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爱你一周半[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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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一周半

                1 . 天上掉下卫生巾

    在岭南工学院工作快两个学期了,我这学期的生活就是对上学期的克隆。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吃饭,睡懒觉,打乒乓球,晚上下载电影玩电脑游戏,日子过得没滋没味,无惊无险。

    一天,我和李刚打完球去学院游泳池游泳。学院游泳池的更衣室,男女仅隔一道墙,由于历史悠久,那两个写在门口的“男”“女”字变得模糊不清,所以我和李刚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女更衣室,幸好里面没有人。更衣室的衣柜敞开着,不知道哪个女生洗完澡没穿内衣就走了,留下一个粉红色胸罩陈列在衣柜中,李刚用两根手指将它拈出,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得出结论:“一,该内衣的主人是女生;二,该女生的胸围至少在90以上。”

    在游泳池里做了几个蛙泳,凉爽的水浸着我劳累的肌体,舒适感传遍全身。游了一阵,来了几个女学生,她们在我身旁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泳衣把她们的身体衬托得凹凸分明,我和李刚望着她们,目光呆滞。她们将会是国家的栋梁,是国家的第一生产力。她们更是受法律保护的含苞欲放的花朵,是禁止攀采的。讨论还在继续,我发出一声叹息,匆匆离开了这里。

  回宿舍的路上,大风乍起,女生楼旁垃圾池里的东西被刮出,其中绝大部分是卫生巾,漫天飞舞。我和李刚怕卫生巾掉到脸上,一边躲闪一边跑步前进。

  回到宿舍,李刚两只手轮流搓着他的香港脚,疑惑地说:“你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乳罩又卫生巾的?”

    我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也许轮到咱们交桃花运了。”

    李刚颔首道:“没错,怎么说也该轮到咱们了!”

    次日清晨,天空晴朗,我挎着摄影包去会场为学院领导拍照,经过女生楼时,看见绿色的草地上安静地躺着卫生巾,五彩缤纷,婀娜多姿。

    这天夜晚,我莫名地烦闷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东撞西撞,挨屋去平时玩得好的几个老师的宿舍流窜,发现大家尽管也无所事事,却不像我一样魂不附体,他们可以把打牌、玩游戏、发呆、和网友聊天当作一件件有意义的事情专注完成。

    李刚光着膀子趴桌子上写论文,为了评职称,他必须在三年内发表两篇学术论文。见到我,他把笔扔在一旁,身体向后一仰,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起来。半天后,李刚坐起身,把一张稿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进垃圾箱。

    “怎么了?”我问。

    “操,突然就没感觉了。”

  “喝酒去吧。”我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做得下去的事情。

    “好吧!”李刚披上T-SHIRT,欣然同我前往。

    我们走进开在校内的二楼西餐厅,要了几个凉菜和啤酒,边喝边聊天。

    “没想到参加工作以后,生活这么无聊!”我一口喝掉杯中的啤酒。

    “的确如此。”

    “也不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想到这才是漫长人生的开始,我不免感慨万千。

    “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种日子真让人提不起精神。”

    “我也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失望,满不是自己憧憬的那样。”

    “你认为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点儿压力,一点儿刺激,再加上不时找上门来的风花雪月。”

    “跟我一样。我万万没有想到,日复一日的工作,会这么枯燥无味。”

    我和李刚有种天涯沦落人的患难之感,碰了几次杯,两瓶啤酒眨眼就喝完了。我们又叫服务员拎来两瓶。李刚一边喝酒,一边提起昨天见到乳罩和卫生巾的事,他说昨晚睡不着,眼前老晃着这两样东西。

    我叹气说,哥们,这说明你需要女人。

    李刚点头称是,并询问我的情况。

    我说咱们兄弟患难与共啊,同是天下沦落人。说着,我觉得长期以来潜藏心底的找个女朋友的想法越发强烈了。

    这一夜,我和李刚在西餐厅里呆到凌晨一点半。

    结帐时,李刚趁递钱给服务员的机会,捏了一下她的手,眯着眼说:“小姐,不好意思,耽误你休息了!”

    女服务员面带不悦,急忙收拾桌上的碗碟。

    我说:“用……用不用我……我们帮你收拾呀?”

    服务员沉着脸说:“不用了,谢谢!”

    我和李刚住的是青年教师宿舍,进入宿舍得通过一道铁门。我们开门时,跌跌撞撞发出巨大声响,居然没有人出来过问,看来此门已形同虚设。

    我们踉踉跄跄地走进宿舍,屋里没空调,热得像蒸笼,呆了不到两分钟,浑身就汗如雨下。我对李刚说:“咱们去楼顶睡吧,那儿凉快,顺便看日出。”

    李刚说:“好主意,走。”

    我们铺了一张凉席,躺上面静静地等待太阳升起。

    寂静中,我看着对面住着女教师的楼房对李刚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女朋友啊!”

    “该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了。”李刚挺直上身,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尚未将东西放回,便指着远处大喊:“快看!”

    眼前一道亮光闪过,是流星。

    “漂亮!”我情不自禁地说。

                  2. 有缘

    事情正如李刚所说,该来的自然会来到。徐露就是那个注定此时此刻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女孩,她像一片花瓣飘然而至,落在我的肩膀上。

    那天上午,我坐办公室的电脑前替领导起草一份工作报告。写着写着,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烦躁。一抬眼,发觉办公室门前人来人往,我一个个地数着数儿,二十个人里面有十六个是女的。我记起这天是学院招聘的新教职工来我们办公室隔壁的人事处报到的日子。据说,今年学院招聘了三十多人,女的超过一半,对于这一点我很欣赏。

    不少女的穿着裙子,我看到裙摆下露出一双双或修长或短粗的小腿儿匆匆摆动,往人事处方向赶去。

    收敛了心思,我继续写报告。十多分钟后,终究坐不住了,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种感觉堵在胸口,难受。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站在人事处门口的一个女孩。我走过去。女孩正弓着腰填写一份表格。我从她肩头望去,只见表格上写着“姓名:徐露;出生年月:1981年8月;出生地:Z市。”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只好问她: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女孩这才直起身子,于是一张秀丽的脸庞映入我眼帘。

    “是啊。”

    “你应聘的是哪个岗位?”

    “经济系辅导员。”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闻的动听。

    我立即对她产生了兴趣。她告诉我说,她是H大学毕业生。我说我也是,三年前我是H大学的本科生,后来去了J大读研,去年毕业后来了岭南工学院。我想和她多聊会儿,她却低头继续填表格。我只好对她说“拜拜”。回到办公室后,我愣了许久,心头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领导要我拟一份举办庆祝建国五十五周年征文大赛的通知。通知拟好后,为了保证有人写稿,领导又要求我亲自向部分教职工约稿。我立即想起徐露,H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她,应该可以写的。我于是兴冲冲地跑到经济系办公室。徐露穿着浅蓝色的裙子,翘着脚,坐在电脑前打字。听了我的来意,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我不行的。我很久不写文章了,写不好。”

    “在我面前,你就别谦虚了。你是中文系的才女呀!”

    听我这么一说,徐露慌了,认真地解释:

    “我不是才女,真的,我很少写文章。”

    她认真的模样使我想笑。看来这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单纯的女孩子自然招人喜爱,这是定理。而像徐露这样长得漂亮又单纯的女孩子自然更招人喜爱,这更是真理。

    我不忍心为难她,因此顺水推舟说:“暑期很长,你有时间还是写写吧。”

    离开经济系办公室的时候,我心中一动,叮嘱说:“我是学院党委宣传部的梅老师,可别把我忘了啊!”

    我起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别忘了我,但很快就知道了。

    在《中国教育报》做记者的王东来电话说,哥们,上头让我来南方搞点大学生暑期活动的报道,可女友死活要我陪她去湘西凤凰,搞报道的事,就交给你了。我问,什么题材?他说,“三下乡”吧,只要有点新闻价值,随便哪所学校都可以。既然随便哪所学校都可以,咱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写岭南工学院,让《中国教育报》替咱免费宣传宣传。想到这,我爽快地答应了,并打算暑期跟踪学院大学生暑期“三下乡”队伍。我把这个想法和学院团委书记张文说了,他说,这次“三下乡”分为广西百色组、梅州组、东莞组、清远组、南幽组、从化组,你去哪一个组?我问,每个组带队的老师是哪些人?他掏出一份名单给我看。我的眼光落在南幽组上,这个组的四个带队老师中,有两个是我认识的,一个是刘彬,另一个是徐露。我想也不想就选了这个组。

                  3.下乡

    7月13日清晨,我随着学院大学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南幽组出发了。我和张文书记坐一块,徐露在我右侧。和张书记海阔天空地聊了一会儿,张书记突然说起大学时期的《大学语文》课。《大学语文》中的开篇就是《诗经》中的男欢女爱。其中有一句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张书记吐出这一个句子,意味深长地感叹说:“这句讲的是相思之苦,看来情爱相思,千古尽然啊!”我看了一眼徐露,发现她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饶有兴致又若有所思地朝着张书记点头。一时间我觉得徐露很成熟,有种成熟女人的神秘与衿持,特别是我的眼睛碰到徐露的胸脯时,我觉得她真是熟透了。这种感觉使我的心咚咚地猛跳了几下。

    我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畅游一小时,最后泊在一处白色的建筑物前。远远望去,白色建筑物的外形很像美国的白宫,主建筑是一座哥特郎式的穹形屋顶。“白宫”外边有铁门,门口竖着几块红字白底的木牌,曰:“中共G市南幽镇委员会”、“G市南幽镇政府”、“G市南幽镇人大常委”。我们的车径直开进院内,在办公大楼前停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朝我们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挨个和张文书记握手,和带队老师握手,很热情的样子。我注意到,当一个肥胖的领导和徐露握手时,徐露脸上泛起了不大自然的笑容。她还不习惯和陌生的领导打交道吧。

    一番客套后,大家站在一块写着“热烈欢迎岭南工学院大学生志愿者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的横幅下合影。徐露见我站着不动,说:

    “梅老师,一起合影吧!”

    我朝她挥挥手中的照相机:“不用了。我得给你们拍照。”

    徐露冲我笑了笑,走进站成几排的人群中。

    我站在人群前,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嚷着说:

    “表情!来点表情!”

    人们就笑,一个个露出了牙齿。照片冲洗出来,我才知道,只有一个人始终不笑,也不看镜头,这个人是徐露。我至今不明白,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她始终不笑不看我。事实上,她留在照片上的表情,是忧郁的,满怀心思的,为什么呢?是她当时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她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整个“三下乡”队伍分别住在南幽中心小学、坑头小学、南幽中学三所学校。我和四个带队老师住在南幽中学的学生宿舍,住的是三楼,以楼道口为界限,男左女右。

    我去徐露的宿舍找她,见她正忙着挂蚊帐、铺床。我说:

    “徐老师,你果然有备而来啊,光看你带来这么多东西,还以为你把家搬来了哩。”

    “都是艳萍逼我带来的。”她头也不抬地说。

    “谁是艳萍?”

    “呵,贵人多忘事呀,前天我们不是一起吃过饭么?就忘了?”

    我于是记起前天在学院食堂碰到徐露和她同学的事。

    中午下班后,我在食堂打饭。卖饭的窗口排了一条长龙。我对长龙视若不见,越过一个个乖乖排队的学生买了一份饭。学生瞧我这旁若无人的派头,知道我是老师,也就不怒不言。这使我深刻体会到了身份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这时,一个穿裙子的身影走来,我感觉来者是徐露。

    果然如此,徐露端着盘子买菜。我叫了一声,她寻声一看,是我,便微笑着走过来。她指着身后跟着的女孩说:“这是我同学,艳萍。”徐露又介绍我道,“他是宣传部的梅老师。”

    “你好!”

    “你好!”我和艳萍互相问候。

    我们在桌边坐下来。

    “来点什么饮料?”我问。

    徐露不出声。艳萍说:“我不喜欢喝冷的,要不喝点汤吧。”

    我端了三份乌鸡汤。

    “女孩子多喝这个好,美容。”我说。

    “你很关心女孩子啊?”徐露翘起手指喝了一口汤,漫不经心地问。

    “我只关心像你们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孩。”我说。

    两个女孩“美丽可爱”地冲我笑了笑。

    “那么,你们男孩子喝什么好?也是乌鸡汤?美容?”艳萍盯着大口喝汤的我说。

    “我们一般不喝汤,喝酒。”

    “你们男孩子为什么都喜欢喝酒呀?”徐露问。

    “说不上喜欢,就是有时候心烦,想喝点儿。”

    “你烦什么呀,是不是觉得工作太忙?”

    “不光是工作上的,有很多事都让我心烦。”

    “没想到你还有点儿多愁善感。”徐露抿嘴笑道。

    “嗨,可能吧,大学的时候我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你什么样儿?”徐露又问。

    “那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整个就是一个阳光少年,每天无忧无虑地生活,吃、睡、玩、学习都不耽误。”我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自己的大学生活。我得意地告诉她们,在H大学的四年里,我把三十年代以来的所有小说都读光了,以至后来去了J大,居然在图书馆找不到一本没读过的小说。

     “你喜爱看谁的小说?”徐露问道。

    “英国作家中,我喜欢看莎士比亚的戏剧,比如《仲夏之夜》,另外,狄更斯的《双城记》、《孤星血泪》也有看头;在日本的作家中,村上春树的书看了不少,但后来越看越想吐,川端康成的书也看过几本,当时把它当成黄书,配合生理卫生课本一起使用的;王朔的小说我都看了,它是打架前的兴奋剂,泡妞前的指导丛书;张贤亮的小说,沉迷于文革时代;阎连科的新乡土小说,只看到农村的阴暗面,缺少阳光,让人气闷;池莉老是跳不出武汉市民生活的小圈子;张欣的小说太女人气;韩少功、余华的书我也看过,比较有震撼力。”

    “余华写的一本小说叫《活着》,你有吗?”徐露问我。

    “有,回头我借给你看。”

    饭后走出食堂,我看了一眼表,快一点了,我问徐露和艳萍:“你们住哪儿?”

    艳萍说:“我在大和中学工作,没房,现在住徐露那儿。”

    “12栋?”新来的教师都住教工宿舍12栋,故我有此一问。

    徐露点点头。

    “好呀,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不行。”徐露急道,“才刚搬来,房子还没有收拾好。”

    “那我等你收拾好了再去。”

    “知道你要去,我就不收拾。”徐露撅着嘴说。

    我很有耐心地看着徐露整理床铺。待她一切就绪,时间已是晚上7点。

    “出去走走吧?”我说。

    徐露抬头看我一眼,神情有点羞涩,转身走出了宿舍。

  正值假期,南幽中学的师生都回家了,校园里没有灯光,很黑,幸好有月光照亮甬路。我和徐露并肩漫步其上,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她微微一笑,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徐露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路口,我说:“去操场吧?”

    “嗯。”徐露点头同意。我们没有拐弯,直接向操场方向走去。

    我们围绕操场的跑道一圈圈地走着,谈论着各自身边发生的奇闻轶事,徐露被我讲的故事逗得笑个不停。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后来徐露想坐下来休息,我问:“累了?”

    “有点儿。”徐露从挎包里掏出纸巾,垫在升旗台的石阶上。

    徐露说:“我饿了,你呢?”

    根据安排,我们请了南幽中学的一位阿姨给我们做饭菜。那饭菜很差,难以下咽。下午时候,我草草扒了几口就收场。经徐露这么一提醒,也感觉到饥饿。可南幽中学离镇里有两里路,学校周围是农田,没有饮食店。怎么办?突然,我心中一动,有了主意,说:“去烤田鸡吃吧,我小时候经常烤,特好吃。”

    “干净吗?”

     “干净,我小时候常吃,始终没出现不良反应,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越吃越爱吃。”

    “哪儿有田鸡呀?”

    “走出学校就有,外边全是农田,田里准有田鸡。”

    “我怕黑。”

    “别怕,有我在哩。”

    “那走吧。”我和徐露离开操场。  

    路上,我想牵徐露的手,又怕她不高兴,只好作罢。将出校门时,值班室的大叔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我应声出去走走。大叔说:“周围全是稻田和荔枝树,天又黑,还是别出去吧。”我说:“没关系,有月光呢。”大叔又说:“这周围常有坏人,今年三月,前面荔枝林里杀死了一个人。”徐露“哎呀”惊呼一声,扯住我的衣袖说:“我们回去吧,别出去了。”我看看一脸惊恐的徐露,再望一眼外边黑沉沉的荔枝林,想象林子里蹲着几个伺机而动手持尖刀的恶徒,就依了徐露往回走。

                   4.牵手

    第二天早上,我和四个带队老师中的刘彬、张诚、谭淡站在走廊上商量工作。刘彬我早已认识,张诚、谭淡却是新来的。所以,名义上是我们四人商量工作,决策的却是刘彬和我。正说着话,楼下响起了摩托车的马达声,送早餐的来了。见大家拿着饭盆去打早餐,我才记起自己没有嗽牙洗脸。正弯着腰洗嗽,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回头一看是徐露,她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说:“哎呀,吓我一跳!”

    “你干什么坏事呢,做贼心虚。”

    “没有,就是嗽牙洗脸。”

    “噢。洗完吃早点吧。”

    我瞧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很感动的!”

    徐露把塑料袋放桌上:“那你就好好感动吧。”说完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温馨的感觉,于是意识到我喜欢上她了,事实上,她不仅带给我温馨的感受,还让我变得兴奋不安,觉得自己找到了生活的新方向。

    我寻思向徐露表白的种种方法,可每种想法尚未具体化便被我彻底否定。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这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关键是这第一步不仅要迈出去,还要迈得姿势优美,距离不大不小,要为迈出第二步奠定坚实基础。总之,事情必须做得不温不火,一切恰到好处。

  来自物理系的学生彭莉莉见我在走廊上俳徊,问我:

    “梅老师,你干什么呢?坐立不安?”

    我说,我有一朋友看上了一女孩,不知怎么表白,向我求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你朋友和这个女孩认识多久了?”

    “……几天吧。”

    “认识才几天就要表白呀!女人都喜欢含蓄的爱情。”

    这话我好象在哪听过。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女人在感情方面是蜗牛型,不管你有多爱她,向她求爱时,你都得悠着点儿,别太快、太直接了。想一想,这话还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决定先不向徐露表白。

    下午,我倚在走廊栏杆上读一本《2003年获奖小说集》,刘彬老师匆匆走过来,要我和徐露去镇政府询问举办文艺晚会的事。当时,太阳亮晃晃地把大地照得透明,我怕晒,不想去,但又想,这可是一个和徐露单独相处的好机会,就答应了。我和刘彬找到徐露,把意思对她说了。徐露飞快地看我们一眼,说:

  “让谭淡和梅老师去吧,我呆会儿要去看支教的同学上课。”

    刘彬把脸转向我:“你说呢,梅老师?要不你和谭淡去?”

    我不高兴了:“文艺晚会由徐老师负责,这是先前就安排好的啊。况且,谭淡老师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那还是麻烦徐老师你和梅老师跑一趟吧!”刘彬说。

    由于刘彬是四个带队老师中担负总责任的一个,他的安排就是命令,徐露只好服从。

    我站在徐露的宿舍外等她换衣服。

    等待爱人是一件甜蜜但又痛苦的事情,百无聊赖地望着徐露房间的窗户发呆,几天来和徐露在一起的种种甜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告诉过我她最喜欢在和我聊完天后趴在窗前看星星,她说在北方的那个最大最亮的一定是我,我笑着告诉她说你猜错了,现在在你头顶那个最酷最帅的才是我,她骂我臭美,说她现在头顶上是个灯泡,我咬牙切齿地反驳说那也不是一般的灯泡,怎么也得是个日光灯吧,和我一样亮(靓)……

    想着想着一副傻笑涌上脸庞,痴痴迷迷中仿佛能看到一个头发卷曲、染成黄色的女孩正趴在栏杆上,皱着眉望着北方的夜空,丰满的身形沐浴在水银般的月光下,好像在肩头披着一件流光溢彩的轻柔白纱,微颦的眉头说不出的清婉动人娇憨可爱。

    她喜欢我吗?应该是,这个回答使缕缕温情在我胸膛涌动不止。但她刚才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南幽镇政府呢?既然她喜欢我,就应该很高兴和我单独相处呀?这个问题使我心情沉重。

    三点二十分,四周一片寂静,参加“三下乡”的学生和其他带队老师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长长的空空的走廊里,惴惴不安。

    三点四十分,徐露终于出来了。

    徐露像一朵骤然开放的荷花亭亭玉立出现在我面前,几络人为卷曲的头发飘在额头,掩饰不住笑意的眼睛藏在无眶的镜片后。她上身穿着浅绿色的无袖唐装,下身是白色仿丝质裙子。我的目光被她丰满、凹凸分明的身躯吸引,再也舍不得离开。见我看着她发呆,徐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将一把淡紫色的雨伞朝我扬一扬:“走吧。”

    途中,我问: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镇政府?”

    “哪有啊?我只不过想去看看支教学生上课的情况。”

    “真没有不愿和我在一起?”

    “没有。”

    “那你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们租了两辆摩托车。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路熟,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居然一路平安。下车后,我们先去看了将要举办文艺晚会的镇政府礼堂。这是一个能够容纳五百人的礼堂,舞台上铺着腥红的地毯。四处看了一会儿,我对徐露说,我们去办公大楼找一下李委员吧。李委员是南幽镇党委宣传委员,我们有什么事,都直接和她联系。徐露说,我不去了,我在这等你。我看她一眼,说,这里好热,我把空调开了,你休息会儿。

    在办公大楼三楼党委宣传委员办公室见到李委员。她大约三十来岁,光看脸型就知道她是本地人。我见李委员忙着为我倒茶,就说,您别倒茶了,我刚喝过水。李委员笑道,要倒的,要倒的。说话间,就把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李委员又向我介绍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的一个中年男人,叫他唐主任,也不知是管什么的主任。我和他握手。他问我,听口音,你不是广东人?我说我是湖南人。他就感慨,湖南人厉害呀,现在广东省内随便一个单位都有湖南人,而且大都掌权。我说,历史上就把湖广当作一个地名,这说明湖南和广东自古以来就是一家人,就不分彼此。李委员笑道,没错,以前广东人排外,但很少有排挤湖南人。我也笑道,不瞒您说,我在广东快八年了,从没把自己当作外地人。唐主任奇道,八年?你不是刚毕业吗?我说,我在H大学读了四年本科,又在J大读了三年研究生,去年参加工作。

    研究生啊!唐主任和李委员对视一眼,说,现在还是有知识的人好,吃香!我故作感叹地说,其实,我觉得读研究生简直是浪费了三年时间,什么都没学到。李委员和唐主任都不相信,正要问我何出此言,却见一个穿着性感的二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李委员介绍说,这是文化站的黄站长。我赶忙站起来和她握手,并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心里牵挂着在礼堂等我的徐露,待寒喧过后,我直奔主题,把举办文艺晚会需要镇委镇政府协助的地方一一列出,然后和李委员、黄站长一起敲定。谈话间,为了使气氛轻松,我不时穿插幽默诙谐的小故事,两个女人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李委员说,梅老师,别急着走啊,再聊会儿!唐主任笑道,李委员舍不得你走呢。我说,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7月19日下午进行文艺晚会的彩排,届时请你们一定要到场指导!

    走出办公大楼,徐露站在门前等我。一见我,她就迫不及待地说,管理礼堂的刘副主任来了,她已和刘副主任商量好了举办文艺晚会的事项。我说,好啊,这样的话,咱们大功告成了!

    由于事情办得顺利,我们都心情很好。横过马路时,我大胆地牵住徐露的手,她没有拒绝。奇怪的是,我没有触电的感觉,倒是觉得她的手很软,手心湿润。

                      5.失恋

    7月15日傍晚,和我有交情的计算机系学生黄正从坑口小学赶来看我。我们聊了一会儿,觉得口干舌燥,我说,校门外有一间士多店(杂货店),我们去那儿喝点冷饮吧。在炎热的夏天喝冷饮,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喝完饮料回校时,我想起徐露,就买了两罐冰镇的饮料。两罐饮料不同牌子,因为我不知道徐露她喜欢喝哪一种。我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对她的疼爱,没有半点献殷勤的意思。我走进徐露的宿舍,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我说:

    “徐老师,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什么呀?”她似乎刚洗过澡,忙着洗衣服。

    “我放在桌上啦。”我放下饮料。

    她走过来看一眼,对转身要走的我说:

    “我不要,谢谢你!”

    我没理,转身走了。听见她在背后喊:“我只要一罐,另一罐你带走。”我朝她摇了摇手,没有回头。

    晚饭时,参加“三下乡”的男女队员站在走廊上,准备去食堂吃饭。徐露把那两罐饮料递给我:

    “梅老师,谢谢你,我不喝!”

    吵吵闹闹的队员们一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拿眼睛看我。热血腾地冲上来,在无数眼光注视下,我默默接过饮料,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任人观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徐露要这样做?是拒绝我对她的关心,还是以此表示拒绝我对她的感情?亦或两者都是?这使我困惑,使我惴惴不安。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徐露的一句话方揭开了谜底。当时徐露正和谭淡他们几个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突然,徐露说:

    “我男朋友是学数学的。”

    此言一出,使我如遭雷劈。其实,谈恋爱已成为现代大学生的必修课,像徐露这么美丽可爱性格开朗的女生,不可能没有男朋友。对徐露有男朋友我早有心理准备,可一旦听她亲口说出,我还是如坠深渊,遍体冰凉。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对和我打招呼的队员充耳不闻。我心里很疼,又仿佛没一点感觉。这就是失恋吗?我问自己。于是记起虹的失恋。

    虹是我大学同班同学。那时,她和我是班里最迷恋文学的人。因为相同的爱好,我们走得很近,但始终没有产生男女感情。一次同学聚会上,虹喝了许多酒,我看出她心中隐藏着苦闷。聚会结束后,我挽着虹把她送回家。

    虹并没有醉得很严重,完全能够自己回家,但却提出要我送她回去。看着虹神情憔悴的样子,我召了一辆的士送她回家。

    虹在广州市一所中学教书,一个人住出租屋。进门后,虹一头倒在沙发里哭了起来,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不知何事让她如此伤心。

    我拿纸巾给她,示意她擦去眼泪。虹接过纸巾,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泣不成声地向我哭诉这一年中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虹一见到那个四川男孩就心动了,没几个月时间,轻而易取地被说服,与他上了床。正当虹被那个家伙的花言巧语所盅惑,以为能够同他天长地久的时候,他却提出分手,理由是性格不合,于是便无情地离虹而去。虹被这个意料不到的残酷事实折磨得痛不欲生,上课时颠三倒四甚至胡言乱语,学校领导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屡次找到虹谈话,亲友对虹的痛苦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只管忙着自己的事。虹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对生活丧失了信心,于是萌发了自杀的念头。一天,虹从枕头下面摸出刀片,悄悄地割开自己左手的脉搏。顷刻间,殷红的鲜血涌出皮肤,沿着手腕向下流淌,染红了床单……

    一个来找虹上课的学生救了虹。

    我挽起虹左手的衣袖,看到一条长约4厘米的伤痕触目惊心地生长在那里。

  虹说她累了,想到床上躺一会儿,我把她扶上床。躺下后,虹闭上眼睛,看着她脸上清晰的泪痕,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这时候,虹睁开眼睛,指着床边对我说:“坐这儿。”

    我坐下来。

    “抱抱我好吗?”虹凄惨地说。

    我不知如何是好,但我看出虹的失望,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于是俯下身去,伸出胳膊搂住她。虹双臂紧紧搂着我,头抵着我的肩膀,又一次委屈地哭了起来,泪水浸透了我的毛衣、衬衣,湿润了我肩膀的皮肤,凉凉的。我下意识将手指穿过虹的头发,抚慰着她。哭声渐渐小去,转为抽泣。最后一切声音全部消失,屋里死般的寂静。我以为虹睡着了,便抬起搂着她的胳膊。

    “别拿开。”虹并没有睡着。

    我只好把胳膊再次搭到虹身上。

    “搂紧点儿。”

    我搂紧了些。

    “再紧点儿。”

    我把虹搂得更紧。这时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忧伤。

    一滴泪水从虹眼中滑落。

    “我想让你吻我。”虹闭上眼睛等待。

    我凝视她的脸颊,感受到她的呼吸,轻轻放开她说:

    “我得走了。”

    “你别走了,陪我住一晚好吗?我一个人害怕。”虹说。

    我沉默许久,说:

    “虹,人生中有一些事情,必须由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去解决。”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打电话给虹,她的情绪正趋于稳定。生活是现实的,所有的伤痛最终都只能由自己慢慢消化。岁月是医治所有悲痛哀愁的良药。

    身后传来徐露和谭淡的笑声,谭淡是岭南工学院物理系今年毕业留校作辅导员的学生。徐露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我想,徐露的男朋友应该像谭淡一样,总是能够带给徐露快乐吧。

                    6.被爱感动

    经过一夜思考,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得到徐露并不是我喜欢她的目的。这个道理虽然如此简单,但它的确在我内心世界产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我决定在一天内收集所需要的新闻材料,然后在明天早上返回岭南工学院。

    这次大学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共分作三个小组,支教组、计算机基础课程培训组和义务家电维修组。

    我打算分别采访这三个小组。首先要采访的是义务家电维修组,之所以首先采访这个组,是因为我听说昨天一个义务家电维修小组的同学病倒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晚上后,今早又随着其他组员出发。是什么力量使他抱病赶去参加义务家电维修呢?带着这个问题,我跟随义务家电维修小组的同学来到坑口村。听说我们是岭南工学院大学生“三下乡”义务家电维修小组的,村民主动过来帮我们张挂横幅、摆桌子,村干部在高音喇叭里反复广播义务家电维修的消息。义务家电维修小组的摊点很快就围满了村民。见维修小组的同学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有村民说:“先歇会儿擦把汗吧。”还有村民拿来了冰镇的矿泉水和西瓜、荔枝给维修小组的同学吃。村民对维修小组的爱护使我有点感动。当我提着照相机拍照时把摄影包放在一张凳子上,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民提醒说:“村里有人手脚不大干净,你去照相,最好带上你的包。”我心里一阵温暖,心想,农民就是纯朴啊!

    接下来,我先后采访了支教组、计算机基础课程培训组,回到南幽中学时,已经是黄昏。我正在卫生间冲凉,听见有人问:“梅老师回来么?”是徐露的声音。张诚说:“他在冲凉。找他有事?”徐露说:“没事。一天没见他呢,他今天去哪里了?”我拧开水龙头,沙沙的流水声盖过了张诚的声音。又听见徐露和屋里的谭淡大笑着说什么,然后没声了,估计他们去了别的宿舍。我一天没见到徐露,心里像长满了荒草。如今听到她的声音,想见到她的念头变得疯狂起来。简单地用自来水冲了澡,我几乎一路小跑来到徐露她们宿舍。

    下乡的日子里,白天大伙忙着上课、家电维修或别的事情,过得充实而有成就感,晚上却无聊,只好聚在一起,用说笑话、讲故事来打发漫长的夏夜。徐露她们女生宿舍此时坐满了男女同学。我一走进去,立即有人让座。

    “梅老师,你今天去哪里啦?”一个女同学问。

    “我去坑口小学、南幽中心小学看了看。”

    “有什么感想?可以和我们说说吗?”

    我点点头。先说了在家电维修小组的见闻,然后,我强调说:

    “在坑口小学见到的几件事使我特感动。

    第一,我在坑口小学教室里的黑板上看见小学生写着‘高老师的武功很厉害’‘高老师你辛苦了,我请你吃苹果’‘欧老师最漂亮’‘欧老师,我们都爱你’……这些朴实无华的句子,是坑口小学的学生对我们支教老师的真实感情的流露,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做作。

    第二,我们的支教队员对那些小学生也很疼爱,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欧老师一口一口地给一个生病的小学生喂饭,而那个小学生看着欧老师的眼神,是充满信任和敬爱的,我甚至觉得她们不是一对相识才几天的师生,而是一对相濡以沫的母女。还有那个高老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却不厌其烦地陪着小学生玩游戏。要下雨时,高老师大声招呼在操场上玩耍的学生进教室,从这一件小事可见他的爱心。”

    说到这里,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被我的话吸引住了,包括正坐在床上的徐露,她望着我,两眼发光。

    我又以深情的语气说:

    “说实话,同样是男人,我就不能像高老师那样对那些小学生充满爱心。那些小学生都是附近农民的子女,一个个又黑又瘦,衣服脏得像几个月没洗过,还赤着脚。坑口小学里有一只小狗(徐露突然插话说,我怎么没见到?),我当时的想法是,宁愿把小狗抱在怀里,也不愿意去抱一个那么脏的小孩!”

    徐露盯着我说:

    “梅老师,你不是一个好爸爸!”

    徐露把“爸爸”读成上声,即“把”音。不知为什么?但当时在我听来,她说出这句话,特别是把“爸爸”读成“把把”,是别有意味的,这里面包含着两个意思:一是她对我不疼爱小孩的责备;二是这种责备类似于妻子对丈夫的嗔怪。直到现在,我仍然对徐露的这一句话回味无穷,它使我感受到一种因爱、因亲情带来的温暖流遍全身,我的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都透着快乐。

                  7.爱让我沉醉

    此后,我发现徐露对我的态度大为改变,她看我时的眼光中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寒意,长时间没见到我,她也会找个借口来我们宿舍找我。特别是,此后我便每日与徐露一同吃饭,一同聊天,一同去各个“三下乡”小组了解情况,一同去南幽镇政府或者教办协商工作,整日形影不离。只要徐露在身边,我就忘掉了一切烦恼。我快快乐乐地享受与徐露在一起的每一天。

    尽管和徐露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承认,她是我遇到的最使我满意的女孩,我对她的爱是倾销性的,没有保留的。尽管我始终不曾向她说出那三个字,甚至很少谈及双方的感情,但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许多话无须用言语来表达。我喜欢这种默契以及默契带来的那种含蓄。

    每天夜幕降临后,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因为我发现,徐露一到晚上,人就变得特温柔可爱。我对生理学懂得不多,不知是不是人类只有在夜色掩护下,才能展现自己真实的面貌?亦或徐露只有在那些寂寞的夜晚,才会想起我?才会向我敞开心扉?

    徐露来找我,要我讲故事。我说:“别急,只要你肯听,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给你讲故事。”她看我一眼,转身要走。我急忙叫住她:

    “要不,我们打牌吧?”

    “打什么牌?”她果然转过身来。

    “你会打什么?”

    “搓大地。”

    “那就搓大地吧。”

    我找来两个学生,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开始玩牌。

    徐露坐我对面。她的脚不时地在桌子底下踢我、踩我。我很奇怪,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啦?她说,好多蚊子,老咬我。我朝桌下看看,徐露的裙子下摆遮不住膝盖以下的部位,腿上有好几个红色小疙瘩。

    “你应该穿长裤。”我说。

    “来时匆忙,忘了带。”徐露把一张黑桃2甩在桌上说。

    “今天你手气特好啊,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冲她一笑,“要不要穿我的,苹果牛仔裤,包管让蚊子们对你无从下口!”

    徐露冲我风情万种地一笑:

    “不要啦,你的裤子给了我,蚊子就会咬你,你是O型血,最招蚊子。”

    此言令我心头一荡,就很冲动地想给她一个KISS,深情甜蜜的那种。

    吃过晚饭,我问徐露:“你晚上有什么打算?”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啥都没有,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徐露郁闷地说。

     “你以往每天除了上班、吃饭、睡觉,还干什么呀?”徐露问我。

    “我还弹吉他、踢球、听歌等等等等。”

    “那我就听你弹吉他吧。”

    “没问题。”话音刚落,我意识到一个大问题,南幽中学的师生早已放暑假,我到哪儿去弄一把吉他?

    “没有吉他啊,电子琴行不行?”

    徐露眼睛一亮:“你还会弹电子琴?”

    “那是我八岁时候的事。”

    义务家电维修小组的同学带回一把电子琴,虽然破旧,音不准,经维修后却勉强可弹。我回宿舍取来电子琴,带着徐露来到教室前的草坪,刚要坐下,不知从何处蹦出一个保安,情绪激昂地用南幽话冲我们喊道:“青草依依,踏之何忍!”我和徐露赶紧跑了出去,我心想:青个屁,都他妈枯黄了!

    我们又来到操场,坐在前几天坐过的地方,我问徐露想听什么歌,她说听老狼的,我便给她弹起《同桌的你》。弹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徐露问:“怎么不弹了,挺好听的。”

    “琴不准,调调音”我胡乱按着琴台上的调控器说,“我们还是来点高雅音乐吧。你喜欢听钢琴王子理查德演奏过的《童年的回忆》吗?要不听《秋日私语》?”

    “随你。”

    于是我就给徐露从《童年的回忆》弹到《命运》,再弹到《秋日私语》。

    寒露悄悄升起,徐露抱住肩膀看着我说:“我有点儿冷。”

    我知道下面该做什么了。我应该把手放在徐露的肩上,揽她入怀,但如果徐露仅仅是说说而已,我这么做岂不是有些不妥,可万一徐露的想法的确如此,而我没有做,岂不有损我的男子汉形象。经过转瞬间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在该出手时就出手和一步一个脚印之间选择了前者,于是我抬起微微颤抖的胳膊,向身旁的徐露伸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徐露顺势将头倚靠在我的肩上,我闻到徐露身上散发的芳香,应该不是香水味。芳香使人迷醉,而美人在怀、肌肤相接的那种真实而又仿佛不真实的感觉,使我有些情不自禁。

    正是我伸出的那只手,及时揽住了飘至我身边的幸福,以致当现在我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时候,心中仍然充满了甜蜜的柔情,并且肯定自己对于这一份缘、这一段情无怨无悔。

    我和徐露头抵头依偎着,周围安静异常,我们听得到彼此的呼吸。我萌发了跃跃欲试的冲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尽力抑制身体颠动,心脏已经跳至噪子眼儿,口干舌燥得想喝水,我的最大努力被用来抑制自己的不安,以免尴尬显露。汗正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手心渗出,我克制住地身体发抖……我毕竟和徐露不同,她才23岁,而我已经二八芳龄(二十八),我对于异性的渴望已经不仅出于情感,也出于生理。可徐露是如此的单纯,单纯得就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让人不忍采摘,单纯得就像一汪刚从泉眼里出来的清水,让人舍不得痛饮。

    费了很大劲,我使自己一颗骚动的心平静下来。我搂着徐露,脸贴在她脸颊上,我轻轻叼住她的耳垂,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一抬头,月亮在高空俯视我们,地上仿佛铺着一层霜,夜风送来潮水一般起伏的蛙鸣。静,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8.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

    7月22日,是我们“三下乡”南幽组告别南幽镇的日子。

    那天早上,大家起得很早,一个个站在走廊里,默默无声。徐露告诉我,同她一宿舍的彭莉莉昨晚没睡觉。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被男友甩了?徐露摇头说,不是,她舍不得离开那一帮学生。

    对于彭莉莉,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晰。只记得她讲课时很能调动每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的积极性。再有,就是这几天彭莉莉常收到学生送她的一些小礼物,如水晶饰物、小公仔、卡片等等,还有信。有一个女学生在信里说:“老师,从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来看,你像我的妈妈,但我更喜欢把你当作我的姐姐,我好想叫你姐姐,我可以吗?”另外一个学生说:“彭老师,你别走,你一走,我就暗无天日了……”我不知道彭莉莉用什么方法赢得了这些初中学生的尊敬和爱。但是当我看见每天早上彭莉莉一个人打扫队员们制造的垃圾时,心里总要涌起一种感动。与其说这个来自潮汕的女孩身上,洋溢着的贤妻良母的气息,不如说她有一颗炽热的爱心。

    我们上车的时候,来送行的学生拉着彭莉莉以及其他队员的手不肯放,彭莉莉们眼眶里含着泪。我于是想起一句曾经使很多人感动的话:

    为什么我们总含着泪,因为我们爱得深情。

    我们的车离开南幽镇上了华南高速公路,彭莉莉还在抹眼泪,看得我心酸。徐露却一路沉默。她坐我后排,很多次,我转过头看她,她始终垂着眼,不看我,和她说话也不理,有心事的样子。

    终于到了学院。我抢着给徐露提行李,她死活不肯。我以为她耍女孩子脾气,考虑到停车的地方离她宿舍有很长一段路,我提着她的行李先走了。徐露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在宿舍楼大门口停下。她过来说,你这样做使我感到压力很大。我很吃惊,也很惶恐,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她眼睛看着别处,说:

    “你越对我好,我就越觉得和你在一起压力太大。我男朋友知道什么时候该对我好,什么时候该对我不好,你不能。”

    心猛往下沉,我知道我最不愿意却不可避免的一件事情发生了。

    夜色在我茫然的注视中降落。我一个人坐在宿舍,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这样的夜晚已经有过很多,每次都是被记忆的潮水所淹没,但是今夜却如此不同。

  连续给徐露发了几十条手机短信,只收到两条回复,一条是“有些美丽是短暂的,需要错过”,另一条是“不能阻止发生,但能阻止继续”。

    我像木头一样坐在电脑前,扫一眼乱糟糟的宿舍,开始收拾东西。这一次,我是真失恋了,可失恋和收拾东西并不矛盾。我收拾乱糟糟的屋子,其实也在收拾自己乱糟糟的心情。

    很奇怪,我居然想起了彭莉莉,想起她和那帮学生分手时的情景。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分钟,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钟而已,要忘记一个人、忘记一段情,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无法排斥的痛苦使我万念俱灰,失恋把我变成迷失在撒哈拉大沙漠中的独行者,困顿在一望无际的黄沙里,步履维艰,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绿。孤独随着时间膨胀,斯人独憔悴,连影子也日渐消瘦。

    那种近乎狂躁的悲痛并不像预想的那么长久,心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但记忆却时常和我过不去,往事总像还魂的精灵,一点点噬痛我的神经。因此,当李刚约我去“红吧”时,我立即答应了。

    我和李刚相约在沙面那家酒吧里,我们要了个包间。李刚告诉我说最近他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霉得都掉灰了。我问他怎么了。李刚说,怎么了?我操。昨天我陪陈雯去做人流。我说,你得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李刚气愤道,我才和她有过一次,两个月不到,她怎么就怀孕了?!我 *** 替哪个×人戴绿帽!

    李刚突然压低声音说,雨亭你知道我在做人流那儿看见谁了吗?操,就是化学系张国强那小女友!

    我一口茶全喷桌子上。张国强和我属于那种有话可说的朋友,化学系讲师,他那小女友是大二学生。上次我警告他,忍着点儿,别摧残幼苗!这小子当场表态说,我和小莉是纯洁的爱情关系。

    我说,张国强对我讲,他和那小女生是纯洁的爱情关系呢。

    李刚说,屁,都搞出孩子了,还纯洁!

    我特凶狠地骂,马拉个巴子的张国强,自己舒坦了,让人家一个还在念大学的女孩子怎么办?不行,我得给他小子一个脸上开花。

    说完我就站起来,结果李刚一把拉住我,他说,你听我说完,说完了估计别说要你训张国强,你连他的面你都不想见!

    我有点疑惑了,我说,这怎么回事儿?

    李刚告诉我,你不知道吧,原来小莉,她脚踩两条船,和华工一帅哥早已突破了那层关系!

    我手一抖杯子就摔下去了,小姐过来打扫,我连声说对不起。我望着李刚,我说你脑子没病吧,怎么看谁都是花心萝卜啊?你怎么知道人家脚踩两条船?我挺激动的,主要是我知道小莉才大二学生,与社会接触不深,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挺单纯,没城府的小女生。此外,不是此外,而是主要的是,我一直把张国强和小莉的爱情当作唯一不受人间污染的最最纯洁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典范。

    李刚说你别激动啊,我是确定了才这么说的。当时我看见张国强了,黑着脸,想躲我,被我一把抓住,一询问,身高八尺的男人竟然哭了,和着眼泪讲了小莉脚踩两条船的事。

    我听完李刚说的话后愣住了,其实我脑子挺清楚的,只是我不知道做何反应。

    我望着窗外,夜空辽阔而深远,群星闪烁,天空特别干净,可是这么干净的天空下面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事情呢?这让我很忧愁。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怕是不再有浪漫而纯洁的爱情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它,我得不到它,就希望它在别人那里,谁知道它仿佛出现了,而事实上只是海市蜃楼,正如徐露以及徐露带给我的对爱情的希望一样。

                  9.一周半的爱情

    收到徐露发来的一条手机短信:

    我刚毕业所以单纯,将来是否会变得城府,我也不知道。我会永远记住在南幽和你一起拥有的一切!

    这条短信使我感慨也使我感动。好好想想,我对徐露也许是一见钟情。以前,我常常怀疑“一见钟情”,不相信在短短的几天内能够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如今,我信了。一段感情的来临,如同六月天一场猝然倾盆而下的暴雨,令人来不及躲避。真情的发生往往是情不自禁的。就像日本的一个作家,发誓绝不回头看女人,但有一天却怎么也忍不住回过头去,而那个女孩也回过头来,结果她就成了他的爱妻。人是情感动物,一生都需要把自己的感情交给别人和别人把感情交给自己,人类就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感情交换过程中生生不息。

    爱——亲情、友情、爱情——的视觉,从表面上看是眼睛,其实却是心灵和那灵魂深处的光芒。如果爱一个人有原因,有目的,有备而来,那么也就不是爱了;如果爱需要完整的过程,需要在时间的轨道中日积月累,需要爱得漫条斯理、有条不紊,需要爱得合情合理,那么爱也就不存在了。

    搞旅游规划的小周打电话来向我老人家请安,问我近来死哪里了,打手机也不接?我把南幽之行的种种遭遇说了一遍。小周从旅游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说,外出旅游的人群,容易发生“道德感弱化”,在旅游过程中,一些平时道貌岸然的人会去赌博、去嫖妓,而发生短暂的婚外恋,更是常事。最后,他得出结论说,在南幽“三下乡”的那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心态造就了你和徐露一周半的爱情。

    于是记起徐露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有缘无分”。我倒是觉得我和她有缘也有分。男女之间有很多种缘分,有的会组织成家庭,朝朝暮暮,天天厮守在一起,家庭中有的恩爱甜蜜、美满和谐,有的磕磕绊绊、凑凑合合。也有的像我和徐露一样,本来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忽然有一天就有了碰撞,相互进入了对方的生活,但我们只能是像小周说的那样,在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心态下造就一周半的爱情,对彼此的生活作一种补充,成为原来生活主旋律中的一个小插曲。毕竟,我们都不可能给对方什么承诺和结果,仅仅是享受在一起的一段快乐时光。

                 2004年7月25日上午——26日下午2点初稿。

标签: 逗女生开心的幽默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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