肯让的话,就这样定了。”

    侯金涛适可而止,假装败阵,退下。他想,山蹦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塌了,还不是一方一方地垮下来。就这样下去, 一天耗掉几千,细水长流,也是让你够受的。

    小荷花就唱《潇洒走一回》。功低浅,但干劲足,发挥良好。衣衫自然甩去,只留三点,晃动、扭摇在飞旋的七彩光斑里……

    吴可敏胜利了。神采奕奕地走过来,邀请陈小梅跳舞。虽然是花了重金为自己仗义,心里有些许感激,但对于一个钱多得没处丢的花花公子来说,这生不带来死不能带走的东西,怎么花也是花。如果是根救命稻草,他会舍生取义捐让给我吗?她就讨厌虚作人情的假殷勤!更何况,在一定程度上,他还是拿自己来作了赌注,心里很是反感。翻起眼皮,望了望“不倒翁”,这五短身材,空虚的,也就只剩下几个兜钞票的口袋,让人可怜。出于礼貌,她站立起身,右嘴角撇一撇,左眼眶皱一皱,算是给了笑脸。说:“真对不起,我不会跳舞。”

    “陈记者不必客气啦!”吴可敏这情场老手,极其有耐劲和韧性。对于那些忸忸捏捏的女人,他知道怎样去软磨硬缠。专捡甜言蜜语,吹捧:“陈记者,生就这么一副好身材,定是能歌善舞。当记者,闯场面的人,跳起舞来,那一定是潇洒自如,风度翩翩。”

    “吴老板,你过奖了。”陈小梅依然是冷面孔硬心肠。高昂的头颅,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和肃穆。“其实,光有一副好身材,却少失教养,终也是枉然。”说着这话,自个儿坐了下来。

    吴可敏碰了一鼻子灰,愤愤不平。咬着牙,心里恨恨骂道:“臭婊子,你有什么了不起?哼,跳舞,哼,老子还要睡你呢!”回到座位,抓起大哥大,下楼去。“告诉你,在板亮,还没有我吴可敏办不到的事情,臭婊子,走着瞧!”

          4

    开“蓝鸟王”来接宋美娟的是林文科,县长的专职司机。当过兵,有一手绝好的驾驶技术,是一个几上云南、几闯西藏的好把试。复员回来,先是安排在县汽车站,开客车。有一次,在山坡险道上,巧妙地绕过车匪路霸设置的障碍,把欲拦车抢劫的歹徒甩掉。一个急转弯,迎面又撞来辆“东风”大卡车,刹车不及,不是撞车,那就是翻下深谷!车上乘客,无不惊叫!在车毁人亡的关键时刻,他却不见慌忙,把方向盘往右一打,再又往左一扳,及时回盘!车厢只微微晃动,一下,就顺利避开了。正好,车上坐着个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见他有这等心理素质和化险为夷的技术,于是就把他调到了县政府小车队。

    林文科,高瘦,单单的,像根豆芽菜。爱好吹嘘,整日里说陪这个上酒家,同那个喝夜茶,却不见他充实的一嘴油光,脑满肠肥。细眉鼠眼,宋美娟根本就瞧不上他。可这小子却缠得老紧,像条狗似的,摇摆尾巴,前来讨好,令人厌烦,却又不忍心挥棒把他撵赶。同是一个村子长大的小伙伴,他却没有小诸葛那远大的志向和高尚的人格。整日里,他想的是拍马溜须,十足一条哈巴狗。这样的人儿,也只能是钻人裤裆,在桌子低下啃些别人丢下的剩骨头。

  可如今,这样的哈巴狗却不下贱。芸芸众生里,出类拔萃的人物毕竟少数,多数乃平庸之辈,讲求的是实惠,心存物欲。在他们的眼里,做人,能做到林文科这份上,已经是十分不错的了,是许多人奢望不及的了。林文科看似一条狗,却又不是一条狗,在这板亮一县上下,他可有着通天的本事。在机关大院里开车的司机,是一个特殊的阶层,有着种种微妙的关系网。要办什么事儿,宋美娟打个招呼,这小子就会殷勤地奔跑。八九不离十,大事小事,准成。村中青壮汉子,成立个建筑队,在这城里的业务,一半就是靠他这小子给拉来。弟妹侄儿,通过他,也是一个一个地到城里来找到工作。村中老少,都说他本事大。可宋美娟总看不起他。找他帮帮忙还可,而要把终生托付给这样一个蛇鼠样委琐的人,宋美娟着实是极不愿意。饼再大,也大不过煎饼的锅。没有雄心壮志,没有远大理想,你林文科永远还是林文科!虽然能唱唱跳跳两下子,但终是成不了气候。

    “合同签了吗?”

    “签了。”

    “多少吨?”

    “第一期交易,五千吨。”

    “好,这次可又要赚上一大笔了。只是因为‘四眼狗’的一篇什么文章,这县里就要严格松脂的出境管理了,据说,很快就要出台一个什么文件,在五一后,就由林业部门集中经营。他娘的,‘四眼狗’这癫狗,不知他在狂叫些什么?国家的政策,是多种经济成份并存,搞集中经营,与发展商品经济的要求不符,与公平竞争的原则相违背,他这是在与你为难呀,他是要砸你的饭碗呀!这家伙真是发癫!你这两千吨松脂,最好在文件执行之前全部运出板亮。不过,也不要紧,剩下一些尾数,我可以给你疏通疏通。”

    “那当然。”宋美娟知道,林文科这又是在找机会卖殷勤了,是要人家买他的人情帐。还在广州时,就通过电话,她从林文科这里得到了县里将控制松脂出境的消息。她已算计过,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组织货源,可以在控管之前完成收购、贩运工作。在这铜鼓岭山脉里,她有十来个收购点。她很有把握。

    “我在江南弄了块地皮,一百平方,才五万多,过年多两年,抛售出去,准翻倍呢,大有赚头。你也许还不知道,县委将要迁到江南去,板亮要县改市,过不了几年,江南那一片,准又是一个板亮。我说,你搞水运,在那江面上劳碌奔波,上边日头晒,下边热气蒸,够苦的。你的资金雄厚,本大利大,还不如炒地皮。”

    “习惯了,也没什么。”不知怎样,与林文科在一起,宋美娟那话就少,提不起兴致来。林文科说什么,她很少往心里去,只“哦哦”应承。

    “哎,你说‘四眼狗’这人癫不癫?前天清明节,我回家扫墓,邀他一齐走,可他不坐我的车,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去!高度近视眼,雨天路滑,摔了几跟头,一身泥水。听人说,到家时已不成个人样。这又何必?哼,他这号人,故作清高,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除了能写一两篇狗屁文章外,别的还能做些什么?在县委大院里,他能算个什么东西?就那两篇狗屁文章?这年头,市场经济,人人眼里盯的是钞票,只有那些无聊的,或者神经失常的疯子,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不信,你看看街上,在先前,手拿书报边走边看的人挺时髦,而今哪,是手拿大哥大、边走边说话的人风光。”在林文科眼里,小诸葛是一个竞争对手,时不时地,他都要诋毁一番。

    “文科,不要乱贬低人家。有人说,能看出自己的不足,已经很不容易,而要能承应别人的长处,这却是十分了不起的。我希望你要做一个高尚的人。”

    “我没损他,全是事实。”

    “人,都有长处和短处,关键是哪是主要哪是次要。像小诸葛,他那文笔,你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学得到的了,而你扳方向盘的那两下,我敢说,三两个月的功夫,他就可学到手。文章不是人人能写,开车呢,除白痴外,那是个个都学上手的。”

  “这我知道。我并没有损他,只是有些看不惯,发发牢骚。”怕宋美娟瞧他不起,林文科忙来狡辩。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你看不惯他哪里了?”

   “看不惯他扶扶眼镜那动作,挺炫耀的,操他妈的,太恶心。”

  “那你喜欢看哪样动作?”

  “我喜欢的?当朝坐政‘嘭’一声盖公章的动作,那是权力。还挺喜欢银行小姐‘哗啦哗啦’数票子的动作,手一抹,就是四张‘老人头’!我就喜欢这两样,我估计,这一辈子,我也有可能得到这两样。”

    “就这些?多庸俗。人家小诸葛,可心存高远。”

    见宋美娟说话向着“四眼狗”,林文科心里酸溜溜,很不是滋味。“操他妈的,‘四眼狗’,看老子怎样整治你!别以为奈何不了,告诉你,要抓你‘鸡脚’,那不容易?抓了你‘鸡脚’,找个时机,在领导面前说一说,哪还会有不顶用的?别老昂翘那颗青冷的狗头,有一天,老子会捏扁它的!”小诸葛有一张文凭,一开始就遭林文科嫉恨。林文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红了十几年的林家,一下子就抹上了一层黑。林文科也知争气。手上有车子,逢年过节,他都想个法子把小车开回去,给列祖列宗争争光。他也注意人缘,营建关系网,替父老乡亲办些实惠事情。这方面,他颇得乡亲好感,胜了小诸葛一筹。可小诸葛是干部,这一点,他什么时候都记怀在心。

  “噢,你刚才说什么县政府搬迁到江南,可当真?”   

  “假不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告诉你,这可是个秘密。那天,我们开车到江南岸平朗乡看过了,头们说,争取三年内,再建一个板亮。”

  “这……”

  “我动作快,一听说,再一刺探,证实了。私下里找村干部,圈下块菜地,足有一百平方。按城建计划,那可是个黄金地段。我说,你本钱大,何不投资房地产?听说,吴可敏那小子,一下子就买了几千平方。”

    “迁到江南,可当真?”

  “假不了!这──那里的农民,已在悄悄卖地了。”

  “要是这样,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这一两年来,炒地皮挺时髦,房低产热的让人头昏眼花。也不仅仅是凑热闹,更多的是为扩大自己的基业着想。宋美娟决意投入一笔资金,买上十来亩。到时,有赚头,炒出去;赚头小,则留着自己使用,建商贸大厦,写字楼,只要位置好,没有会亏的。虽是个姑娘,但她很有魄力。什么时候,心中都有一把铁算盘。 “现在低价买进,一开发,炙手可炎时候,翻一倍两倍,定有赚头!”  

   “是呀,要干就快些。不然,江南一热闹,有赚也不多了。这年头,我看白了,出死力,难弄两个钱,不摸出些诀窍,一辈子也难发”。

    正说着话,车一转弯,稳稳地就停在了铜鼓岭大酒店楼下。林文科苦心追求,常常是花样百出,变着戏法逗人开心。知道宋美娟今天回来,早早地,他就订下个包厢,点上几道精美的菜肴。特意吩咐白案厨师,用野艾苗与糯米粉制作二十个糍粑。小糍粑清香沁甜,诱人垂诞,极有情趣。

    三月阳春,万物萌芽,百花盛开,山野外一片青绿。这时候,正是遍地艾苗葱茏的时节,最好采摘。一群姑娘,挎篮而去,在田边地尾,蹲下身来,操刀断茎,揪摘艾苗。个把钟头时间,满满地提上一篮回来。沾一脚的春水雨露,染一身的青绿腥鲜。小河边上,洗干净,回到家来,沸水熬煮,除去艾苗的苦涩,随后捣蓉捣烂,拌与糯米粉,兑水和面,夹心,捏块,压扁成小圆镜状。垫一张鲜柚叶,放置笼中蒸熟,淡淡清香,满室飘散。一村孩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各从家里奔出来,聚集在村头巷尾,比试比试,看谁家的先出笼,看谁家的色正形美味道佳。也有性急的,把一个刚出笼、滚烫滚烫的糍粑拎出来,从左手丢到右手,又从右手丢到左手……猴急的样子,总逗乐一村老少。

    出生在小河汊上,浓郁的乡村雨露,哺育她成长。阿爸不声不吭,宠辱皆望,超凡脱俗,但乡土乡亲,泥巴一样芳香的气息,深深感染着她,造就了她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性格。小船上,每有些大嫂子,丢下几个糍粑给这个没有母爱的小丫头。小丫头一见,便会随手抓起,很贪婪、很有滋有味地疯吃。一张小嘴,巴砸的老响。

    阿爸从来不做糍粑。可小丫头想做。长到十岁,就有了女人摸家务的天性:针线活、洗衣裤、做糍粑……阿爸不买面粉,她就用泥巴做,晾在船头,干硬了,就用来打水漂。那年清明节,一个大人,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上船来。大人见小丫头和泥巴做糍粑,眼睛红了。从竹筐里捧出一大摞糍粑,放到船仓里。阿爸不收,丢下河里。

    “她──”

  “带走了。”

  “她不是?后山,人都懂。”

  “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

  说梵语一样,冷冰冰地,两个大人说了一通。船到岸了,那人就上岸,走了。小丫头奇怪,别人给糍粑,阿爸要;那人给,阿爸反丢到河里。她想不通,问为什么。阿爸说:“他是坏人,坏人的东西不吃。”

    “坏人只会偷东西,也会送东西给人?”小姑娘更糊涂。

    “他拉拢人心。”

     第二年,那人又来,还是带个小男孩。待船上人多拥挤时,就叫小男孩把糍粑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接到手上就吃,张嘴就咬,糖水四溅。阿爸也不丢了。“是非终究到头来。”叹一声气,说出一通小丫头难以听懂的梵语。

    第三年,那人还来,仍带着小男孩……第四年,那人就死了。小姑娘已稍懂事,知道了一点畏罪自杀的意思,认同了阿爸那句“他是坏人”的说法。再后来,再后来,小男孩就当兵去了……

    小姑娘就是宋美娟,小男孩就是林文科。他们相识,是因了这糍粑,童年的友情,也是这小糍粑。小糍粑,在童年的回忆里,已成为一个抹不去的印像。

    吃了两个林文科捧来的糍粑,再喝碗汤,宋美娟就饱了。用餐巾擦擦嘴,说:“你慢吃,我饱啦。”见菜还一个接一个地送上来,心里想:“你林文科并不暴富,却是这般的奢侈败家?”她扳扳手指,算:“光这包厢,一进来就是一百元,再加上这些情趣酒菜,什么“鸳鸯戏水”、“情侣砂煲”,没有上千元怎拿得下?”

    林文科见宋美娟默不作声,脸上神色不好看,不知是在哪儿又冒犯了!赶忙过来,捧上两个高脚杯,敬上血红的玫瑰酒,唱到:“好,好,远道归来,一路辛苦。一杯酒,为你接风,并祝你生意兴隆,万事如意。”宋美娟把酒喝了,说: “本乡本土的,何必客气?"

     第二次举杯时,话语更是动听:“男人三十而立,女人四七当家。看你满面红光,一定是吉星高照。好,祝万事如意!”中国酒文化里,美妙的祝酒词,各式各样,但说的也只是一个意思:“酒,喝了!”对酒,宋美娟历来都是敬而远之,能不喝就尽量不喝,只应酬而已,决不贪杯。“半天清醒半天醉,半天工作半天睡”,这样子,还干什么事业?但生意往来,总免不了。俗话说,“三杯下肚, 提笔签字”,跑场面,应付应付,也就练出了好酒量。餐桌上,女人要不喝就一点不沾,要能喝,那可是许多男人也为之败退的。宋美娟就是俗属于能喝酒的女人,只是她轻易不肯显露。对林文科这第二杯,她接过来,头一扬,全数倒入肚里。“行了,好事不过三,过三不再来!”

   恭敬不如从命。林文科也不敢勉强。退过一旁,抓起遥控器,摁出一排排阿拉伯数字,通知服务台,播放歌曲。第一首歌,是《打靶归来》。林文科到过部队,一生中有了一段当兵的光荣历史,怎么也忘不了的,是那沉淀在骨子里以威武雄壮为主要内涵的兵文化。可是,好遗憾!音乐一响,荧屏映开,画面上出现的竟是着三点式泳装的性感女郎!沙滩上,在搂抱、在斯扯……好端端的一首歌曲, 极其冤枉地被那些没有文化的所谓制作人搞得不伦不类。林文科扯开喉嗓就唱。唱的大约、大概、大胆,有那么一股情感:凯旋归来,雄壮,骄傲,内心充满着胜利的喜悦。作为自娱自乐,他演唱的水平应该是无可挑剔。有人预言,卡拉OK风行,将会给中国大地造就成千上万的歌手。这话,说的有一番道理。

  第二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变换副面孔,做出一副可怜、悲哀表情,让人感到一种失落的忧伤和苦苦的期盼。宋美娟一听这歌,知道这是林文科在十分露骨的表白,是借别人的歌壮自己的色胆,向异性发起进攻。多少次了,宋美娟总是不让他靠近,若即若离,一副半开半闭的窗户,让他难以靠拢而又不忍心离去。在甜言蜜语和花样不断翻新的小殷勤面前,她时刻保持清醒。她知道,林文科爱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后的一堆白花花的钞票!是的,权与钱的结合,那就是有钱有势,在陈旧腐朽的思想里,这确是最顶级的人生境界。一个擅长权术,一个腰缠万贯,两相结合,在一定意义来说,是令人艳羡的完美,但爱情呢?没有情感的婚姻,只靠某种利益关系来维持,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会长久吗?

     林文科兴致勃勃,接二连三地往下唱。“让我一次爱个够…月亮代表我的心……”借用歌词意思,极其浅显而露骨地表达他的追求。宋美娟不忍卒听,借口旅途劳累,起身回去。

         5

  回到板亮的第二天晚上,宋美娟抽空来找小诸葛问计。 小诸葛的一篇文章,弄得她好被动。下一步怎么走?这,宋美娟心里还没有一个谱。她还得来找小诸葛。这少年时代的伙伴,虽不是同村,但他们早就相识。前些年,小诸葛出门上学,往往返返,过河,乘的就是宋美娟的小篷船。他们早混熟了。阿爸很少跟女儿说话,那张嘴,像是两扇石门,宋美娟她撬不开。只有小诸葛来到船上,小丫头才活蹦活跳,像是只小画眉。记得是小诸葛上初三的那年, 一个秋天的傍晚,来了一个远方游客,稳坐船头。大伙见他已是八十开外,仍然在外游荡,都感到好奇。问他从哪来,他不作声;问他往哪去,也只是摇头。快要下船时,这才开口,讲了一段难懂的句子:“年少贪荣求富贵,一刀割断是非根。生不逢时一无成,而今朽老叹孤泪。飘流四海没牵挂,生生死死魂不归。”听了这几句,有人说,老者是个云游天下的和尚,也有人说老者是道家,精神蠖烁,瘦骨仙风,定不是凡人。说法多种,可就是没有人能猜出。末了,人群中挤出个瘦个小子,扶扶眼镜,皱皱眉头,说:“对世事看的这么透,既非佛亦非道,那必定是个宦官!”一语道出,四座惊讶。老者回头,定定盯住,一双眼睛,两道光芒,要把人看透。“在这荒蛮之地,这个年头,这样的少年,能知宦官的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 这小子,聪明伶俐,且见识又广,想必是个神童?”重又上船来,抓住瘦小个子,拉进船仓里。不知这是怎么啦,宋美娟傻愣愣地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会事。只见阿爸也丢开双桨,钻了进去。听人说,阿爸会看相算命,摆罗盘寻风水,鬼鬼祟祟的,想必又是与这东西有关了。挨靠过去,翘起耳朵,偷听:“你小子真不简单!”是老者的声音。“人虽瘦,但天庭满,红润,有三颗吉星高照。地廓圆,托得住天。眼睛大,乌黑,瞳孔两点雪白,光彩呢。你少年清苦,磨难多,受波折,但三十以后,是要发达的。看这,嘴阔鼻粗,颧骨高耸…… 俗话说,十个麻子九个官,讲的是有奇相必有奇迹。一群孩子,有调皮耍姿的,有自命不凡的,但都是绣花枕头,外边好看,成不了气候。能开创一条路子建立自己事业的,唯有你了--”

     对岸有人要过渡,呼喊不止。船要掉头。一帮人早走了。这时,瘦小个子钻出船仓,举起右手,扶扶眼镜,笑了笑,离去。阿爸出来,站在船头,捋了捋山羊胡,说:“这一条路出来,能成就事业的,也就看他了。一帮小靓仔,都是花棒棒,做不了栋梁!”说了一通,这才拿起木桨,摇船过河。老者留在船上,与阿爸喝酒。遇见知音,心里高兴,阿爸就唱歌:“船载石头轻载重,尺量大地短量长。高低深浅无先后,小小竹竿撑大船。”

   瘦小个子就是诸葛丛文。

   小诸葛真正作为一个“神童”的形像烙印在宋美娟心中的还是在镇上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一天,一群男生在踢足球,正热烈的时候,小诸葛一脚,把球踢飞到学校附近的附近人家楼上,把窗口玻璃砸碎了。屋主扣留了足球,要小诸葛赔偿。“去哪里找钱来赔人家?”小诸葛急了。可聪明的他,头脑马上来了个急转弯:“叔叔,我是不小心,把你家的玻璃砸了,你不要怪我。我阿伯是木工,我这就去把阿伯叫来,给你修理。”一会,小诸葛就带来了一个木工,吩咐如何如何修理。完了,就向屋主要会足球,自个儿先走了。很快,木工修好了窗口,下楼来向屋主讨人工钱。“怎么,你不是他阿伯?”木工说:“不错,他是叫我阿伯,可我不认识他,怎是他阿伯?他说家里窗户玻璃砸了,要修理,我就来了。”“我们被这小孩骗了!走,我们找他老师去。说着,两人就起身,要到学校找小诸葛算帐。可还没有进到学校门口,两人就又转头了。有人说是佩服了小诸葛,木工师傅不要钱了。有人说,是两个大人被小孩骗了,觉得脸上没光,不好意思来告状了……总之,不管怎样说法,都是表达了小诸葛的机智和聪慧。从那时起,宋美娟就深深地佩服了他。架一副眼镜,清秀、斯文,一个翩翩少年的形像早早地就存活在宋美娟的心中。

     县委大院西北角,一栋破旧的综合楼。五楼上,十来平方的一个“小盒子”,这就是诸葛丛文的宿舍。西晒,东晒,顶头也是烈日暴晒,夏日里,这“一盒子”倒像是个大烤箱。冬日里,除了冷,还是冷,只是顶层风大,空气新鲜,人烟稀少,很清静。大院里的人们,都把这叫做“西伯利亚”。大学毕业,住了两年的旧会议室,过“大家庭”生活,混乱,嘈杂。而今能有这样个“小盒子”,他已是心满意足了。“斯是漏室,唯吾德馨”,他不计较这一时间的得失享受,注重的是自身的修炼,潜心于自己所忠诚的文学创作。

   宋美娟敲门时,小诸葛正在屋子里发呆。今天下午,他收到南方文艺出版社责任编辑江枫的来信,说长篇小说《大河东流》写的确实不错。但鉴于日前纯文学萧条、地摊杂志抢占市场的局面,出版界日渐艰难。许多文稿,订数上不去,压在案头,一年两年。没办法,现在是有钱人不读书,读书的人没有钱。一阵表扬之后,责任心极强的江枫同志,为让《大河东流》如期出版,给小诸葛出谋划策:一是作者包销,数量不多,五千本(或者更多些),出版社折价收费;二是交纳一万元的管理费(说难听些,也就是书号费),让作者自行印刷出版。不同方法,一个意思,那就是出版社承担该书稿的审阅定调,把好艺术和政治大关,而经济风险则由作者本人承担。完了,还极其诚恳地说:“对于像你这样的有一定艺术水准但没有经济保证的稿子,我们爱莫能助,也只能出此下策,切望见谅!”

     出版界的情况,小诸葛也略知一二。走在街上,瞧一瞧,看一看,那大大小小的书摊,要么是艳情、武打,要么就是风水面相,还有的便是半黄不黄的纪实、传记、内幕曝光……纯文学书籍,几年来,一直冷淡,难得有一两部震撼人心的杰作问世。时代已无情地把出版界抛入商品经济的滚滚大潮之中,抛入电视、录像、卡拉OK等多家竞争的文化市场之中,并且,也只是给了纯文学一个劣势的地位。具有深邃思想和缜密逻辑思辩力的文学,一时间,怎么也不可能像录像、文摘等花里胡俏的“文化快餐”那样浅显而易于被大众所接受。作家的命运,也跟着尴尬。“赔钱出书”、“穷秀才死买名”。嘲笑,无情地剥夺了作家头上那一层神圣的晕光。“作家哪里去了?”经商,下海弄潮,把描写人生的才能转化为谋生的技巧;另一些,则靠山吃山,不甘寂寞,投产畅销书,气功、风水、纪实内幕……炮制一个枕头,一个拳头,搞些香喷喷、血淋淋的东西,把个文坛闹的乌七八糟;能够沉得住气、坚持用严肃认真的态度去描写时代、反映人生的作家,只是一小部分。他们处境艰难。神圣的使命感和良好的愿望,并没有产生应有的轰动效应,达到警世的目的。在过去,往往是优秀作品一经问世,世人争相传阅,然后改编成电影,搬上银幕,成为千百万人有口皆碑的事情。而如今,商品和市场,使得人们价值观念由崇高转向实际,对艺术的追求由沉思、启悟、心灵的灰净化转向消遣、娱乐、解除劳顿,纯正的文学,陷入一种孤寂境地。而那些通俗甚至是庸俗的东西却十分畅行,正在败坏着大众对文化的品味。如今,人们买的是港台小说,看的是港台电影和录像,崇拜的是港台明星……高品位的读物,曲高和寡,失去大部读者市场。著名作家尚还好说,苦就苦了无名小字辈!那些极有抱负的文学青年,境况就不堪述说。正如小诸葛,辛辛苦苦把稿子写出来,稿费没有自不必说,还得筹钱去出书,找关系去卖书,实在是太累!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在别人看来,实在太傻。可宋美娟却很赞赏小诸葛这一点。如今这年代,百业兴旺,经济腾飞,奔出跑进的,人们忙着赚票子,而小诸葛却能自甘寂寞,苦守寒窗,追求一种高深旷远的功业,确是难得。与精于钻营长于享受的林文科之流相比,他不是显得更为崇高和远大了吗?更为冷峻和超脱吗?宋美娟喜欢的就是这一点。小诸葛消瘦而干练,白净而斯文。腋下夹一本书,鼻子上架一副眼镜,昂首阔步。右手时不时举抬起,扶一扶镜框……这形像,早已存活在姑娘的心中。

  “怎么,在冥思苦想?又有些什么灵感?”跨进门来,见小诸葛双眉紧锁,脸色阴沉,猜想这定是有什么心事了。

  “没事呢。”小诸葛笑笑,强作心神宁静。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宋美娟肯定是会甩出五万六万票子来的,但他不愿说起。包销,买书号,自费出书,就如同拿钱买文凭买学位一样,多多少少有些讽刺意味。他不愿让自己的作品在姑娘眼里、在这世人眼里由神圣变成卑贱,不愿为一个钱字,使得作品的出版从文学的殿堂而跌落腥臊的“菜市场”,成为由“钱到商品”的一种交换。但这书稿, 是他的心血,就如同一个母亲,怀了个十月的胎儿,一定是希望面世的。可要钱!这一大笔数目,不向宋美娟开口,那又能到哪去找呢?他心里好矛盾。

   温国民刚上任,占了极应该由小诸葛去就任的位子,阻挡了他的前程。一开始,宋美娟以为是这事烦搅。可想想,又觉不对劲。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要求万世名。按理说,这副科长,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官,对于心比天高的小诸葛来说,又是何足挂齿?怎会在乎这一把破交椅?可转念又一细想,这官场上的事,同市场上的事一个道理, 没有少哪来多,没有小哪来大?除非小诸葛真的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于是,她来试探:“听人说,温老头子当上了副科长?”

   “是的,当上了。”

     “哎,这半百老头,也真不容易!都黄泥埋到颈脖的人啦,才捞上个兵头将尾的官儿来当当,也活的累人。”

   “中国人多,干什么事,有不要排队的?等一等嘛。等到人老气力衰,拉尿淋湿鞋,这时候,委以重任,还有多少劲?年富力强的时候,有冲天的干劲,不得挥洒,到有机会时,却已是不堪重负了。云云众生,少年得志者,能有几何?光凭资历,而不是能力,终是屈了人才。比如评教授,指标名额有限,那就得按资历,年龄大的优先,而年纪轻而有才华的,也只好排队等,等到也是半百老头……二十年的媳妇熬成婆,五十多岁,挂个教授,可教书的时日不长了。到这时,已不想创新,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少有作为了。有人说,我工龄比你长,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还没不是教授,你这小嫩鸟崽也想翻天了?搬出历史,搬出现状,也有一番道理。这样说来,心理平衡,那就排队。有才华,没有称位,不在其位也谋其政,也一样作贡献嘛;也有人说,重用年轻人,那就要忍痛割爱,直接把指标划给年轻人。牺牲一代人的利益,换来的是千秋万代的年轻化,解决历史积存下来的问题。要不然老这样排队下去,这年轻化道路,步子怎么也迈不大。众说纷云,莫衷一是。我的观点,就是要忍痛割爱。只有这样,才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听说,温国民当这副科长也不容易。”宋美娟这话,意在安慰小诸葛。“过去,写写画画少不了他,可惜是只重用,不提拔。现在,他外甥女嫁给了张部长的小侄儿,这才挂上钩。布置新房,操办婚礼,温国民把场面点化的五彩缤纷,赢得了上司的欢喜……也合该他运气来了。”

   得失升迁,这些事情,小诸葛没有多少兴致。正说着,话语一下子就少了下来。眼睛望着桌面上一扎厚厚的稿子,发呆。见他这样,宋美娟正要问书稿出版的事,不巧,门外有人来了。来人是宣传部的内勤张静,一个手脚爽快、会办实事的,颇得领导赏识的小年青。张静到来,说是张部长有事,把小诸葛叫走。

     其实,找小诸葛的不是部长,而是张静自己。这个由招干考试进入县委的小年青,知道在宣传部门混日子,不光光是夹夹报纸,扫地倒开水,还要有一些代表真才实学的东西来给人看看。没有些文章见报,那是难于立足。小诸葛有硬件,没有软件;自己软件环境好,天时地利人和,只是差了几篇遮人耳目的文章。按取长补短的原则,那就得利用利用小诸葛。现在,宣传部买回了一套M3A摄像器材,听部长说,很快就要组建一个录像制作室,从事电视报导工作,他希望能先弄个科长当当。还听说,待县改市后,将组建电视台,到那时,弄个台长也就顺理成章了。衙门由小到大,水涨船高,官位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要想爬得快,这就是个绝好的机会。要不然,按常规发展,你爬到老也爬不出个名堂来。这机会一定要抓住!一步晚了,今后就步步晚。这可是教训。为了不重蹈覆辙,一时间来,他总在冥思苦想,考虑方方面面的铺垫工作。张部长已跟他谈过,说先提拔他当个科长,负责电视新闻的录制和播发。可要当这科长,没有几篇文章那可不好说。并不是说有文章就能提拔,不是充分条件,但这是个必要的条件。如果没有一两篇,在人事会议上,部长一提出,人家就会有理由反对了。这样一说,张静就急了。在过去,自己做为内勤,扫地、烧开水等等一应子服务性事务,办的很让人满意,可那只是一个勤务兵的水准,而今后,作为一个领导,特别是宣传部门里的一个领导,在笔杆子如林似麻的地方,没有一两篇文章,怎能镇得住阵脚?为此,他也“山猪学吃潲”,写了几篇,试图报导一两条新闻,可稿子寄出去,都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在先前,听说小诸葛写报导,是怎样怎样的厉害,他总是嗤之以鼻,报以轻蔑一笑。眼睛也曾半睁半闭看过几篇小诸葛的文章,觉得也不过如此。“不就这两下子?也没什么深奥的嘛,我那刚读小学的侄儿,一口气读完,连个生字都没有。” 写文章,说得再高雅,也是干活,是雕虫小技,只有混官当,才是上层建筑。他这样认为。因而,他就无从认识新闻写作的规律了。文字的叙述,稍为具有些文化水平的人就可以做得到,而要叙述些什么,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东西可以报导出来,到哪里去找新闻线索?选取什么样的角度进行写作?这些就难了。好比油田,勘探、选定井位与开采、提炼完全是两回事。他的认识水平达不到这一层,那写的东西也就难有出头之日。这次,乡镇简报里有一条线索,说的是一个七旬老人勇擒歹 徒而伤亡之事,他觉得有文章可做,于是就挖空心思、搜肠刮肚,忙乎两昼夜,却也写不出个章法来。真是木头脑袋做不出锦绣文章!忽然 想起,上次评职称时,张部长那“高级政工师”,靠的一篇论文《责任制后如何加强农村的基层组织建设》,不就是小诸葛给写的么,何不把他叫来,帮这个忙?放下架子,贵足踏溅地,张静屈尊到“西伯利亚”找人。

     来到办公室,张静一阵解释,说不打部长招牌,怕是请不动“大文豪”。违心说着客气话,一边就倒茶让座,安顿客人。完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条从别人那要来的一条香烟,甩给小诸葛。“写好了文章,见报了,我请你喝酒。当然不是用稿费请,你也知道,稿费能有多少钱?我是下资本,请你写一两篇,以样学样。”精神贿赂和物质引诱一通,最后,千叮万嘱,此事不要外传。把材料给小诸葛,掩上门,去买炖鸡汤去了。

  小诸葛看不起张静这样的人物,本不想理睬。只是看见材料上所说的事实很有些雕凿的价值,出于报导员的责任感和一种写作的冲动,他抛开了个人的私念,全身心投入到写作之中。《年轻人哪里去了?》笔划下去,言语惊人。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面对歹徒的尖刀,为什么年轻人不挺身出来而是让一个老人去擒拿凶犯?一个巨大的问号,以一个作家的责任感,试图唤起人们的良知。

  宋美娟在屋子里,翻看小诸葛的书稿,久了,不见人回来。正要关门离去,却又见这屋子乱糟糟的满是烟头,于是,她又留下来,给收拾收拾。小诸葛总这样子,不善于料理家政、装扮自己,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有人说,人的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家里度过,可家,对于小诸葛而言,只不过是路边的一个避风雨的亭子!一张床,一张写字台,立地的是一个书架,简陋、纷乱。一 个“爱华牌”袖珍收录机,宋美娟馈赠的礼物,把他与外边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整理台面时,宋美娟发现了出版社写来的信件,以为是个好消息,抽出来,看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不声张,悄悄放回去。

     等到了半夜,小诸葛才回来。宋美娟见时间不早了,就开门见山问起今后自己该如何发展事情来。小诸葛知道是自己的文章,拉掉了宋美娟一大桩生意,心里一丝歉意。谈到今后如何发展时,小诸葛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这才举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对峙,成了一个铁钳状,捏住眼镜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也不说什么,吸完了一支烟,就起身到案台上,抓一根筷条,折断;再抓起一双,折断;最后,就抓起了一把,就再也折不断了。宋美娟说:“我懂了!单一的贸易,风险大,要发展农林工贸,搞集团经营。好,下一步,我要尽力办好八角林场,召集农民土地入股,种马蹄,办一个罐头厂,生产马蹄爽,还有八角、香菇木耳的深加工,要炒地皮……”小诸葛听了宋美娟的宏伟计划,笑了笑,说:“你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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