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小说一束:战争、女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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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殇

  (九题)

   客居海南时,流寓与山海之间。山甚深,常半没于白云紫雾里。岛在海中,为四面波涛所包围,日看澄波万里,白帆几点,潮涨潮落,天地波动;夜观满天明灭的星斗,一海暗淡的渔光,听波涛呼啸,枕下有声。望天地之苍茫,叹人生之不永。每于晨夕,遥闻远处兵营军号之声,慷慨激越。对碧海与青山,思昨日之亡友,聊将亦悲壮之思,未忘示未了之情,托诸笔墨,录往事数则,以祭奠为国捐躯的英灵们。

  鸡祭

  一场大战,总要产生许多烈士。

   陈全钢,桂林灵山县人,死国那年是十八岁,我至今依旧保存他那红唇的牙的漂亮少年之脸的鲜明印象。他死于春天二月,促夏五月,便被授予全国一级战斗英雄称号,其照片与事迹,曾刊《人民日报》。

   他死后两个月,我去他家采访。那是个很偏僻的山村。见了面使我很吃惊:他的父亲是个壮族老头,右臂在肘关节以下是没有的,只剩下一个很浑圆的象磨光了的锹枘似的东西。母亲是个瑶族女人,口音含混。在他底下有三个妹妹。没有兄弟。

   他家养了许多鸡。一只黑母鸡带着一群黑小小鸡在围攻草丛中的一条蜈蚣,一只黑白相间矮小强悍的的公鸡在追逐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母鸡,一只大种的乌骨鸡鹤立鸡群似的在鸡群间独自漫步,它的毛也是白的,呈绒状,很出众。

   一个很温暖而又有些什么缺憾的农民家庭。

   讲起儿子的往事时,做父亲的,迟缓而沉重,带着很深的阴郁;做母亲的,说几句便哭开了,用一条很脏的毛巾擦了泪,强忍着, 说几句,便又老泪纵横。

   在大队支部书记来了,生产队长来了,儿子生前的老师和班主任来了,邻居搬来了许多凳子, 屋外围满了孩子们,几个小媳妇在窗外偷偷探头。

   人们谈起了他十八岁的一生。母亲说:他不满一岁便会走路,老师说:在班里,他是成绩最好的学生,队长说:他晚上总和一班年轻人,向一个七十岁的老教头学拳,他大妹搬出了他生前读过的一大堆很破旧的书和几札书信,两个小妹总看墙上,那上面挂着她们哥哥带黑框的遗像——便是《人民日报》刊登过的那张怀着枪,笑出一个酒窝,在战场上拍的半身像,以及一张立功通知书,她们的眼神象在怀疑她们的哥哥是否真的死了。

   晚饭,支书来陪吃饭。有几个简单的菜,还有一大盘鸡肉。他父亲用断了的右手顶着饭碗,用左手拿筷子。他说,他的手是炸鱼时炸断了,挨了个处分,从县城小学精简到老家教民办了,那时候他妻子刚生下他儿子,家庭拮据,他想炸点鱼替她催奶,她总是没奶。支书说:这个事已经解决了,民政局前几天来,答应给他父亲复职。他母亲很少说话,总给我夹菜,也给支书夹菜。她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浅黑色的鸡肉,骨头是浅黑色的。我刚才看见她将鸡肉端到左侧小房里,供在儿子灵前,一张红纸上写着:亡儿陈全钢之灵,字颇工整,显然是做父亲的写的。之所以供在小房里,大概是怕党支书看见。我想定是早上屋外看见的那只大种乌骨鸡。看着烈士妹妹们破旧的衣服,那鸡肉我自然吃不下去,我便给了他妹妹,他母亲又夹了一块,我夹给了支书,我看他们对支书很恭敬。做母亲的说:你吃!我说:我吃 青菜。做母亲的忽然流起泪来,拿毛巾擦干了,控制了许久,说:你得吃,这鸡,是全钢养的,全钢参军前一天,我要杀给他吃,他说,妈妈,你身体总是生病,还是留着下蛋你慢慢吃。我那时候,真傻,就没杀,想等他回来探家时再,没想到他就、不回来了。我好糊涂、好糊涂哇!

   我听着,眼泪便流出来了。她呜咽了几声,转过身去,擦了泪,擤了鼻涕,又说:听说你和全钢是战友,你吃了,我觉得就象全钢吃。

   我夹起一块鸡肉,草草嚼了嚼,咽下去,不记得是什么味道。我在完成一个任务,在替一名死者吃这盘鸡肉。我脸上装出些笑容,说:嗯,好吃呢。做母亲的看着我连续吃了三块,笑了,然后又转过身去抹脸。大家也都夹了些鸡肉,但都很少说话。饭吃完了,鸡肉还剩下一半多。

   晚上,我便睡在左侧小房里,陈全钢的灵位还摆在书桌上。他大妹说:这是我哥哥的房间。他妈妈搬来了被褥,说是全钢盖过的被子。

   我在窗前默默坐了许久,对着烈士的灵位,点着血红的蜡烛,读着烈士生前的家书,还有从他的老师、朋友、同学那里找来的家信,做了些摘记。我翻了所有的信,其中没有一封是写给女同学或女朋友的,便生了些感触。

   那一夜我差不多通宵未睡。我在窗前坐到头遍鸡啼。我偶尔觉到有些微微的小害怕,似乎全钢的亡灵会突然出现在窗口。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惊了一下。先是极远又极嘹亮的一声鸡啼,接着远远近近的鸡全啼起来了,淹没了狗吠的蛙鸣。白天他妹妹跟我说过:本来还有一只乌骨公鸡,有一天突然让拖拉机轧死了。

   三根红烛已经烧完,我便上床去睡。睡着烈士生前睡的床褥,盖着烈士生前盖过的被子,虽然都已经洗过,似乎仍觉到那个有的存在。听着寂静中天花板上老鼠们索索的跑步声和唧唧交谈声,想着窗外的青山和梯田,陈全钢满周岁时蹒跚学走的样子,和他牺牲在担架上苍白的遗容,顿觉到自然的永久和人类生命的短暂。倘若他不是战死,又是熟人,盖着一个死者的被 子,我会睡不着的。老鼠整整闹了一夜,但我还是在黎明前睡着了,睡得很香,直到他家的小公鸡叫醒了我。

   天蒙蒙亮,我便走了,为了赶汽车。他全家人都去送我,党支书和队长也来送,村里许多人都出来送,还跟了一大群孩子。农村人起得早。走了五里路,他们才回去。太阳出来了,山村里,偶尔还有三两声零落的鸡啼。我忽然想起那盘母鸡肉,还有那只乌骨公鸡。他大妹说:乌骨公鸡被 拖拉机轧死那天,算起来正是他哥哥牺牲的日子。乌骨鸡似乎没有留下小鸡。那群啄食的小鸡全是黑色的。

  灯城

   某年春,搭了长途汽车去边境,边境多大山,路极险,山极高。乘客多是边民,竟无一晕车者,用土话交谈,谈笑风生。唯邻座一少妇,凝了神望远方,一路无语,再看其眼神,并未聚拢,散漫而无目的,身旁一幼女,三四岁模样,大约是她女儿,生得白皙有趣,与少妇的劳瘁正成对比。女儿每有所问,少妇总是含糊应答,目光中带着很深的哀伤与愁绪。女人似乎有些昏眩,闭了目。我递过驱风油去。她接子,说谢谢,女儿依旧很鲜活,说:妈妈妈妈,山后面是什么地方?女人说:要去的地方。妈妈妈妈,是爸爸住那里吗?女人说:头昏吗?女儿说:才不呢,这山真好玩。便爬到女人身上,要抱着看山。

   我想是一个烈士的遗孀。

   女人还了驱风油,说,谢谢。

   我问女孩:山好看吗?

   好看。山下好多好多小房子。

   你长大开汽车吗?

   不,我要开飞机。

   你会讲故事吗?

   我会讲大灰狼。

   大灰狼吃你吗?

   不吃,大灰狼吃娃娃。

   你也是娃娃。

   我不是,我是大笨蛋。

   你不是,长得很漂亮

   不漂亮,我有大板牙,说完便用小手捂着嘴巴。

   我笑了。女人也笑了,说,别捂嘴,让叔叔看你的大板牙。

   终于看见女人笑了。这女人原本是很动人的。但她很快收回笑去,恢复了深远的忧郁。

   去十四团吗?我问。

   是。

   有人来接吗?

   有。

   孩子懂得怎么回事吗?

   太小,不敢告诉她。

   你现在是一个人过吗?

   她点点头。车猛然刹住,她下巴差点磕在前排椅背上。车急转弯遇上一处塌方,绕过去了。开始下山,路更险恶。她已经不看窗外,似乎也不晕车了,表情有些漠然。女儿在她怀里笑了。

   做人真难,她忽然说。我妈也守过寡,也没想到我自己也会,开始很多人安慰,还没想很多后来的事,我想替他把孩子拉扯大,报纸把这话发表了,我没在意。头几个月一想起来就哭,后来好一些,起初也还有人来看 看,他的战友探家、单位下的,我过去的同学。后来就听到风声,说得很难听,有男的来,邻居的眼神就不对头,也不能笑,说:你看她男人才死多久,就嬉皮笑脸!一到年关,心里就发紧,人家都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她奶奶在他爸爸灵前哭着说:儿啊,可惜你没有儿子。

   她摸着怀里的女儿的头发。你说,难道女儿就是他的骨肉吗?难道我要天天哭给别人看吗?

   车停了,夕阳西斜,山峰是红的,山任人唯贤城一紫蓝,山下村计有炊烟。车遇到大塌方,过不去,养路工正在挖塌方。这一带刚下过雨,山谷下河水吼得惨人。别人都下车了。我和她坐着。

   你想过,再找一个吗?我问。

   想过一千次了。她说。

   可是?我问。

   女儿怎么办?报纸怎么办?她说。

   报纸管它,她奶奶舍得她吗?我问。

   她说过,这丫头也不知是不是她家的种,说她儿子活着的时候一 年才回来一次。

   她哭了,摸出女儿的手绢擦。

   那你怎么办?我问。

   我想去问问他的意思。我梦过他说等小妹大了,带她来认认他的坟。他有个战友,总买给小妹,他离过婚,可人挺好。

   路挖通的时候,已是黑天,天上有些疏星,地上有些流萤。到车站,团里有车来接,连我连她一道接。本该白天到的。来接的人问开到哪里我说先送烈士遗属。她说今天是农历三月三。难怪。

   三月三,古清明。士女踏青。扫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思断魂。边境至今尚保存三月三扫墓、踏歌的风习。车行路上,路边有男女对歌,三五成群,彼伏此起。

   车在路边停下。车窗外,远方一片灯火,如点点繁星,明明暗暗,密密疏疏,错落有致,不想偏僻边地,竟有这般景致,一座灯火之城。下了车,看清并不远,是路边一片墓地,为国捐躯者安眠的所在。那火光,明亮的,是烛,暗淡的,是香。墓在山坡上,一排一排,每座墓前,都有一二白烛,三五黄香,在黑暗燃着。一座没有人的灯火这城。天上是星斗,布满了一座莫测其高低的穹字,点点浮在深蓝的透明里,被一条模糊的银河分成两半。那少妇牵了女儿,提了竹蓝子,走入灯城里,找到丈夫的坟,坟前已经有了交将燃尽的的烛和香,燃化过的纸钱,变做轻灰,在晚风里贴着地面翻飞,萤火虫在墓间穿行。

   有人来过了。女人说。

   是驻地的老百姓。带车的说,老百姓自己凑钱买香火纸钱,每个烈士一份。她们怕干部说是为迷信,天黑才来,干部白天来献过花圈,都说烈士是为保卫他们才死的。

   妈妈妈妈,这里真好玩。女儿说。

   女人摆好供品,点好香烛,摆了三杯酒,合掌跪下。

   妈妈妈妈,我也要,真好玩。

   女儿自己跪下,也合掌,磕头。

   乖孩子。女人说。

   山坡后有歌声传来,缠绵哀婉。

   男唱:八月十五月光光,

   月亮光光照哥旁,

   照见哥房件件无,

   破碗一个筷一双。

   女唱:八月十五月光,

   月亮光光照妹房,

   照见妹房样样有,

   多个枕头少个郎。

   女人似乎没听见,拿出两片半月形木块,至诚至敬地捧在手上,喃喃说;看看你女儿,女儿大了。就卜这一卦,我听你的。你不同意,我就带着女儿过一辈子,我熬得下去,你放心。就这一卦,我听你的。

   那东西叫诚木,卜凶吉,我小时候见奶奶用过。

   只见女人祝罢,将木块从掌心轻轻抛起。

   木块落在坟前石几上。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来。一片朝上,一片朝下,上上卦。

   女人忽然哭了,愈愈哭愈悲切。

   好人,你忍心我走么?她平静下来,说。

   妈妈。孩子说。

   嫂子,你怎么啦?带车的问。

   我们走吧,女人说。泪还没干。妈妈妈妈,你不哭,我们就再玩一会。

   女人没说话,看着女儿又跪了一次,磕了三个头。

   有流萤飞去又飞来。星空低矮而高远,懵懵懂懂乱罩了山、水、墓地和活人,笼罩了世界和人生。

   星空无语。人间少女少男,又唱起来:

   男唱:哥是天上一条龙,

   妹是地上花一丝,

   龙不翻身不下雨,

   雨不洒花花不红,

   直吧,女人说。

   去部队招待所的路上,女人告诉我,刚才卜的是上吉卦。她说,生前谁也没想到这种事,她说,一想到他在地下,还那么好,便不忍心走开。

   我说:人,生活是第一重要的,人总得做一个人。

   她没说话,轻轻叹一口气。

   有风吹来,歌声忽然宏大起来。

   女唱:阿哥想妹妹想情,

   那年送妹槟榔心,

   槟榔包灰吞下肚 ,

   千年相思到如今!

   天上有流星划过,白炽,作弧形,很快归于寂灭,星空一片宁静,人间一片宁静。

  女歌

   前年五月,乘客轮自西江去梧州。

   船至白马滩,江狭滩浅,水流湍急,大雾浓如牛乳,十丈之外皆闻声而不见形。客轮鸣起低沉松软的汽笛,紧张而小心翼翼地前行,众人皆挤到甲板上,提了自己的心,看船如何过滩。船上有游客说,此滩常常沉船,每年都有丧生急流者,众人便不再说话,瞪眼,竖了耳,凝聚起视听,仿佛和舵手一同操作船舵似的。两岸青山无声,惟有江流奔走呼号,雄壮如同千军万马,掩盖了船的轮机突突之声。

   忽然,前方岸上,传来女人的歌声,是台湾那个流浪女人三毛的《橄榄树》,细听,歌词却是改编了的,似通非通。似通非通之中,却又杂着一种迷茫而超然的韵味。那女人的声音在雾 外唱道: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裙子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流浪……橄榄树。

   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不告诉你,

   为什么远方?忘记远方?

   流浪……橄榄树。

   我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你妈妈知道。

   为什么来到人间?人间很忙。

   很忙,很忙,很忙……

   芒果树,嘟嘟嘟。

   我要问你到哪里去,

   你的心脏在我箱里,

   为什么不找,不找月亮?

   月亮……芒果树。嘟嘟嘟.

   啦哩啦啦,嘟嘀,嗒嗲。

   我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远方,你说。阿依哟哟,哎哟……

   那歌声的味道,很难形诸笔墨。嗓音是清越的,如山中流泉,清到可以看见水底的卵石的嬉戏的游鱼;又如林间鸟啼,婉转如同喉边没有舌头,情绪却又是哀婉的,带着许多缠绵,象深山午夜遥远的猿啼与杜鹃唱。

   众人全都凝了神听,目光注视着歌声飘来的方向。雾中,崖头似有淡淡红色的人影。

   船进滩心,水拍礁石,漩流盘出一个圆涡,美丽如花。船前滩岸,渐显出一座临江竖立的陡崖来,崖头,站立一个女人,果然是红衣红裤,对江而歌。看身材,是少女,看服饰,是村姑,却不知何以能唱出《橄榄树》来。

   一个疯女人。有人说。

   怎么疯的?有人问。

   想老公呗。一个牛仔裤说。

   听说还没有嫁人哩。一个女人说,听说就是那边那个村的。

   这个事我知道。一个汉子说,她喜欢一个小伙子,她父母亲嫌小伙子穷,要她嫁给大队党支书的侄子,小伙子一气之下,卷了包裹去当兵,发誓要混一官半职,回来娶她。他走的那天,那妹崽要去送他,她父母把她锁在房里。不久,部队开到南边打仗,一起去的两个小伙子都回来探家了,那个小伙子没有回来,民政局的人来了,带来了一张立功证书和一张阵亡通知。男的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是个瞎子。那妹崽听说了,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突然不哭了,说夜里小伙子来托梦,说他没死,是她父母亲要骗她死了心去嫁人,布置的机关,说他第二天早晨日出的时候,便坐江船回来。那妹崽便天天到江边等他,鸡叫三遍她便起来,梳洗得干干净净,到江边等。她唱的歌,天天不一样。

   真的吗?有人问。

   我表弟就在前面码头做工,汉子说,他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错?

   我也听说了。一个姑娘怯生生说,听说她每天去那家侍候她婆婆,打柴、做饭、洗衣服,样样都 做,一点也不疯。她跟她说她儿子马上就要回来娶她,别人说的全是编的,那老太太渐渐相信了,每天早晨便叫她来江边等。她侍候老太太比女儿还要周到。她父亲逼她回家,她说一回家她就点火把房子烧了,父亲也没办法,就由她去。

   这老头也活该。一个妇人说。

   要是早先,该列入孝妇经,刻到节妇碑上的,一个戴两圈老式玳瑁镜的老头说。

   那后生有阴德。一个穿土布衣服的老妇人说。

   船早已过了险滩,雾渐消散,江面渐宽,岸低水阔,青山映入江里,如同江心另一个青山绿水的世界。晨风从船后飘来,依稀听到那女人还在唱——

   天上云遮月,

   地上白兔走,

   阿哥阿哥你停脚,

   你的枕头别带走。

   花癫!有人突然说。

   她和那当兵的不知道睡过几觉了!牛仔裤说。

   姑娘热爱解放军呗。一个鸡窝头说。

   解放军,叔叔好,穿皮鞋,戴手表,领着阿妹满山跑。一个奶油模样的奶声奶气说。

   我那天没穿军装,但心里的确升起过一股什么东西,冲上来很想喷发。但终于没喷发,潜为胸头的一股漩流,为一个民族而流泪,为它的善良、痴情、古老, 也为它的愚昧、以及一点柔软和残忍。

   青山无语。江边沙滩上,有块青草坪,一群男孩女孩,在绿得揪心的草滩上翻跟头玩。草上,放几只红红绿绿的书包。江水和和平平地流淌,水里,也是一个和平的世界,仿佛没有经历过什么 险滩一般。

  婚 礼

   王玉珏,三十九野战医院护士,老红军的女儿。她牛高马大,丰臀隆乳,走路呼咚咚有声,大眼红唇,流盼有神,快嘴如刀,戏谑也不饶人。她的丈夫叶三宝是医院后勤助理员,三代贫农的儿子,矮胖粗壮,脸如锅底,粗眉毛,深眼窝,厚嘴唇,话从未成篇过。医院里女医生护士阅人多矣:男军官每欲求偶,第一方案便是到卫生所天个住院单,住进医院里静观选人,又供人选择,军人男多女寡,军中少女自然是“洛阳纸贵”。玉珏虽非窈窕少女,却符合西洋当今“性感女郎”的标准,爱慕追求者足以组成两个男子篮球队,却偏偏选了个木讷黑三郎,且门第落差甚远,于是对于他们的结合原因,便有了若干个版本的传说,其中共同的一条是:王玉珏此身早以另有他属,叶三宝只不过桃代李僵,料他不足三三九个月,便要替人做父亲。又料定他们快则两月,迟则一年,总要离婚的。

   新婚之夜,行过婚礼,便闹洞房,闹罢洞房,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待洞房熄了灯,便派三个小伙子,在门外潜听动静。深山沟里小医院,无甚娱乐,难得有人结婚,闹洞房便成了年轻男人们一项有益的活动,听房又是中国传统活动,既不违纪,也不犯法,非纪非法,年年因袭,竟也成了一项约定俗成的风习。翌晨年轻男人们在饭堂饭桌上听三个人汇报,有二人说是听到其时王玉珏几番发出但请小心的请求,其后又有呻唤之声,于是前面所说的几个版本,便被听房结果所动摇。但又有一人说并未听清,无法证实,另外有人认为玉珏是个刁钻丫头,必是装出来欺骗丈夫,迷惑外听。两年以后,直到老叶为国捐驱,此事仍未得到确凿事实的不澄清。

   但玉珏结婚之后,与老叶的确不甚和谐。玉珏素来爱捣蛋胡闹,每到门诊开脚气灵、癣药水、痔疮膏之类的药,便写叶三宝的名字,乃至有一次开止带膏时,也借用他的名,医院里顿时传为新闻。又有一日二人同骑自行车入城,路上口角。女的说:我要给你点难堪,男的说:欢迎。叶在前面骑,王在后面追,到人多处,王玉珏忽然喊:抓扒手!抓扒手!街上老乡厚道,替她捉住了,要扭送公安派出所,王玉珏追上来,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是我丈夫,今天是愚人节,和他开个玩笑。叶回家三天不理她,她便买了麦乳精、龟龄糕、菲律宾香蕉、美国甜橙,配一副婴儿的叮咚鼓,再三再四赔情求饶。老叶并不理她。她又拿出一瓶泸州大曲,老叶方才破怒为笑。叶是酒桶,平日被 约束了,难得一醉;玉珏寻常不饮,一饮也不下半斤,二人闭门对饮,且笑且行令,且摇叮咚鼓,闹得邻里不安。其实,王已有三月身孕。

   后来,邻里便倍受骚扰,几乎不堪其苦。一部录音机,男的爱听茶剧,女的爱听迪斯科,争到砸坏了机器方才平静下来,商量该重新买部什么牌子的好。买了组合音响回来,便关了门,女的教男的跳迪斯科、伦巴、桑巴和探戈,先是脚步震天响,然后是女的喊叫,说你的牛蹄子踩着了我的脚丫子,教了半个时辰,女的大声宣布男的是铁臂阿童木,广播体操健将。从此又翻了几天脸,寂静了些日子。直到一天女的喊肚子疼,说里面的小东西踢得太狠,男的去买了鸡,到伙房杀好了,炖了鸡汤端到床前,要用汤匙喂,女的说,不吃,男的便用嘴喂,这才重新传出吃吃笑声。

   诸如此类,小两口一举一动,全院都极其关心,了如指掌,想证实结婚成因的传说和必定离婚的预言。

   终于有一天,半年前的新房内,又传出口角声音,女的说离婚,男的很好,女的说要回娘家,男的说我去找汽车。男的开门要走,女的绊了他一跤,说是男人全是狠心的货,不要老婆还不要儿子,男的爬起来,关好门,便又卿卿我我起来。从此离婚的传说便有了实据。据叶三宝死后人们对证,王玉珏确曾和相好的女友说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万事想来好,真实品尝时,便大失所望。不如独身自在。

   他们结婚八个月时,叶三宝随医院前进指挥所开到前线去了,胎儿九个月时,仗打响了,叶三宝战死时,王珏正在坐褥,儿子刚刚出腊。玉珏听到死讯,哭了三天三夜,哭得死去活来,哭得婴儿吸不出半滴奶水。那几天正是狂风暴雨的日子,风里雨里雷声里,总有一个女人悲恸欲绝的哭声,风里雨里,院长政委教导主任护士长轮番上门劝慰。三天三夜后,她改成夜哭。

   一个月后才听不见她的夜哭之声。

   她将儿子托付给护士长,一个人坐车到前线去了。医院派人追到前线,在烈士陵园的墓地里找到她。她长跪在丈夫的坟前,披散了头发,长哭当歌。其时尚未立碑,每位烈士只插一块木牌,她在木牌下黄土上摆了咸鱼干、花生米、泸州大曲、红烧牛肉,这是叶三宝最爱吃的东西,又烧了香,化了纸钱,叶三宝说过,他们家乡扫墓是这个样子,待到白烛黄香燃尽,洒了三杯酒,自饮了三杯。这才被劝上车。在招待所里,遇到她父亲,老人独自到前线祭奠女婿来了。

   此后,听说她每逢清明、重九、春节、总要去前线凭吊丈夫的亡灵。

   她发誓独身,说她过去对不起他,丈夫死了,才知道是好丈夫。不失去不知宝贵,原是人类的本性,也便无可厚非。

   前年听说她到底嫁了,新婚之日,便和新丈夫闹了一场不愉快。新房是王玉珏一手布置的,房间除去几件新置的家具和床上用物是新的,余者尽是往日旧物,叶三宝的遗像,在床头新置的写字台上赫然摆着,叮咚鼓就放在枕边,祭奠过叶三宝宝的泸州大曲的酒瓶子,用来插花。新郎说:这几样东西收起来,蜜月以后再摆好不好?新娘说:过了今夜,你把房子颠倒过来也可以,新郎说:人家看见多不好;求你这一次了。新娘说:今天今夜,你听我的,从明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人是为自己活着的。好在新郎是个痴情汉,早迷着王玉珏。

   去祝贺的人,看了新房摆设,出了门都不免感叹一番;又不知玉珏还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岂知新婚第二天,王玉珏便把先夫的东西收起来了,从此果真做一个贤妻良母,邻居再也听不到从前她和叶三宝那样的叮咣声,但也听不到从前的笑声,仿佛两人都是无声无息地生活着。王玉珏是换了一个人了,似乎魂魄已随先夫去了。婚后,她还常向往日女友说起从前的夫妻生活,回忆每一个细节,象讲一部极深厚的电影,末了,部要说:人生有些东西,是只能经历一次的,后悔只是一场恶梦。有几次风雨之夜,她一个人到小河边走着,也不打伞。有一次,叶三宝和她吵了架,大雨里一个人在河边来回走了两个小时,她大约是来体了时节叶三宝的心情,或是表示赎罪的。新丈夫看见了,打了伞来,她冷冷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回去。丈夫也不回去,便收了伞,陪她一道淋雨。

   想不到一个那般任性的宦门小姐,竟如此钟情一个木讷的山村民子,我想叶三宝在黄土之下倘若有知,是该小有欣慰的。

   但失去的毕竟永远失去了。纵然风中雨中在溪边走到天穷地尽,叶三宝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鸥 鸣

   有一个兵叫严小山,住在一座孤岛上。

   岛在渤海中,绕岛一周是三百米。岛上没有树,只在石山顶部的岩缝里,生几丛半生不死的蒿草。千万年来没有人烟,只在三十年前,上去了一个四十人的炮兵连队,在削壁上盖两幢房,一个篮球场,在山腹里掏几个洞,叫做坑道,安上几门炮。没有淡水,淡水是每周一趟交通艇运上去的。倘遇台风,船靠不上码头,战士们便饮用雨水。

   一个极荒芜极单调极冷清的孤岛。

   但岛上也有热闹的季节。每年四月,说不清在某一夜深夜里,忽然静悄悄地飞来许多海鸥,大约一万只以上,它们不知从何处海天集体迁徙而来,到这里营窝、婚配、生蛋、孵育;等到小鸥能作长途飞行了,便于七月的某一个午夜,又验部飞走了,不知飞向何处海天而去,天高海阔,它们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我上岛时,正是五六月间。船一靠码头,连长便拿了几顶草帽等着,上岸,每人发一顶。海鸥在空中排泄,点点灰白的粪便,从空中坠下,在岩石上、房顶上,球场上,积起一层灰白,气味腥膻。海鸥吃小鱼小虾,雄鸥管觅食与交配,母鸥则管生蛋与孵育。蛋一律下在岛四周嶙峋的悬崖峭壁之上。这里除去偶你飞来的老鹰,没有天敌,海鸥岛便是海鸥们的天国。

   从前,渔民们靠岸避风,便顺便捡几麻袋鸥蛋回去腌或卖钱,岛上的连队,每于春夏之间,也发动战士用早操捡海鸥蛋,拿三口大水缸腌起来,做一年早餐的小菜。有一年,一个战士捡蛋时从一百多米高的绝壁掉下去,摔得粉碎,上级便严令不许再捡鸥蛋,再后来是国家颁布了自然保护法。不过渔民们不管自然保护法,还常常驾了小船,扛一个麻袋,扒悬崖捡鸥蛋 。从渔船上偶然跑上去三二只老鼠,老鼠便在岛上飞快 繁殖起来,将炮连的厨房变成一个大鼠窝。司务长回大陆探家,带回来两只小猫,养了逮鼠。猫长大了,并不逮鼠,只抓小鸥吃,他们便杀了猫。不料猫早已成年,在知那个岩洞里下了小猫,飞快繁殖起来,掘土作穴,捕鸥为食,变作野猫。连队又请示上级运来两只狗,交给严小山看管,专门逮猫。猫势稍敛,鸥们也便稍稍安生。那一年,南边战事紧张时,从各部队抽调了一批战士骨干上前线,严小山写了五次请战书,一次血书,感动了团长,便把他送到几千里外的南国边境去了。他走后,看狗逮猫药鼠的差事,便移交给一个新兵了。

   不论如何,生物链已经失去自然平衡。也许许多年后,海鸥不会再有这么多鸥了。但当我上岛时,还依旧是海鸥的天下。它们叫得极好听,尤其是黄昏以后,初入夜时,万籁俱寂,躺在床上,灭了灯,凝神静听海浪的呼声和海鸥的叫声,是极开阔心胸,怡荡神魄的。

   海鸥又极有灵性。一日,我独上岛的顶峰枯黄的草丛里,有一只洁白的死鸥,我便拿了看,是一只公鸥。天上的鸥群,便忽然向我飞来,环绕着死鸥举在头上,挥舞着,它们大约以为是我活捉了它们的一个同伴。鸥越集越多,越叫越凄厉,越惨烈,我开始害怕起来,怕他们啄食我的眼睛——倘若它们全部俯冲下来,我恐怕是无法逃避的。但它们只是飞着、叫着、并不打击。我猛然想起严小山和海鸥的故事,看着这些生性平和、任人欺凌的小生灵,终于不忍心,将死鸥又放回枯草丛。鸥们渐渐飞散,恢复正常飞行。剩下一只,总在我头上盘旋,悲哀地叫着,久久不肯离去。我想她大约是那只死鸥的配偶,刚发现了她失踪的情侣之所在。一直到入夜,躺在床上,我还听见一只孤鸥哀哀伤地叫着,伴着无边大海沉郁的喧哗。

   海鸥是有灵性的,指导员说。有一天严小山上山散步,发现一只母鸥死了,鲜血淋漓,看伤口,是老鹰啄的,剩下一只小鸥,躲在岩缝里,嘤嘤地叫。便将那小孤儿捡回来养,每天到海滩上捞些小鱼小是喂它。小鸥会飞了,严小山在它脚下绑了一个妈妈给他的铜顶针,放它自己去觅食。它有时飞回窝来,有时便到悬崖上住,但黄昏时刻,它总要在它的笼前低飞,若看见小山,便落下来,从他手上啄食。到了七月,鸥群大迁徙的时候,一夜之间,上万只海鸥飞了,那只小鸥飞走了。到了二月,小山便开始盼望鸥群飞回来,四月鸥群又飞回来了,去年的那只小鸥已经长成大鸥,竟是一只母鸥,她还认得小山,她在悬崖上下蛋、孵育儿女。黄昏,还常常飞到窝旁,盘旋三两圈,才又飞走。第三年二月,严小山上前线去了,便没有再回来,他永远躺在南方边境一座烈士陵园冰冷的黄土底下了。四月,那只系着铜顶针的海鸥又随鸥群飞回来了。每日黄昏,绕住往年严小山喂食的地方飞行三圈,才去照顾她的儿女们。我去时,指导员指了她的窝给我看,果然,一到黄昏,便有一只鸥飞来,在旧日的窝前低飞,哀哀叫着,声音清婉、凄切,甚至入夜时,我还能从几声孤鸣中,听出那只小母鸥如呼如唤、如泣如诉的叫声。我走以后,指导员写信告诉我,七月海鸥大迁徒的时候,那只母鸥没有走,又哀哀的叫了两天,最后才随散群飞走了,好象非要见上严小山一面似的。

   我想象得出,严小山死后的第二年,那海鸥,一定又一如往年,等待当年的恩人,声声寻觅,声声呼唤。但当年那个连队如今已经换防调走了,所以实际情形不得而知,想来总有些遗憾。

   严小山并未托付过我,但倘若我在岛上时,也下海捡些鱼虾,放在窝边,喂喂小母鸥,那么,我的遗憾之情,或许便能得到些许缓解。我希望再找一个初夏时节,再到岛上去看看,我想那只小母鸥,于每天日落时分,一定还依旧绕巢三圈,哀哀地鸣罢。

   冥兵

   边境多大山。距边境十五里,群山中,有谷地,谷地当中有第小河穿过。依山面河,有片小坡,北高南低,满坡长着松和柏,松浓绿,柏墨绿,并且井然有序,与周围山头的杂乱灌木成极鲜明的对比。松柏之中,夹着一片墓地,由低至高,一排排,纵横成行。墓地大门东侧,有间小屋,住着个守墓人,孤身一人,无妻无儿。小屋里有一铺、一桌、一椅。不过八九年来他没睡过觉,只伸直双腿在铺上靠了墙坐着,从半夜坐到天亮。他吃饭自己做,在伙房做。伙房离墓地不近,是间石垒的草顶小房,他用从远处吹来的柴草烧饭,饭烧熟了,放凉才吃,四季全都如此,喝水则喝生水,去山下那条小河提的。墓地上修剪下来的树枝树叶,他从不用来烧火做饭,而是选落日时分,对天烧了。

   他的名字,没人知道,附近村民,都叫他崔排长。

   他的确是排长,在那场战争中。

   冲山头时他脑袋中了许多碎片,做了五次颅脑手术,据说弹片还没取干净。伤未养好,便跑来当守墓人。送他进疗养院或荣军院,他脑子不清楚,一到墓地,病全好了。听说他在战场上指挥不当,一个加强排,死了一多半。这是村民们夜里听见他一个人喃喃对烈士们说的。他说:弟兄们,都是我混蛋,害了你们。冲锋前三班长还说:“排长,求求你,不要硬冲了!”我还骂他胆小鬼。弟兄们,排长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父母啊!你们生下来,都是一团红红的肉,十八九年,才长成个大小伙子啊!

   每到公历17号那一天,他便在他33个部属的墓前,各点起三炷黄香,一个一个喊他们的名字,加在忆他们那天冲山头的英勇举动,以及平日里一鸡毛蒜皮的好事。

   部队上每半个月给他送一次油盐米面。他吃得少,多余的,都送给附近村民。村民们给他送菜,他不要,他自己种,在小河边开了一块菜地。每餐吃饭前,他总要一个一个念着他死了的部属的名字。

   有一群大学生来扫墓,听了村民们的叙述,都不相信:他穿戴整齐,军装上领章一尘不染,一副真正军人的仪表。只有一个女大学生懂得他,愿意嫁给她,陪他在这里守一辈子烈士墓。他把她轰走了。他说:姑娘,你是属于尘世的,我是属于这块圣土的。你应该找一个小伙子,生孩子,生一个女孩子。有个好小伙做梦都在想着你。他说对了,的确有个漂亮的小伙子很钟情于她。但是她说:不,我就要嫁你!他说:傻孩子,回家吧!

   正好部队送米的小车来了,他便把那姑娘送上。姑娘吻了他,留给他一张她的彩色照片。

   据说被姑娘哭湿过的那件军装人再也没有穿过,只是常常拿出来晒,因为那军装肩头有那姑娘的泪水在;而她的照片,便装在那件军装的胸袋里。

   不守他后业还是结婚了——有个瞎姑娘,没丈夫,便怀了孩子,被父母赶出来,瞎姑娘摸到山上上吊,被他撞见,他把她从树上放下来,用体热使他僵冷的身子暖和过来。他说:你肚子里有个男孩子,我要做他的爹。他给部队打了结婚报告,部队只好同意他,七个月后,那姑娘果然生下一个男孩。

   这是战争结束之后两年的事。

   男孩满月那天,他对瞎妻子说:三天后边境上会有战争。瞎妻子问:这里离边境十七八里,你怎么知道那里的事?他说:地底下的弟兄们告诉我的。

   那两三天,他从山上吹来最好的楠竹,劈成片,用刀削,削成许多刺刀,每个墓前插一支,三百五十六口墓,他插了三百五十六支竹刺刀。每口墓前还放着四颗泥做的手雷。

   第三天夜里,天若锅底,狂风大作,电光闪闪,惊雷霍霍,敌军三个]连队,袭击了我们一个阵地,据瞎子妻子后来向会民们打哑语叙述,那一夜守墓人通宵没睡,拿着一把竹做的指挥刀在大风大雨里喊着种种口令。风停雨收,训明星东升的时候,他对妻子说:我们胜利了,一共打退敌人五次冲锋,消灭敌人二百八十名,说完,便安详睡着了。

   同一时刻,指挥部接到前沿指挥所报告,战况与战绩竟与守墓人说的完全相同。

   据村里几个老人说:那一夜他们听不到边境的枪声,倒的的确确听到墓地附近杀声阵阵,墓地的山头上还有阵阵火光,绝对不是电火,是子弹光和手榴弹光。

   听说他到今还住在那小屋里,守着那片年轻的墓地。墓地上的每棵树、每棵草,他都用剪刀剪过,草里永远没有一棵杂草,树上永远没有一枝枯枝,墓碑上永远没有一点灰尘。

   只有他那件洒有一个纯真的女大学生眼泪的军装旧了,因为他不洗,一有太阳便拿出来晒。瞎妻子问他太阳是什么样子?他说:和五百万年前一个样,和五百万年后一个样。妻子问:五百万年后这里什么样?

   他说:一个考古学家在这里挖出这片墓地,写了一篇论文,然后他便成为博士。

   他们的对话淹没在一只猫头鹰的叫声里。而那是一个大白天。

  年 夜

   某师政治员周元,已离职休养,无儿无女,原有一独生子,八年前参战阵亡,三年前搬入干休所,一院子老头老太,今日病一个,明日死一个,一年间总有几次追悼会。旧时的战友,便邀他们出去散散心。去年年三十,在南澳岛守备团团长家,我遇见周元政委。多年不见,周政委老了,头半白,腰微佝,全没了当年虎生生的威风。其妻老刘,小他十几岁,是大军南下后,第一批嫁给大军的小姑娘,如今竟也有了老态。说起旧事,政委依旧讳言如深,不谈儿子的死。他儿子是打仗那年参的军,连队穿插途中,遇伏击死的。他们被包围在一个漏斗形的山谷里,敌人用了机关枪冲锋枪,从周围山上扫射,连长趴在电台兵身上,为他挡子弹,机枪在他身上,打下了蜂窝似的窟窿。当时政委正在指挥全师,底下的人等了三天,才报告他,他原地站了足足十分钟,看着地图,不看人,问:埋了吗?答:等你指示,补给运输线没打通,伤员烈士都运不回来。做父亲的说:就地埋了。说完了,师长和底下的人退了出来。半个小时后,听见他喊作战参谋,要某一份地图,作战参谋发觉他脸色有点苍白。此后他再没提起儿子,别人也不敢提起,我去前线采访该师时,人们交代我不要提起此事。

   团长是他从前的警卫员,怕老两口在干休所过年,太冷清太伤感,便接他来海岛。团长的家在半山腰,依山面海,山是土山,缓慢而高峻,海是深涤,宽阔直连远天,在小楼平台葡萄架下看山看海,看岛上市镇村落,有种远离尘世的感觉。政委两口,一时似乎沉浸在山光海色里,扫尽了往日的忧郁。

   那年解放南澳岛,你是十七岁吧?政委问。

   十六岁。团长说。

   您是二十三,我记得。团长说。

   三十几年了,南澳还 老样子。人老了。我们那一拔子,好几个都进火葬场了。政委说。

   天边那些白点是什么?老刘问。

   帆。团长说。

   见过美人鱼吗?听说美人鱼抱着小孩在水面上喂奶。老刘说。

   没见过。团长说。去年渔民遇到一条鲸鱼,弄翻了七条渔船,死了二十几个人,有的是掉下去叫鲨鱼吃了的,后来刮台风,涨大潮,一条鲸鱼搁浅在海滩上,回不去,渔民说是吃了人的那条,把它杀了,好多妇女不敢吃,有胆子大的,吃了又吐了出来。渔民都很迷信,现在出海还要拜娘娘。你看,又涨大潮了。

   可以看见一排排海浪向海岸涌过来,到滩头便起许多浪花,变成一排排白色。渔船在海浪上起伏,如池塘上的浮叶。太阳下山了,海面还很亮。

   过年了,渔船都回来了。团长说。

   今天晚上没别的招待,包顿铰子。团长说。

   别包了。政委说。

   你们山东人不是不吃饺子不算过年吗?馅都剁好了。

   老刘转身下楼。

   刘大姐。团长说。

   我有点事。老刘说。

   别管她。政委说。饺子算了吧。

   馅都剁好了。

   后来便下楼。饺子下锅了,老刘不在。

   刘大姐呢?团长问。

   她说上街看看就来。团长妻子说。

   她刚才出门跟我说:告诉团长,吃饭别等她。她说去看一个熟人。团长警卫员说。

   我们先吃吧。政委说。

   等她。

   别等了。

   天黑了,山下传来密集的鞭炮声。警卫员回来了,说街上没见她。

   给刘大姐挑点馅多的留下。团长说。

   政委没再说话。

   饺子端上来了,团长藏有老茅台。团长找话说,政委喝闷酒。酒三巡,政委才说:你不知道,你刘大姐这几年不吃饺子了。说着,老泪溢出来了。

   团长停了杯,望着政委皱了的老脸。

   那一年我们从前张撤回营房,家属们都等急了,那天传说很多,说这个老公死了,那个负重伤了,消息没法证实,老太婆们聚到一块,一个哭,别的跟着也哭。部队回来了,家属们高兴了,晚上家家包饺子。

   政委又喝了一口,团长替他斟满了。

   管理员通知家属们去买肉,老刘原来听说我牺牲了,我又回来了,他便买了四斤肉,她知道我能吃。我那孩子也爱吃饺子。

   我们是晚上五点半回到家,她们早包好摆在那里。下午,师长的家属去看老刘,问她血压怎么样,中午吃了多少饭。师长的老伴刚走,副政委的家属去了,也问她身体怎么样,吃饭怎么样,中午吃了没有。后,干部科长去了,参谋长去了,副政委去了,师长去了,一个下午没断人,她说知道不对头了。她问师长我老头子怎么啦?师长说老周在接待军区的人,五点半准时回来。她这才想到是儿子,问周军出什么事啦?师长说你经受得住,她一下子就昏倒了,医生早等在外面,救过来了,说是要看遗体。师长说已经安葬了。

   我回到家里,一看满屋子人,心里全明白了。师长的家属说:刘姐,老周回来了,我去下饺子。你刘大姐说:我去。就去厨房下饺子,没人拦她。

   饺子一会儿就下好了,别人都告辞了,师长两口子留下了了。 们谁也不说儿子的事。师长说:吃吧,他先吃了一个。你刘大姐没动筷子。师长家属咬了一个,说:刘姐这馅剁得好。你刘大姐哇的一声哭了,说:小军!小军怎么不回来?我说:我回来了。她说:你们吃吧。我给她夹了一个,说:你就吃这个。她擦干了泪,把那个饺子咽下去了,给我和师长倒了酒,倒了一半,就往厨房里跑。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呕吐起来,知道坏事了,不该叫她吃。她大病了一场,再也不吃饺子,肉包子,到现在,连肉也很少碰。

   团长妻子把饺子全端下去了。团长说:老首长,我不知道,让你和刘大姐难受了,对不起,我只想你是山东人。

   说点别吧。你孩子怎么样?

   男的考上大学了,女的还在读初中。刘大姐怎以还没回来。

   做点米饭和素菜。团长说。

   我现在不想吃。老刘已经走上楼梯口。

   那到平台上走走吧,团长老伴说。

   年三十,没有月,只有星星,海岛的空气是透明的,星星比大陆多而密集。大海很黑,有几点渔火,三两艘船,一些航标灯在黑的海面映下点点灯火,还有两处很明亮的灯塔,照出海的波动。涛声喧哗不止,已经如此喧哗十万年了。海边几座渔彩灯,孩子们放的焰火零散地开在空。

   年三十放炮竹,年初一堆雪人,打雪仗。政委说。

   老罗。政委又说。

   我在团长家住了两天。周政委没心玩,随身带了几个本子,在写《烈士录》,他说是做了一辈子政治工作,退下来什么事也做不了,便将全师的烈士情况收集了一下,编一本书。我翻了几则。

   赖小春,广西融水县人,父母农民,父亲1962年因水肿病故,母亲改嫁,由姑母带大。1978年参军,在×团×连当炮手。1979年2月在攻打218.4高地时中流弹,当场牺牲,追认为烈士,安葬在靖西县烈士陵园,死年19岁。

   成云云,广东广州市人,父亲工程师,母亲护士,基督教徒,早年侨居美国,建国初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长子现在美国麻工学院从事高能物理研究。幼子成云云1979年参军,同年3月10日在攻打八姑岭的战斗中,用身体趟雷,为部队开辟道路,光荣牺牲,年18岁。追记一等功、追认为烈士。葬于那坡烈士陵园。因遗体未运回,其墓为衣冠冢。

   文体简约,真挚,读着,如面对一座座墓碑,碑下,都有一个早逝的生命,以及一个家庭的哀思。

   好在这两个兵都是南方人,他们家乡,过年都没有吃饺子的习惯。

  守 灵

   连长战死了,两个兵守着他的尸体,守了三夜,最后把他搬运回来了,穿过敌人的八、九个阵地。

   他们把连长背进洞时,连长还没有死,还呼哧呼哧地喘气。这山洞是石头山上乱树丛中一个钟乳石洞,入口极窄,仅能容身,须爬着进去。洞内略宽,布满石钟乳,从洞顶倒悬下来作种种奇形怪状,如刀,如剑,如鹰爪,如人手,如巨烛落泪,如毒蛇探头。有蝙蝠挂在壁上,形同黑死的枯叶,时或发出咝咝的尖鸣。刚摸进洞时一片黑暗,如同浑沌初开时没有日月星辰的时节。何波把洞口的灌木丛弄开一些,有阳光射在洞口,洞里才有了些微光亮。他们选了一块略宽的地方,将连长放平。

   连长胁下中一弹,腹部中了几块弹片,双腿全没有了。他的腿是在救张青时被炮弹炸掉的。

   连长带着他们排,奉命死守九号高地,四天四夜,阻击敌人两个营,歼灭一个加强连,他们自己,打剩了九个人。那时候电台还没炸坏,师里命令马上撤。连长和张青就是那时候负伤的。一颗炮弹落下,炸了,张青觉得左脚一麻,还不觉得痛,低头一看,腿在膝盖下半尺左右的地方断开了,断口不整齐,象一把刷子,皮肉和筋腱缩进去,露出小腿骨。骨头断口象锯齿,断掉的脚还有一点皮和筋腱连着。他想把断脚扯掉,一扯,疼得差不多昏过去,便喊:班副,我的腿断了,帮我扯下来。班副是何波,代理副班长。一个牺牲了,便 指定另一个代理,到最后,新兵也不当上了副班长。何波离他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树丛,没有隐蔽物,很危险。他本该喊连长,但觉得连长太大,这点小事不该叫他。

   班副爬过来。连长吼道:混蛋!找死?狠狠蹬了何波一脚,何波骨碌碌滚出四五步远。

   连长爬过来替他收拾那脚。

   连长刚爬过来,一颗炮弹便砸下来。张青觉得身上落下些软软的东西,猛然想到是连长的肉,一惊,头发都竖起来。再一看,连长两条腿全没有了,大腿的肉炸碎了,飞起来落在他身上,还有一截断脚,也是连长的。另一只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当时他们还有九个人,代理指挥救护。他自己扯下那断脚。他们替他和连长包扎。炮弹刚好落到连长双腿中间,是60炮。连长肯定活不了,连长是为他才这这样的。撤退前,他把连长炸碎的那些肉的一截脚全拣起来。

   在回撤的路上,遇到伏击,你理排长和那另外五个人也死了。

   连长一死,就剩下他们两个了。连长暂时还有呼吸。他们不知道连长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苏。他们是临战前夕从新兵补训营补充上来的。

   洞外有搜山的声音,何波爬过去把洞口用石头堵起来。洞里又恢复了一片浑浑沌沌的黑暗。蝙蝠咝咝叫着,拉着尿和屎,屎是粘的,尿是凉的。洞壁上有水滴下来。何波用水壶接了水,喂了连长。

   连长最后一次清醒过来,交代了后事,叫他们把他埋在洞里,然后去找大部队,一 要活着回去。张青说:连长,你可别死!连长说:你们路上,小心,一点。说完,呼哧呼哧出了一通气,便渐渐死了。

   张青问:班副,你看,连长死了吗?

   何波:“也不知道连长有没有家属、小孩!”

   张青哭了,哭了两声,便收住了。“连长是为我死的。”他说。

   “连长是为我才死的。”何波说。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问。

   “我想是黄昏。”何波说。

   “我们怎么办?”

   “等天全黑了,摸出去。”

   “连长怎么办?”

   “带回去。”何波说。

   后来便没再说话。他们没事可做,又不敢睡觉,怕敌人,怕黑。便一滴一滴接了水,用手绢替连长洗脸。连长的脸很冰,嘴唇一碰就动,一松手又弹回去。他又摸到连长的耳朵,耳朵里有许多沙土,他一点点替他挖出来。擦完脸,便擦手,然后替连长整衣服。

   一只蝙蝠擦着他耳边飞过,他一惊,压在连长肚子上。连长呃了一声,很响,象说话。

   “班副!”他喊。

   “别怕!”班副说。

   “都好几个小时了。”班副说。

   他很害怕。小时候给奶奶守赤灵,大人说,猫和老鼠从死人身上跳过,死人便会坐起来,抱住活人不放。蝙蝠很象老鼠,奶奶说过,蝙蝠是老鼠偷吃了咸菜叶子变的。

   估计是深夜了,班副说:“我们得走。”

   他俩便找洞口。摸了很久,四面都是石钟乳,班副的鼻子磕在一根很尖的石钟乳上,流血了,也没找到洞口。

   张青喃喃说:“连长,连长,告诉我们从哪里出去?”

   何波说:“别怕,想想办法。”

   蝙蝠飞着,飞来又飞去。蝙蝠没有眼睛,碰不着墙壁,《十万个为什么》上说过,蝙蝠有超声波。

   何波说:“听蝙蝠向哪里飞。”

   蝙蝠把它们带出黑洞。外面有零落的枪声。是黑夜,天上有星星。何波搀着他,用背包拉着连长,后来天有些发白,他们就葳在一片小树林里。趴在很密的灌木丛下面。下面是一条山沟,有敌人挖工事的声音。他们有水,没有干粮。连长口袋里有一块干粮,他们谁也不碰那块干粮,那是连长的,要给他带回去。人很虚弱,发冷。

   太阳出来了,天地一片红光,后来渐渐变白,他们便有了力气。白天很热,他们把连长的衣服又整理了几遍,班副警戒,张青便拿一 根树枝,给连长赶苍蝇。赶到太阳下山。

   晚上,有月亮,是上弦月,形如银钩,班副搀着他,拉着连长下山。有大炮朝这边打,打炮的地方向是我方阵地。通往我方阵地有三条小河,或者是是一条,拐了三个弯,张青背到后来也没搞清楚,只记得过了三次河。张青将自己的手帕蒙在连长脸上。小时候听奶奶说过,死人不能见月光。手帕是当兵时姐姐给的,他一直带着。过河时,脚一动水,水面便有片片月光在动。山上有猫头鹰叫。

   第三天,大部队搜山组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他们,他们和连长并排躺在一起,他俩都昏昏睡去了,搜山组以为是三个烈士。蝙蝠挂满了山洞壁。

   连长被 埋进烈士墓。连长腿上的肉和那截断脚装在他的挎包里,被担架队送到包扎所。他醒过来,说要见团长,团长在电话里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挎包里还有连长的东西,他要亲自给连长送去。团长终于弄明白是什么东西,派了一辆北京牌小车,送他到烈士墓地,那里是一片扇形山坡,草全铲掉了,红土翻得高高低低,掩埋班在那里工作,还有一个民兵班,远看象一个建筑工地。掩埋班已经给连长换好新军装,他把连长的脚放到他裤筒里,别的没办法处理,就把挎包放在连长身旁。他看着连长的寿木吊入红土坑里。埋土的时候他心里祝道:连长连长,你 若有灵,明年坟上便长一棵松树。

   去年我在一个复退军人座谈会遇到张青,他告诉我,第二年他去过边境烈士墓,连长的坟头,没有长出松树,却长出了一棵相思柳,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月 光

  很好的月光。天很热。几只蝉白天没叫累,还在树叶里断断续续叫着。这医院绿化得很好,原先是国民党一个少将的别墅,玉兰花树已经长到第三层楼的窗口,树身粗到一个抱不过来。是一种从南洋群岛引进的四季兰,四季都开米色的大骨朵,极香。槟榔已经长到五楼窗口,树身瘦得极可怜的样子。那五层楼是二十年前翻新的,原先是县的疗养院,“文化革命”中便改成解放军的野战医院了,现在是住院主楼,住满了伤员。仗刚打完不久,危重伤员转到后方医院去了,这里住的,都是不轻也不重的伤员。

   环境很好,伤员在这里,在穿洁白衣衫的医生护士之间,在绿树红楼里面,生活得很人舒坦。

   月光从四季玉兰和槟榔和桃榔和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轻伤员搬了小凳子,得伤员借了护士办公室的藤椅,坐在树下斑驳的月光里,聊天。

   “真好的天气。”

   “是。”

   “咱们撤军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我可没见到,我那天眼睛给蒙住了。”

   “不蒙住你也看不见。”

   “看得见。我现在左眼就能看见了。”

   “那你看见那边过来那个人吗?”

   “看得见。”

   “谁?”

   “你别说,看他真能看得见吗?”

   “你别挡我,我就看得见。”

   “小三,你让开,让他看。”

   “当然看得见,胡护士。”

   “胡说。你再看仔细一点。”

   “小蔡。蔡小云。”

   “又胡说。小蔡有这么苗条吗?你看她那腰,细细的,水蛇腰。”

   “不叫水蛇腰,叫柳腰,风一吹就会动。”

   “嘘,别说,她过来了。”

   “这两天小三老失眠,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

   “你小子放屁。”

   “五讲四美,不过想想也不犯法。”

   “小三怎么啦?”

   “你们这群猪,狗!人家哥哥牺牲了,她又报名来当兵,你们这样嚼舌根,下辈子要变成蚯蚓、蜈蚣、癞哈蟆、鼻涕虫!”

   “她哥哥牺牲的时候,我就在人左边。”

   “我在他右边5米,可能不,4米。”

   “她哥算运气了,还找到一只脚。”

   “是,八个人,只找到九只脚。”

   “你怎么知道?你肠子炸出来了。”

   “我听干部股长说,他亲自收的遗体。”

   “我也听说了。是十只。”

   “干部股长说,八个人全炸成碎块了,大的有一两斤,不过多数象豆腐块那么大。”

   “也难为了干部股那几个人。”

   “男子汉,怕什么?倒是救护所那几个护士,我听说她们大病了一场,好几天不吃东西,只喝水。”

   “他们用塑料袋,把肉装好,八个袋子装得差不多一样多。”

   “可这样不成。人有胖瘦。三班长那么大块头,七十多公斤,应该给他多装一些才是。”

   “可那时候谁想那么多,要你也想不了那么多。”

   “他们主要考虑的是脑袋、手脚、分得差不多便可以了。”

   “听说只有一个脑袋是完整的,是那个新兵曹什么的。”

   “曹光明。”

   “对, 曹光明。那小家伙真能,战前跟住地那个小姑娘偷偷出去过好几次。”

   “他也是壮族,会唱山歌。他们从十五岁就唱山歌,唱通宵。唱到半夜就上山。”

   “他背了一个处分。本来留他在连队当通信员,长得象个小姑娘,连长挺喜欢他,挨个处分,下到班里,才会死。”

   “这就是命。”

   “我听说还有一个脑袋,是三班副的,也挺完整。就是找不到另一只耳朵。”

   “他们到后来没办法分清谁是谁,就大概分一下,每个口袋里尽量有眼睛,有耳朵,有手,有脚,有 一些内脏。”

   “三班长的一只脚还在鞋里,鞋子没全烧 完,他穿特号鞋,干部股长认定是三班长的脚。”

   “越南人怎么有十九营火箭炮?”

   “还不是我们给他们的?”

   “十九火全砸在三十平方米内,我们的炮质量挺不错。”

   “师长那天八点就赶到现场了。师长哭了, 时候我还没有被抬走。师长说:越南狗日的,我操你老祖宗三十八代!说完就大哭起来,两个护士紧上去扶他。”

   “我说团长肯定要免职。听说连长报告他:三班放在这里太暴露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毛 说,消来敌人是主要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你敢撤下三班我毙了你!”

   “我建议枪毙他。”

   “那是上级的事,听说他当年的确是一条好汉,一个人冲进敌人堆里,俘虏了一个班。”

   “后来听说他在师长面前跪下了,说:老伙计,你毙了我吧。师长说:毙了你也不解恨,你想到他们的母亲吗?她们怎样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养大!他们有的还没谈对象,还不知女人是什么味!”

   “听说后来团长去了烈士墓,趴在地上哭了两个多小时。”

   “人死了哭有屁用。”

   “不过听说装遗体的那些塑料袋挺漂亮。”

   “是。听说是专门派摩托车到县城买的,县城也没有,县委派人去百货公司仓库,原先是装鸡仔饼还是什么,反正是装吃的。”

   “什么去县城?是团后勤拿的,装压缩饼干的。”

   “瞎扯!战前干部股就准备好了遗体袋的。”

   “这我也听说了。”

   “我听说有个袋里多装了一只眼睛,那个矮矮的护士,姓李还是姓黎的护士,她看见了,要说,正好拉空袭警报,没来得及说,就运了。她说她后来老是梦见一个烈士挨个眼睛,说:谁拿了我的眼睛?谁拿了我的眼睛?”

   “你们别说这些好不好?”瞎子吼了一句,于是大家便不说话了。

   知了不叫了,天有些凉下来。

   “不过烈士墓风水挺好的,三面山坡,前面小河,树又多,花也多,红红白白,象座公园。”

   “人生也就是这样子了。活着,蹦蹦跳跳,死了,埋在土里。尸体完整不完整,反正都是死了。”

   “这倒也是。男子汉嘛,热血男儿,站着七尺,躺下去还是七尺。”

   当当当,楼里的自鸣钟响了,那是这所旧宅主蛤五十年前的遗物,一座德国钟,也是七尺。响得空蒙,象古寺的晨钟,一声声,在月光里飘荡。

   护士来催他们睡觉了。

   他们便回去睡着。

   这几夜里,他们每个人都起了两三夜。小三最后一次起来,就没回病房,坐在树下看月光。

   护理员银小萤,那个找到一只完整的脚的烈士的妹妹来劝他回去睡觉,今夜她值大夜班。小三拐着三角形拐杖,要站起来,小萤忙去扶他。他抓住小萤的手猛然放到嘴上,叭的一声响,亲了她柔软温和的手心,说:好妹妹!你哥哥是我救命恩人,敌人打炮的时候,他蹬了我一脚,我滚到坡下,才没死,我就是你亲哥!

   小萤觉得电流从手心穿透到全身,缩了手。她还不知道他哥被炸成碎块,她认为他象睡着一样安详地睡在泥土下面,她不明白小三发疯似的激动。她转身快步走了。

   小三坐在树下看月光。

   今夜的月光是新的,月亮却是旧的,八千年来,它照着我们这个星球一个又一个战场,一代又一代人生。

   很好的月光。象水,象雪,象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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