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私人房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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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房间

  一、菊喏

  我挂上电话,回到了会议室,幸亏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亮,一看到他就会感到很安心,可以完全把自己烦躁的情绪丢给他。

  “冰洁怀孕了。”

  亮呆了一秒钟,然后就给了我一个明亮却没有表情的微笑。

  “行,你随时都可以过来,这个议案晚上去我家讨论吧。”

  我点了点头,匆忙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这只是个习惯而已,真不敢想象,曾经杰文就为了这个动作而爱上了我。

  亮不住地劝我:“别冲动,毕竟你们在一起都10几年了……他不是你钦点的好丈夫、好父亲吗?”

  我在离开会议室前无奈地看了亮一眼,我清楚自己的焦躁不安让他尽收眼底,没办法,我不可能一直平静。

  塞车,每到周末的时候就会塞成这样。反而车里这样一个封闭的小空间让我感到安全,我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再因为塞车甚至是冰洁的怀孕让我烦躁,我应该一直是冷静的。好吧,暂时先把工作的事情丢开,利用塞车的时候可以想好对策。

  大不了出钱让冰洁把孩子打掉,她说要生下来只是为了吓唬杰文吧,应该不是真的,就算那个傻丫头再崇拜爱情,也不可能不顾自己的未来啊?这个年头,谁还真的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不过是做做样子,行为艺术罢了。

  “操!”

  一辆车插到了我前面,我不禁骂出口,又点燃了一只烟,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真是,这广播也是,听交通台不是因为这个台节目有意思,而是在塞车的时候需要听路况信息,这样我才能知道走哪里我才能早点到家。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两个聒噪的讲话机器在虐待我的耳朵,索性什么都不听了,塞车就塞吧,听天由命吧。

  我一打开门,就看见杰文急忙从厨房钻出来,满头大汗地站在哪里,系着围裙,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只是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又钻回了厨房。我只是想笑,男人啊,就是贱。妈妈站在走廊上无奈地看着厨房里的杰文,悄悄问我:“是不是他又犯什么错了?”我不置可否,只是微笑,进了屋。

  当然,家里的另外一个男人却全然不是这个样子。我无论在外面心情多么糟糕,只要一回家看到淘淘的脸,就会一直傻笑,他是我今生唯一的弱点。我的小淘淘此刻正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动画片,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不自觉地会拉起我的手,因为动画片里的情节而哈哈大笑,然后就靠在了我的怀里。

  “妈妈,我想要买这部动画片的原著童话。”

  “嗯,好,周末带你去书店。”

  我疼惜地揉搓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微黄,软软的,还带着干净的儿童洗发水的味道,嗯,很干净的味道……我最心疼的淘淘啊,最心疼的,以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变成和你的爸爸一样,可以像他一样花心,一样有责任心,不会拒绝别人也不是缺点,但是一定要有个底限。做什么事情都是要有底限的,作为一个男人,你可以花心,但是不能不顾后果。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被揪住了,感到窒息,只是想把淘淘搂紧,但是又怕敏感的他感到什么,于是故作轻松地放开他,和他聊起了在学校里的事情。

  “今天音乐课上你表演了吗?”

  终于和杰文假装若无其事地完成了晚餐,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我示意杰文跟我出去走走。我故意别开妈妈疑问的眼神,只是对她说:“让淘淘早点睡。”

  再次和杰文走在紫竹院的湖边,却没了当年的心情。我静静地坐在湖边,晚风吹得很舒服,突然,我只是想安静一下,好久没有如此安适的心情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稳和缓。刚要开口和杰文说起若干年前一起去游乐园的事情,却看到了他浑身的不自在,我突然呼吸到了尴尬的空气,是啊,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

  “你别怕,她只是吓唬你的,她不过就是要钱嘛。”

  “不,她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杰文一下子瘫坐在我身边,不安的眼神不停闪烁着,我就用抱住淘淘一样的姿势抱着他,可我没法把那么高大的他抱在怀里,只能是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疼惜地揉搓着他的头发,同样的细软,带着力仕洗发水的味道,是我喜欢的味道,是我替他选择的味道,用眼神安慰着他。

  “好了,别郁闷了,你别怕,我不会主动跟你离婚的,我们需要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好吗?那你的态度呢?”

  杰文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当然不能离开你了!我……不行,真的不行,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可是……她非要生下来,怎么办啊?”

  “这样吧,我来跟她谈,毕竟和她也是姐妹一场,在你们俩出事之前,她还是很听我话的。”

  “老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我求你,千万别离开。”

  杰文用他天真的双眼看着我,眼泪就这样自然地流了出来,好像那不是他的眼泪似的。我轻轻吻着他,让他给冰洁打电话,问她要多少钱才肯打掉孩子。然后,我站起来,看着这个男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拨出号码,犹豫——吞吞吐吐——鼓起勇气——泄气——言辞闪烁……停!够了!我一把从他的手里夺过手机。

  “冰洁,我是菊喏,你说吧,你到底要多少钱?”

  和冰洁约了个时间见面,然后我就把手机丢给了刚才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家伙,一句很直接的话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你的优柔寡断、你的面子和你所谓的好心,造成了现在这样不堪的局面?!你知道吗?”

  我忍不住咆哮,女人,终于还是会毁了他,我在他身边规劝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战胜自己,让一个女人毁了他。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明天的谈判会很艰难,我费力地深呼吸,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没关系,无论有多难,也都会有解决的办法,一切问题等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还要去跟亮把最后的方案敲定下来,真够烦的。

  “你先自己回去吧。”

  我就这样看着杰文,真想去唱K,把《领悟》唱一百遍……然后我开车把他丢在家门口,一个人去了亮家。

  一开门,亮正在客厅里听着Callas看报纸。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没错,我在亮家有个自己的房间,这是专属于我的私人房间,除我之外没有人可以进来,只有我有这个房间的钥匙,我会周期性的情绪发作,只要在这个房间里躲一会儿就好,我又可以恢复常态,依然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次,我在房间里呆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时间流逝得那么快,我只是躺在阳台上看着不远处明亮的游乐园而已,怎么会看了那么久?其实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冰洁把孩子生下来,因为我太清楚她那种不管不顾的个性了,只是,如果她真的把孩子生下来,那最痛苦的人一定是杰文,可能我真的会扭不过她,和杰文离婚,毕竟孩子是需要一个父亲的。看到了吗?这个城市夜晚的时候,灯火通明,却无法照亮每个人阴暗的内心,如此的繁华,与我无关;如此的明亮,与我无关;如此的快乐,与我无关;如此的纸醉金迷,与我无关。我舒了口气,我的底限一直没变,只要我自己可以坚定地活下去,就够了。

  从房间里出来,亮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利用他对我的感情的伤害来获得更大的好处,他是我的超我,所以,我不能没有他,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我才会活得更坚定。

  我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帮他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回到客厅里,看了眼挂钟,已经凌晨1点了,把他叫醒,因为这个方案明天开会的时候就要,今天晚上必须确定下来。

  他坐在我对面,裹着毛毯,醒着闷儿,迷迷糊糊问我:“事情解决了吗?”

  “还没有,明天我去找冰洁谈,别那么八卦,现在就专心工作吧。”

  其实我一直也在犹豫,到底是让谁来当这个动画电影的制片人,直仁感性,博舒理性,现在公司才刚起步,尽管最后的裁决权不在我们手里,但是我清楚我们的意见很重要。亮这个传媒顾问和我这个策划总监总归是不能有分歧意见的。其实我也清楚亮很支持博舒,但是我担心如果直仁不满意博舒的指挥而故意不合作,那光凭博舒的能力,最多也就是做出一部中规中矩的电影,但是如果让直仁做制片人,真的不知道他的性格能拍出个什么东西,对上大众口味了,也许就火了,没对上,就是公司砸钱让他爽一回。亮为了求稳,坚持让博舒做制片人,毕竟这样公司不会赔钱,如果想安抚好直仁……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下次让直仁……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让他知道他对你来说要比博舒重要,而且……你……也很需要他。”

  “你就直说下次在床上多给他自信不就完了。”

  “我不是看你现在心情不好,不好说这问题嘛。”

  “我没什么好不好的,工作的时候不带感情。”

  “你能做到,别人可不一定。”

  “多谢提醒,你一说我还真的觉得是这样,可能直仁这么坚持要当制片人,就是想跟博舒比。”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轻笑出声,喝了口黑咖啡,煮得有点过头,酸味重了,不知道亮有没有喝出来。想起了直仁招牌式的执拗表情,真的很好笑。怎么都奔四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过,这样的孩子气要比杰文可爱、简单很多,可能这也是我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原因。

  “行了,问题解决了吧,其实他们俩的问题关键还是在你。”

  “好了,你继续睡吧,我回家了。”

  “别回去了,就在你的小屋里睡吧。从我这里去公司也近,你也能多睡一会儿。”

  我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亮,如果你以后结婚了,我就不能再这样打扰你了。”

  “算了吧,人一生下来就是孤独的,我也从来不想负担另一个人的人生,而且,认识了你,我已经对女性丧失所有美好幻想。”

  “讨厌,我哪有那么糟糕啊。”

  “行了,快去睡吧,你的洗漱用品都在浴室的壁橱里。”

  “嗯。”

  我给了他一个轻松的微笑,点了点头,真的很感谢他。

  上午的会议如期进行,直仁在会上很坚持自己的意见,很明显感觉他是在和博舒赌气,博舒一言不发,如平常一样冷静,像在等待审判结果,他的冷静和直仁的激动形成了明显对比。我们的吴大老板坐在椅子中很无奈地看着他们俩,像是在看表演,当我和亮一致同意由博舒担任制片人的时候,直仁看向了我,旁若无人地盯着我,这让我感到难堪,尽管很多人在猜测我和他的关系,可毕竟没有证据,我努力别开眼,尽管这个会议室里都是熟人,可我还是无法接受他如此直接地注视,是的,我之前是向他承诺过,会为他争取,可枕边话怎么可能算数呢?

  “你赢了!”

  他恶狠狠地跟博舒说完了这三个字,就直接冲出了会议室。

  “我去看一下。”

  我起身,马上追了出去。

  下午还要和冰洁见面,我中午没多长时间让直仁折腾,本以为他会很粗暴,想让他赶快把怒气发泄完,可我错了,他突然变得很温柔,动作轻柔,举止讨好,让我迷惑不解,很快身体就完全掌控在他的手里了,讨厌这样的感觉……

  几次之后,他在我的耳边轻轻问我:“喜欢吗?”

  “嗯……”

  “比以前都好吗?”

  “嗯……”

  我像只懒洋洋的猫一样蜷在他身边,他却一脸苦涩,起身穿衣服,走进了自己的工作室。这是怎么了?他一向是异常自信甚至自负的,在我的面前,除了无谓的逞强,再不会做别的事情。

  我也穿好衣服,走进工作室,坐在了他身边。

  “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一直在低头整理他的画稿,我只是默默坐在一边等待他的回答。良久,他抬起头,恢复了之前的高傲,很坚定的说。

  “我会跟那小子好好合作的,你也甭替我担心了。”

  “直仁……”

  我伸手抚摸他带着胡茬的脸颊,一时心绪很乱,不知道讲什么。他抓住我的手,紧盯着看,然后慢慢放开。

  “你走吧,我要看这该死的剧本了。”

  “好吧,那我走了,不打扰你了。”

  中午被直仁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心里乱乱的,需要赶快整理好心情去见冰洁。我一个人就这样坐在饭店的卫生间里抽烟,似乎所有独立的小空间都能给我暂时的安全感,在消灭了三只烟后,我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才从小隔间里出来,对着镜子补妆,有点意思,自己写过很多正妻见情妇的戏,最后却让自己摊上了。糟糠妻应该是什么样?无非是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尊严做着乞求的事情。哎,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就离婚呗,把杰文让给她。

  尽管她已经迟到了,我却躲在暗处,故意比冰洁迟到了10分钟,还是很小女人地耍了下大牌。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不仔细看就以为是胖了而已,我没有什么火药味,毕竟,她是我曾经最心疼的妹妹。

  “都6个月了吧。”

  “嗯,还是你经验丰富啊。”

  语气极其挖苦,真是的,一开口就带火药味,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啊,都要当妈了,还是跟个小女孩一样,不过,我还是一眼就看透了她心虚的坚定,她来之前一定是给自己规定了的,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看来我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

  “你到底要什么啊?是要杰文的爱还是他的人?”

  “姐,杰文已经不爱你了,你放手吧。”

  我冷笑,这个懦弱的男人一定是在她面前把不离婚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你跟他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难道还看不出他喜欢在女人面前塑造好形象吗?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不能说不爱你了?一定会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姐,你不了解他,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压力很大,他现在需要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冷笑,好直接好厉害的情妇,看来以爱的名义,说出多么伤人的话都可以理直气壮。

  “冰洁,我了解你,毕竟你原来也跟着我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不是图他什么,可你觉得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和他爱的结晶吗?”

  “那当然!如果不是为了爱他,我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他每天晚上坚持回家吃饭,我不在乎,我做他的情人,我不在乎,我为了他什么都没了,这些我都不在乎……”

  看着她如此激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好像非要把我比下去,真可笑,太好笑了,她依然是这么自以为是,爱情这件事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总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

  “那你就自己生吧,孩子生下来自己养,我和杰文是不会管的。还有……要是你父母知道了,会怎样?”

  “我才不在乎我父母的意见呢。杰文不会这么不负责任的,他也说过,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你根本不了解他!”

  “冰洁,你别以为你多冰清玉洁,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谁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杰文的?”

  “菊喏!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孩子!你这样也是对杰文的不尊重。”

  她的眼中闪动着怒火,我理解那种源自母性本能的愤怒……我一转念,两个女人为了一个贪心的臭男人吵来吵去的,何必呢?

  “好,我现在就表个态,这个问题根本不在我,我随时都可以和杰文离婚,只要他愿意。”

  冰洁可能没有料到我会说这话,突然她有些无措,可能对于她来说,如果我是同意离婚的,那她准备的大段大段的恶毒的话语都没机会说出口,她本来还想尽心的表演的剧本也彻底作废了。

  “行了,今晚我和杰文一起去找你吧,也许这个问题需要咱们三个人坐下来谈谈,看看到底是哪个人出了问题。”

  我站起来,提上背包离开。我相信我无波的表情没有让她看出破绽,突然间,我对杰文充满了怨恨,真不知道他到底要犹豫不决到什么时候,所有我看中的他的优点,最后却把我们的婚姻推向悬崖边缘。

  他温柔、体贴、细心、重感情、责任心强、人缘好、疼爱小孩、孝顺、用功、努力。说实话,我很怕冰洁把孩子生下来,因为我太清楚杰文的性格了,他一定不会不管这个孩子的,但是他真的是离不开我,那他一定很痛苦,而冰洁一定会持续不断地去闹他,他又不会拒绝,甚至连句狠话都不会说,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不要伤害到淘淘就好,这就是我的底限了。

  晚饭后,杰文被我硬拉去冰洁那里。我很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很难把在我面前的懦弱和在冰洁面前的完美形象统一起来,但是我真的很想逼他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正强硬一回,我真的不懂,拒绝别人就这么难吗?说出实话就这么难吗?也算是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给我们的婚姻最后一次机会,这次,我真的不想再帮他了。

  不过,我很失望,当冰洁拉着他的手哭成一团,说着离不开他的时候,我依然灰着脸坐在一旁,他求助地看着我,希望我能向以往一样,对他伸出手,把他从情人身边拉走,然后让他所有的情人都认为他很无辜、很可怜,而我是坏人,为了不让我再继续折磨他而放手,因为爱他才要对他放手,谁让他娶了我这么个彪悍的女人当老婆?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看了他一眼就很冲动地站起来夺门而出。

  后来,我开车回家,突然决定不再继续当好人了。杰文和冰洁都应该为了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尽管我知道他们最后一定都会受伤,会分手,我就是想看他们俩自相残杀,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摧毁的美。真不知道让冰洁看清眼前这个幻想中的男人的时候,会不会杀了他,而杰文要如何接受自己内心对我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懊悔,真是值得期待的好戏啊,好吧,管他呢,离婚!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淘淘的笑脸……算了,今晚不回家了。我打给博舒,问他要了间KTV的包间。

  博舒是我非常欣赏的男人,超越出年龄的踏实、稳重、中规中矩。原来我和直仁最喜欢捉弄他,他也总是心疼地看着我们俩微笑,就像是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我总在想,他在我的心里相当于父亲,只是,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很有理财头脑,我的很多理财观念都是受他影响,而且他也会给我很多劝告,这家KTV算是他投资的最好的一门生意。他总在说,在中国做艺术,没有钱是不行的,所以他一开始就是想自己挣钱去拍电影,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大,拍电影反而成了副业。

  和前台服务员报了自家姓名,就被带到了一间小包房,一会儿,果盘和菊花茶也端了进来,博舒真的很细心。刚开始点歌,博舒走了进来,我有点吃惊。

  “你怎么来了?我都说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我没事儿。”

  “你瞒不住我的。”

  “哦,是亮告诉你的吧。”

  “嗯。问题解决了?”

  “算是吧,我决定离婚,而他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

  “跟你又没关系。”

  “他们俩都是我介绍给你的。”

  “就算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以其他的方式来伤害我,这没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还能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真的和你没关系,你回去吧。”

  “娜娜带着小光去旅行了。”

  “哦,对了,我都忘了。那你这两天也是孤家寡人了?”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

  “你唱你的,我给你点歌,我知道你喜欢唱什么。”

  博舒坐在了点歌台前面,看见我点了那么多遍《领悟》,摇了摇头,都删掉了。给我点了很多唱起来很费力,却不是那么痛苦的歌,我强忍住眼泪,可还是在唱《爱来爱去》的时候,唱出了眼泪。于是,博舒把原声打开,李心洁的声音很轻松就盖过了我的哭声,我独自坐在角落泣不成声地继续唱着。突然,直仁冲了进来,一双大手一把拉过我,我就顺势靠在了他怀里,博舒站在门口,把我的衣服和提包递给他,我就这样被直仁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博舒叫他去的。他清楚,直仁有各种花样可以逗我开心,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笑的,是那种简单的,单纯的笑。

  这个时候,其实我最需要的是杰文,因为只有他的温柔对待才能让我真正开心起来,所以他最后成为了我的老公,而不是别人。不过直仁也有他的方法,也是他的强项……我中午才离开他的床,没想到晚上又回来了。

  他有效地帮我发泄出了所有糟糕的情绪,我们坐在沙发上抽同一根烟。我穿着他的大衬衫,躺在他怀里,我真的迷恋他貌似年轻的身体,我想他的身体是不是在18岁那年就死了,要不怎么会过了10多年还没有任何变化?他浑身散发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总会让我有种错觉——我是他的猎物,不知道他其他的女人是不是和我有同感。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放过杰文,不要去找他,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我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突然收紧,看来他在握拳,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拳头上,让他放松下来,轻声对他说:“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

  “不,你还有我。”

  “嗯,我知道。”

  谈话应该到此结束了,我不能给他任何的多余幻想和希望。

  “我回家去了。”

  “留下来吧。”

  “不,我想淘淘了。”

  “好,我送你。”

  妈妈听见我回来,从房间里出来,很担心地问我的情况。我和她就坐在客厅里聊天,毕竟还是要告诉她的。我知道她这两天一定都没睡好,可我担心的却是淘淘。

  “淘淘这两天没事儿吧。”

  “没事儿,反正你们俩过去工作忙的时候也不总住在家里。”

  “妈,我和杰文……决定离婚。”

  妈妈有些呆,我知道这件事情她很难接受。

  “妈,这也不怨杰文,也是我从来都不管他,我自己也有责任,你别多想,没事儿,我自己带淘淘也能活,而且我都想好了,就跟淘淘说,他爸调去外地工作了,每个月就能回来一两天。真的没事儿,你不是也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吗?你还没人帮呢,我现在身边还有这么多朋友帮我,没关系的。”

  妈妈看起来有些生气,一直在叹气,我特别不喜欢听她叹气,好像她承担了多么大的痛苦一样,小时候,一叹就是整夜,听得人直闹心,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其实多数都是她庸人自扰。

  “行了,妈,你也别生气了,真的不怪他……”

  我差点就把我也有情人的事情告诉她,草草结束话题,赶紧扶她去睡觉,不过我也知道,她又会整夜的叹气,算了,我还是早点睡吧,早上我还得起来给淘淘做早饭呢。没有了杰文的双人床反而让我更自在,可以睡成各种姿势,可是床上铺满了他的味道,曾经,我只有闻着他的味道才能安然入睡,只有他才能平复我的烦躁,如果这个人真的不在了,我真的会感到失落,无论自己如何坚强,我依然怕寂寞。一时间,我要离婚的心有些动摇了,我怎么能这么残忍去伤害那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很奇怪,晚上梦到的是一个十分恶搞的喜剧片,早上醒来,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我急需去一个能让我冷静下来的地方……

  再次躲进了私人房间,打开窗户,给屋子里换换空气。早上来得太晚,亮已经去公司了。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有了女朋友,对于我这个有他家钥匙的好朋友会如何看待?

  很快就抛开了各种感情纠葛,想好了对策,我必须忽略掉杰文的感受,惩罚他一下也没有坏处,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回到我身边的,因为他需要我,我就是有这个自信,才会对他一直完全放手。对!和他离婚是对的,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可以惩罚他,也可以折磨冰洁,同时也避免了他成为两个女人战争的战利品。不过,冰洁的孩子……那岂不是会和我是同样的命运?一想到这个,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下来……唉,别人的孩子,我心疼什么?

  一切都被安排得几乎完美,很快和杰文去律师楼办了离婚手续,大家都用责难的目光看着杰文,我很大度地只要了现在居住的房产,另外一处的房子过到了冰洁的名下,算是提前付给她精神损失费。我一直和公婆相处很好,他们对我这个儿媳妇也非常关心和照顾,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也都站在了我这边,所以,杰文和他的父母都同意我的建议,就是统一口径,对淘淘说他爸爸去外地工作了,每个月可以回来两天。然后电影开机,一下子就忙了起来,让我暂时忘记这些事情。

  尽管离婚了,我还是很孝顺他的父母,我婆婆讲话,我毕竟是她唯一孙子的妈,我们是一家人,也因为如此,他们二老一直没有接受冰洁和她的孩子,我一直是在心里暗自高兴的,很多东西是需要放弃才能得到的,真希望冰洁明白这个道理。可我没有得意多久。一个周末,我带着淘淘去看爷爷奶奶,出了意外。本来淘淘和他爷爷在后院里一起种菜,结果突然有人敲门,我婆婆一开门,竟然是冰洁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我也惊呆了,但是马上想到的是淘淘,下意识把憔悴的冰洁关在了门外,可能是行为过激,让婆婆也很难做,我想马上带淘淘走,却没想到更混乱的局面出现了——杰文来找冰洁,两个人就在门外吵了起来。我脑子顿时混乱了,不想让我儿子看到如此不堪的场面,没有多想,从后院拉过淘淘,两个人穿好鞋,就冲出了门,无视门口的两个人,无视淘淘的疑问,把他塞进车里,迅速开车离开。

  车子开上主路,我的心绪慢慢平复了下来,和淘淘不语的尴尬让我十分难受,盘算着要怎么跟他解释,瞥见他一直望向窗外,表情异常平静,就像我小时候那样,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封闭。

  “妈,你和爸爸已经离婚了吧。”

  他突然一问,我反而有些无措,支支吾吾。

  “妈,我已经8岁了,尽管我还无法保护你,可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或单纯。”

  保护我?才8岁的他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吗?我终究还是给他压力了,我的脆弱还是传染给了他,我真不是个好母亲,我这样做又和我的母亲有什么区别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冰洁的电话,告诉我杰文在医院抢救,他吃药了。我到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冰洁两巴掌,我讨厌事情失控,可事情终究还是到了我无法控制的局面。看得出来,冰洁已经痛到了麻木,我的目的达到了,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她就那样颓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脸上印着我的红掌印,旁若无人地给怀里的孩子喂奶,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别人跟她说话,她才会有反应,最后,她所谓的爱情伤害了她爱的人,而因为我没有及时制止,导致了伤害范围的扩大。医生出来告诉我,已经给他洗了胃,只是他身体太虚弱,还没有醒过来,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可以放心了。

  我松了口气,和冰洁进了病房,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病床上那个我们爱着的男人。我一阵心酸,坐在冰洁身边,平静了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喝着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孩,那目光太怯懦了。这个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悲剧的孩子。

  “叫什么名字?”

  冰洁苦笑,撇了下嘴:“大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有心思管她啊?”

  我不禁担心起了杰文,看着杰文憔悴的脸发呆。

  “姐,我真的很后悔,真的……”

  “也不都怪你,事情发展到现在,谁都有责任,而且,本来你就是太年轻了。”

  “姐,你……饶了我吧。”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姐,你就再给我条活路吧。”

  “姐……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有气无力,一声声叫得我揪心。

  “够了,你的孩子我给你养,你自由了,以后不要再回来!”

  像是场闹剧,一年后,我的家庭又恢复了往常的幸福模样,杰文对我百依百顺,安心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生活依然继续。只是,我的生命中多出了一个女儿,一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生命。

  半岁大的孩子,却整天都在哭,哭得没完没了,我终于还是为了一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东西放弃了工作,专心在家里照顾她,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总能牵动出我心底那些纠结的小情绪。

  有一次,我带她进了我的私人房间,抱着她躺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竟然安静得像只小猫,静静地趴在我怀里,我疼惜地抚摸着她脆弱的后背,她突然睁开眼,给了我一个微笑,我高兴得都快哭了。

  对了,我忘了说,她的名字叫菊喏。

  二、冰洁

  菊喏是我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无偿对我好的人。

  只是,我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包括她最后毅然决绝地离开,对我来说都是种疼爱。她很早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早晚会有个人或者是件事情让你真正成熟起来。”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她这句话,我想,连她都没想到,这个让我成熟起来的人就是她本人。

  对她的感情,真的很难说清。博舒哥哥把我介绍给她的之后,她就是我的榜样,羡慕她、学着她,同时心里也在暗暗希望能超过她。她总说看到我就想起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浑身是刺,伤了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都不知道,那时候,听她说我像她,我只顾着高兴。

  她真的是完美得无懈可击。在公司同事的眼中,她美丽大方、精明干练;在朋友眼中,她重情义、懂礼节;在家人眼中,她温柔体贴,面面俱到……所以我很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菊喏姐呢?

  第一次见杰文,他穿着随意的T恤、仔裤和质感很赞的皮制凉拖,来找菊喏姐吃午饭,得知她还在开会,就转头给了我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说:“走吧,一起吃饭去。”我就像被拍了花的小傻孩一样跟着他走了。

  和他吃的那顿饭,是我有记忆以来感觉最幸福的一顿饭。他的示好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他有着40岁男人的博学、30岁男人的沉稳、20岁男人的细心体贴,顿时,他就是我眼中完美男人的典范,菊喏姐的完美形象却开始慢慢崩塌。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爱他,只要他的人在我身边就好,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去换他的开心。所以,当他抱着我说和菊喏姐在一起压力很大的时候,我就说我愿意等他;当他说和我在一起对菊喏有负罪感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他菊喏姐和直仁的关系;当他说感觉自己在家里还没有淘淘重要时,我打算给他生个乖巧的孩子……

  为了他,我拒绝了当时很多的追求者。而菊喏姐,一直在我的身边支持我安慰我,我一直在跟她说,我爱上了个有妇之夫,非常痛苦,她就劝我,要理智地认清爱情的真相,而那个时候,我根本是不听劝的,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在酒吧喝醉了,是她把我送回家,一直陪到凌晨。我想,我最后决定离职,也是因为实在是对不起她对我的好。

  和杰文在一起,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什么保护措施,所以孩子的到来也在意料之中,本来杰文说过,如果有孩子,他会负责,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就为了这句话,我才有信心和菊喏姐拼一下,我一直认为杰文是真的爱我的,可我一直到和他结婚后,才知道,他根本就是在跟我玩儿的,他从头到尾一直爱的人只有菊喏姐一个——如果那种感情算是爱情的话。杰文就是脾气太好,太爱面子,太会做自己的形象了,所以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对我说出真话。

  那天和菊喏姐见面,我是心虚的,我甚至怕自己在她面前哭出来,心里压了太多的话想跟她说却因为身份的关系不能跟她说,只能自己硬撑坚强,我要我的爱情!我不停告诉自己,杰文是爱我的!晚上,菊喏姐和杰文一起过来,她把杰文一个人留下自己离开,我却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喜悦,杰文抱着我,我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随菊喏姐去了。

  因为我未婚先孕的事情,和父母闹得很僵,我爸甚至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所以婚礼也没有办,而且杰文也没有这个心情。这场婚姻真正到我手里的,就是一纸婚约和一个我因为怀孕浮肿而戴不上的戒指。

  刚和杰文结婚的时候,还是很甜蜜的,他为了让我安心,也把房子改到了我名下,每天他上班,我就在家里做家庭主妇,感觉很幸福,可这种感觉,就跟过家家差不多,游戏终归会结束。杰文的爸妈一直无法接受我,我也清楚,自己虽然赢得了杰文的人,却是彻彻底底输给了菊喏姐,我什么都没了……

  杰文是后来被我逼得自杀的,我只是不懂,我那么爱他,那么尽力做好一个妻子的角色,他的叹息却一天比一天多,他的话语一天比一天少,原来那个我心中完美的男人现在只是个愁容满面的失败者。我开始经常一个人莫名其妙哭,旁人都说我是产前忧郁症,于是我就由着这个借口,随意痛哭,杰文竟然也会对我发脾气,原来他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好,我就跟他吵,看谁吵得过谁?看谁更不要脸?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么爱,人没有变,可爱哪里去了?我一直以为等孩子生下来了,就会好。连菊喏姐都赞叹,再也找不到比杰文更好的父亲了。可我又错了,孩子早产,要进育婴箱,他竟然说“进什么进啊,由她去吧”,然后他说完这话,又自己一个人低头坐在旁边哭……

  一直到坐完了月子,杰文的父母都没有来看我一下,我就主动抱着孩子去,他们也只是逗弄着孩子,很客气地问几句面子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儿,所以他们不高兴?突然间,我想菊喏姐,我想她拍拍我的头,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左右间咖啡厅逗猫,一直听我讲话,只是笑,是那种能包容一切的笑……

  杰文回菊喏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来是两个星期待一天,现在是每过几天就回去,而且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万分痛苦。是!我也不愿意待在这个房子里,像是要把我囚死在这里,孩子在摇篮里哭,就让她哭吧,我开始抽烟,家务不做,孩子不喂,整天整天的躺在摇椅上望天……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找个出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就带着孩子去了杰文的父母家,也不知道要去干嘛,就是想去闹一下,却没想到是菊喏姐开的门,我好想扑到她怀里哭,她却一脸厌恶地把门关上了,杰文追来,要带我和孩子回去,我和他争执了起来,既然要闹,就闹得大一点吧!

  最后事情真的闹大了,杰文和我好几天没讲话,然后就吃了药,我吓得不知所措,本能的反应就是打电话给菊喏姐。杰文在医院抢救时,我拿出了他分别写给我和菊喏姐的遗书,给我的那封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真的不该去招惹你。菊喏永远是你的好姐姐,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再有怨恨。”而给菊喏姐的那封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那封信,看过那封信,我才真正明白了在杰文的心中,菊喏姐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整整10页,我看到的除了后悔、愧疚,就是满满的爱意,不,应该说是崇拜,没了菊喏姐,杰文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下去。而我,不过是他不小心玩走火的游戏,他高估了我的智商,他觉得我能明白他跟我讲过的甜言蜜语都是逢场作戏,他以为我是那种喜欢爱情游戏的女生。

  噢,事情的真相原来是这样!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逼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和我结婚,我逼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接受一个他不爱的孩子,而且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放弃了我最依赖的菊喏姐……我所谓的爱情,到最后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信的最后,杰文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请求菊喏姐抚养我的孩子,还我自由,算是种对我的补偿……杰文啊,不过是太重情义了而已。

  所以,当菊喏姐给了我两巴掌,我有种解脱的感觉,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菊喏姐给过我机会,我却错过了,她是故意要给我点惩罚,我知道,她还是心疼我的,此时此刻,我能依赖的人,不是我的丈夫,而是她。

  我一声声地哀求着,姐是我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姐,你饶了我吧,我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总觉得自己爱得特别伟大了。

  姐,你就再给我条活路吧,我知道你是一直疼我的,要不你也不会对我这么恨铁不成钢。

  姐,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一下子就同意离婚了,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输赢。

  姐,谢谢你给我的照顾,经过这次,我真的长大了。

  我现在到了新的城市,带着由爱带来的伤痛和菊喏姐的教诲,在一个新的地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我早晚也会成为像菊喏姐一样坚强而完美的女人……

  三、博舒

  我8岁那年,菊喏4岁。

  早上,妈妈告诉我以后要提前10分钟出门,因为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妹妹要和我一起走,我要先把她送到幼儿园,然后再去上学。我很不情愿地去了对门家。

  第一眼见到菊喏的时候,一点都不喜欢她,因为她一直在哭,瘦瘦小小的,低着头抹着眼泪,我以为是她不想去幼儿园,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打她是家常便饭。

  我有些不耐烦,拉起她的手就走。

  菊喏总跟我说,特别感谢我多次拉她脱离苦海,我一直不明白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我就每天这样拉着她的手去上学,一直拉到了现在,都不肯放开。

  菊喏是我的妹妹,对她兴起保护欲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只要她肯开口对我要求,我就没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只是,她很浪费我给她的特权,可能就是因为她的拒绝,才让我一直对她牵肠挂肚。

  菊喏从小就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她常常自言自语,常常莫名其妙哭或笑,会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随意哼唱着没有曲调的歌,乱涂些光怪陆离的画,她似乎朋友遍天下,又似乎根本没有朋友。

  对,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大学,菊喏就拉着我的手,很坚定地说:“你等我,我会去北京找你的。”

  嗯,她果然做到了,不过,她到北京的那年,我刚好毕业,我忙工作,她在学校里学习,只是周末的时候,她会来我的住处。两个人都变了,没有陌生,多年培养起来的默契促成了一些感觉,也摧毁了一些感觉。

  菊喏变了,什么都无法挡住她的发光发亮,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标,坚定、果断、冷静甚至冷血。我面前的菊喏变得如此熟悉又陌生。

  杰文、冰洁和直仁,都是通过我才认识菊喏的,却没想到,这三个人现在几乎占了她生活的全部。尤其是直仁,几乎霸占了菊喏全部的爱情,他是菊喏历段爱情中最经典的参与者,菊喏为他疯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形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别人想加入都无从加入,看着他们俩疯,看着菊喏开心地笑,我由衷感到高兴。

  同时他们俩的合作也很成功,菊喏的构思加上直仁的超常发挥,会出现十分奇妙的效果,也非常动人,我就无法像直仁那样深刻地理解菊喏,从某一点来讲,他们几乎就是双胞胎。

  后来,我娶了娜娜,因为她实在太单纯了,女人傻点没关系,有我照顾,她也不至于受骗。现在,我的生活也算有保障,更多的追求就是在事业方面做出点名气了。选择与菊喏合作,习惯使然。

  本来是不想和直仁争这个制片人一职的,只是有些看不惯他的傲气,他上一部电影的视觉特效做得很好,现在就开始翘尾巴了,真是让我看不惯,不过我要承认,去跟他争这个制片人的位置,还有个私人原因。

  那天,直仁得意地跟我炫耀自己的床上功夫,我知道他自从认识了菊喏外,根本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只是为了在菊喏面前逞强而吹嘘也有很多小女生愿意为他献身。我觉得他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实在好笑,就不禁嘲笑他是种马,并告诉他,菊喏其实喜欢被温柔的对待。

  我想,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否则不会和我闹得那么凶。

  开会的时候,他据理力争,却还是没有争过我,说实话,当他对我说“你赢了”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非常高兴。可一看到菊喏冲出了会场去追他,我又有了无限的挫败感。之后三个大男人相对无言,直接散会。

  和亮一起出了会议室,我才知道杰文和冰洁出了事情,不禁担心起菊喏,我不是担心她受伤,而是担心她不来找我。我多么希望再回到8岁那年,就那样看着她在门口哭,我拉着她的手离开,从此她就只会拉着我的手……

  我能为菊喏做的只剩下陪伴了,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及时出现。我一直不是个好哥哥,我怎么也无法让她在我面前露出真正开心的笑容。

  晚上菊喏打来电话,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她,去了KTV,看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必须叫直仁过来了。她是真的很难过,能做出离婚这个决定,对于她来说也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记得她说过,杰文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哪怕他在外面瞎玩,只要他能把这两点做好了,她什么都能忍受。菊喏决定离婚,一定是有她实在忍受不了的理由。而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忘却,而只有爱情才能把她从俗世中超脱出来。这个时候她只需要直仁。

  尽管直仁抱走菊喏的场景并不好看,我尽量平静对待,直仁对她的爱超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当菊喏轻蔑地吐出烟圈,轻描淡写地说着:“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哪个男人爱我一辈子。”只有直仁敢直视她的眼承诺:“那我会用我的一生证明你是错的。”那一刻,连我都愿意去相信直仁一回,而菊喏只是浅笑着说:“看看到底谁会赢?”

  看着他们俩玩着互相折磨占有的游戏,感觉心疼又……羡慕。也许,真的只有直仁那般才华洋溢又霸气十足的男人才有可能攻占菊喏的内心吧,可他吸引菊喏的特点,也正是他永远无法和她在一起的致命弱点,相信直仁自己也明白这点,否则依他的性格,是不会容忍菊喏有杰文这个丈夫的存在。

  菊喏离婚后,我和杰文因为工作关系,还总是能见面,看到杰文日渐憔悴的身影,像个瘾君子,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反而有种庆幸的感觉,不禁觉得杰文太可怜了,也曾经向菊喏透露过些许他的情况,试探地询问他们复合的可能。我能感觉出,菊喏每次看到杰文那个样子也是会心疼,尤其是杰文每两个星期还是会回家看淘淘,我简直无法想象他们两个人再睡在同一张床上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一天,我和菊喏一起去摄影棚找直仁。拥挤的街道,凌乱的车流,我们站在人行横道边等待绿灯。菊喏突然从后面拉住了我的手,轻声叫了声:“哥。”

  我回过头看她,恍惚间,她又是那个4岁的小女孩,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现实中,她已经是个36岁的少妇,面无表情地站在街道上,躲进了眼睛后的世界里神游。

  “走吧。”

  我和8岁的我一样,拉着她的手过马路,心里却百味杂陈。

  四、直仁

  我会用我的生命去证明我对菊喏的爱,至死不渝。

  看到菊喏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天生来嵌合我怀抱的女人。于是,这场爱情游戏成了一场战争,无论是输赢,都将是一生的羁绊。那天我被博舒叫去一家酒吧,说要介绍个美女给我认识,我从一进酒吧的那一瞬间,就被菊喏盯上了,我们就是从那时开始了目光较劲的游戏。因为博舒在,和她聊了些很装B的话题,但是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和我内心一样的渴望。

  我们吃过晚饭后,去了我家,一直到第二天的晚饭时候,我们还是在床上,最后是饿得不行了,才决定穿好衣服出去吃饭,然后回来一直沉睡到第二天中午,再次醒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腰都快断了。

  菊喏说,那两天让她今生难忘,一直过了这么多年,再没有人比我给她的高潮次数多,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对我来说,何尝不是?我想任何一个沾过她味道的男人都会被她烙印,除她之外,只有发泄,没有快乐。

  魅惑,是我唯一能形容她的词。

  菊喏是个谜一样的女人,在人群中,她不是最耀眼的,却让你不能忽视她的存在,当你的眼神无法离开她时,你就彻底中招了。

  菊喏本身是个矛盾的集合体,缥缈和淡定、快乐和忧郁、可爱和性感、妖娆和纯洁、疯狂和冷静、楚楚可怜和坚定倔强……我总在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越想看透她,她越远离,于是我就只能在她身后追随。

  我一直以为我是菊喏唯一的情人,那天,博舒说菊喏其实喜欢被温柔的对待。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只是她的情人之一?我无法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博舒也是吗?或者还有亮?我觉得我被嫉妒和占有欲折磨疯了。

  会上,她也站在了博舒一方,难道……?

  后来,我按照博舒说的,温柔地进行,她的确很高兴,难道她跟我说的所有都是谎话?自己躲在工作室,拿出了前几天画的草稿,都是在想她的时候画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菊喏走过来,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充满了关心,真不知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多少男人。我抓过她的手,突然羡慕起杰文,只有那个傻B才能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面对世人的眼光。菊喏选了他,放弃了我,我认输,但不是输给那傻B,而是输给她。

  算了,既然爱你,那我就要学会放弃爱你。

  菊喏走了,“咚”的关门声让我从催眠状态清醒,我需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是菊喏的情人,拥有她唯一的爱情。

  晚上接到了博舒的电话,马上冲了过去,看见了哭作一团的菊喏,我真想把那傻B给宰了!不过,还是要先让菊喏心情好起来。我知道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跟她谈工作,于是我翻出了最近一直做的小动画样片给她看,她果然情绪好了很多,再然后,我们还是回到了我们的老阵地——床。

  我知道菊喏选丈夫的唯一标准是能当个好父亲,我想这和菊喏从小没有爸爸有关系,她才会如此强调一个父亲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就这点来讲,我是怎么都不够格的,一看到小孩就烦,也没有什么耐心。我最后只是输给了菊喏的倔强。

  尽管答应了菊喏不会去找那人渣麻烦,可还是做了件很幼稚的事情出了口气。他竟然这么不珍惜菊喏,菊喏和他离婚,一定很多男人又伤心又高兴。

  可离了婚之后,菊喏并不开心,尽管她总是泡在摄影棚里,忙着处理各种工作,可她依然每天晚上回家和淘淘吃饭,我在她的生命中的比例并没有因此而多一分一毫。她依然在完事之后,习惯性地穿着我的大衬衫站在阳台边上抽烟,然后开始工作或回去陪淘淘。我们就这样爱下去,或者说我们不停做爱,一直到死。

  后来,那个人渣竟然用最卑鄙的手段换取菊喏的同情,而她竟然原谅了他,再次接受了他和他在外面的野种。我不懂了,我怎么总是看不懂她?她依然会过来看我,带上一瓶红酒和一套新的性感内衣,好几次,我就这样在她怀里哭泣,她就紧紧抱着我,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过,我要用我的一生来证明对你的爱,菊喏,你输定了!

  五、杰文

  菊喏有很多让我着迷的小动作。

  她会双手紧紧抱着文件夹;她会蜷坐在椅子上;她微笑的时候习惯咬下唇;她握拳的时候会把大拇指握在手心里,就像个婴儿;她会拔下一根长发,把它拉成“弹簧”;她会在任何能写字的东西上记录感受;她会把烟嘴咬得破烂;她会在抱我的时候翘起一只脚;她会偷超市里几毛钱的小东西;她会把喜欢的鞋子当成佛爷供着;她会在发怒的时候守着垃圾桶撕报纸;她会在雨天坐公车的时候默默流泪;她吃饭的时候,左手总是要握着一张餐巾纸……

  在我的眼中,她所有这些小动作和小细节,不是自我保护就是拒绝。

  我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爱上这个拒绝全世界的女人,而且中了毒。

  一开始认识菊喏的时候,觉得她实在太单纯了,她天真的笑容一度让我沉醉,但是看久了,却开始感到害怕。

  那笑容太虚空,而这笑容是为了要掩盖什么而存在的呢?

  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禁付出了我的一生。

  认识菊喏的时候,就知道她和直仁的关系不一般,尽管她矢口否认,但明眼人是都能看出来直仁对她的占有欲。我本来无意加入这三角恋中,可我敢说,任何一个碰过菊喏的男人都无法忘记她,实在太让人上瘾了。后来结了婚我才知道,菊喏是有一整套护肤方案的,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男人,而是为了自己,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外型有任何瑕疵,她会顺应岁月的消磨,但是岁月只能在她身上留下沉香。年轻的时候,她尽情发挥自己的可爱;结了婚,就是成熟女人的高贵;有了孩子,更多的是母性温柔气质的散发,无论哪个阶段,她都要做到极致。

  我必须要承认,我尽管爱玩,却真的不是个游戏高手,总是因为无法下狠心甩掉对方而让自己遭罪,我能做的就是躲。菊喏就总说我,“你就是个小傻子!自己都不懂游戏规则是什么,还想让别人陪你玩?做梦!”和她在一起,还真的是个意外。

  那天,本来是和菊喏在约会,我很努力创造的浪漫气氛,因为一个女生不停纠缠地打我手机而破坏掉了。菊喏看到我一直不接电话,还把手机调成静音,她生气了。那个女生再打来的时候,她逼我跟那个女生说清楚。我很为难,这有什么可说的呢?她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十分生气,一把抢过手机,我以为菊喏会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真是恨不得找个钱眼钻进去。可没想到,菊喏很沉稳地说着:“我是他老婆,他是不会为了你而跟我离婚的,希望你也不要再继续等他,两个女人为了这么个臭男人争得死去活来的,也不好看,你就算是心疼自己,放弃他吧。这次就当个教训,下次别再上当就行了。相信你也挺多人追的,再去找个好男人吧。”

  我到现在都在想,这句戏言怎么都像是预言。

  我想我就是从菊喏抢我手机的那一刹那爱上她的,后来菊喏也开始认真起来,没多久,我真的成了她的老公,开始享受那种众人羡慕的眼光。说实话,真的很有面子。可高兴了没多久,我就开始陷入焦虑。我想是因为我开始看到那笑容背后的真相了。

  菊喏的家境不好,而我是靠父母才起的家。我们要结婚的时候,是她主动提出要财产公证的,这让很多人跌破眼镜,对她称赞有加,我却总觉得不舒服,这似乎就是为了要离婚才会想到财产公证。现在我才明白,是因为她当时就有自信,她绝对不会依靠我。

  结了婚之后,我说要把她妈妈接过来住,她却一直在推托,而她对我的父母十分孝顺,我甚至做噩梦梦到菊喏跟我父母告状,然后父母把我赶出家门。这突然让我意识到,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本掌控菊喏,只要她不高兴了,可以随时离开,而且只要她愿意,她会带走我拥有的整个世界。

  这太可怕了!

  后来我才从博舒那里知道,菊喏是因为看见我抱着博舒儿子时的样子喜欢上我的,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是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没错,我是很喜欢孩子,觉得一个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家庭是最重要的,而家庭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良好的生长空间,提供他(她)所需要的一切。菊喏就是为了这个才跟我在一起的吧,不是爱情,不是责任,而是觉得我会是个好父亲。

  我开始后悔一开始就掉进了菊喏的陷阱,和她温存的一夜,成了自我毁灭的永夜。我开始羡慕起亮,他才是个真正聪明的人,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菊喏的人,因为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越过线,他才不会中了菊喏的毒,不会对她兴起占有之心,菊喏也才会因此离他最近。

  一时间我又突然认为这是不是菊喏自己设定好的,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职尽责。我是她的丈夫,博舒是她的哥哥,直仁是她的情人,亮是她的朋友。连她把当小学老师的妈妈接来北京,都是为了让懂教育的她带好淘淘。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她的世界中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工作,为的只是能靠她更近。

  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我在她的身体里,却依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种感觉几乎要把人逼得绝望。

  有了淘淘之后,我开始认命了,反正她对我的态度也很宽松,她给我自由以求我不去约束她,像是平等的交换,她替我解决那些女人,我就要做好一个丈夫和父亲角色。

  菊喏,天生一个商人的头脑,连感情也是可以用来交易的货品。只要进入了她的游戏,就要遵守她的游戏规则,如果反抗,她就会请你出局。所以,在冰洁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我要出局了。并且,作为惩罚,她要我“停薪留职”,继续做好自己父亲的本份,却不再给我相应的待遇。

  这些折磨不算什么,外界的压力更大。我才发现,根本不会有人了解我的苦,连父母都开始用失望的目光看着我,而朋友也都觉得我太不小心,丢了西瓜捡芝麻,更闹心的是,总有个人给我打骚扰电话,每次用的都是公用电话,我也懒得去查,十有八九是直仁,依他的脾气,没把我当白菜剁了就不错了。定是菊喏嘱咐过他什么,我的小命才得以保全。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活得这么痛苦过,原来清纯可爱的冰洁现在也变得跟个泼妇一样。一开始也可以原谅她的年轻,后来就觉得那是不懂事。我这才意识到,其实菊喏真的为我也付出了很多。我习惯了用菊喏为我选的护肤品,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功效;我习惯了在衣柜固定的地方拿内裤;出门的时候,我习惯了穿她为我搭配的衣服;习惯了晚上一进家门,淘淘就跑出来接我,再看着她从厨房里端出美味的咖喱饭……当我现在每天早上为了找衣服为忙作一团的时候,当我晚上总是伴着孩子吵闹的哭声吃着难以下咽的“试验品”时,就会格外地想她,并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菊喏,就算是惩罚,也该有个尽头啊。看来我需要自己想办法了,再接近完美的人也是不完美的,是人总会有弱点。

  当那天冰洁带着孩子去爸妈家闹的时候,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晚上的时候,淘淘给我打了电话,说妈妈一直在哭,如果我在家的话就好了。淘淘看来没有生我的气或讨厌我。我主动跟他承认错误,乞求他的原谅,他竟然说,这是父母的事情,和他无关。我不知道听到这话是好是坏,但是我突然找回了自信,我毕竟是她最疼爱的儿子的爸爸,是唯一的。

  于是,我精心策划了自杀这出戏,我拿自己的生命去赌菊喏对我的爱,输了,就是解脱,赢了,我的人生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最后,我赢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菊喏会同意抚养冰洁的孩子。我才明白,并不是我的命值钱,而是菊喏对我和冰洁的感情战胜了她的理智。

  但是,我又觉得自己错了,菊喏也给这个女孩取了和自己同样的名字,并且为了这个孩子给自己放了长假,对这个和她同名小女孩的呵护甚至超过了对淘淘的关心。

  反正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也就索性放弃了做无谓的努力,还是尽心做好自己的角色吧。

  既然进入了菊喏的世界,就要遵循她的游戏规则。看着这些同样参与在游戏中的人,就觉得很有趣,同时会很阿Q的想:“只有我知道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细节。”可我也清楚,菊喏有个私人房间,是现实中真正存在的房间,那个房间的阳台是张床,她可以躺在上面看风景,是专属于她一个人的。而那个房间,就在亮的家里,相信连他这个看门人也都没有进去过,真是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也许,就算去看了,也什么都看不懂,那毕竟是只属于菊喏的世界。一想到这里,也没有特别地觉得亮聪明了,如果他真的聪明,就应该脱离开菊喏的引力,而不是也在遵循菊喏的游戏规则在她的世界之外围着她打转。

  这个周末,我开车带着菊喏、淘淘和冠我姓的菊喏去父母家玩,一路上有说有笑,生活似乎比过去更快乐了,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突然恍惚了,也许我的人生并不是从认识菊喏那天结束的,而是从那天才真正开始。

  六、亮

  菊喏是个谜,勾起了我无限的好奇,我由她随心所欲,只为了看得更清晰。

  我们是在竞争中成为朋友的,高中的时候菊喏是校内有名的才女,只要是她写出来的作文,都会被语文老师兴奋地在班里当作范文讲解,而我写的作文永远是“第二篇范文”,这一度让我很恼火,而且我从来没有从心里觉得她写的那些东西好,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东西。浓烈、刺激,让人窒息疼痛过后,只剩绝望。18岁,正好是青春洋溢的时候,应该是充满了希望和阳光的,我不喜欢她,就只把她当成廉价的文艺小青年儿看。高三的时候,本来大家都认为她会报考文科专业,她却想报考一个北京的理工科大学,凭她的成绩是根本考不上的,我们都把她当成疯子看,准备看她的笑话,傲气又不能加分。而她也习惯了众人幸灾乐祸的眼光,一个人在校服上画藤蔓,趴在阳台上望天,从后门溜出教室,一个人在校园里闲晃。班级里,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真正认识菊喏,是从那次谈话开始的。有一天放学后,因为我值日最后走,要锁门的时候,才发现她还在教室里,谁让她总是一抹游魂的存在着,我不禁催她,她抬起头看着我。

  “亮,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有些莫名其妙,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她竟然直接叫我“亮”,被这个怪人如此一叫,心里还真的很别扭。

  “羡慕我什么?你还是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我只是无处可去。”

  “回家呗,今天作业还有很多。”

  本来是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她哭了起来,我只是烦。

  “那我先走了,你最后锁门吧。”

  “你也会考去北京吧,毕竟我们的较量还没结束。”

  菊喏带着泪痕却倔强的双眼钉在我的记忆中,她就像是朵被众人践踏在淤泥里的的百合花。

  “我报考北京的大学可不是为了跟你比,你不要那么自以为是好不好,你还是抓紧吧,成绩差那么多自己也不知道着急,你天天在阳台上望天望出花来,你也考不了500分以上啊。”

  菊喏很淡然地笑了,这女人又哭又笑的,真是疯子。

  “那你能帮我复习吗?你那么聪明,成绩又那么好。”

  我真不理解这个女人的逻辑,怎么会想求助我?……不过,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吧。”

  后来,菊喏如愿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大学,班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考到了北京来,但是一到了北京,我就知道了菊喏拼死也要来北京的理由——博舒。

  我突然觉得菊喏是个可怕的女人,不知道怕她什么,却感觉到强烈的威胁。尽管不在同一所大学,但是每次见面,我都感觉到她在以超光速让自己进步,而我在她如此迅速的进步压力下也不得不拼命,总不能各方面都输给她。她有着让男人都佩服的冷静和坚强,而这两点也支持她一步步得到她想要的。

  我很庆幸我没有成为她的男人中之一,她似乎也希望如此。我们的关系一直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竞争者,我们在比在事业上做出的成绩,比看市场的眼光,比对艺术的品味,甚至会比煮咖啡的手艺。我要买房的时候,她愿意出一部份钱,买我的一个小间,我很奇怪,她说要给自己建个避难所,我就同意了,反正习惯了她种种奇怪的行为。

  菊喏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过女人的一面,这也让我总是忽略掉她的性别,她在我的面前永远是要坚强、自信、乐观的,似乎这才是对手应有的状态,而在我家里的避难所,也就成了她唯一一个恢复元气的地方。

  专属于菊喏的私人房间充满了神秘,我这里有她所有的备用钥匙,她总是怕自己丢了钥匙麻烦。于是,有一天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菊喏的私人房间。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异常简单的世界,我悄悄地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个房间,它是那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书柜、小书桌和台灯。

  我走到书柜前,看到了菊喏的日记本,还有她之前写过的作文稿,还有一些杂志和书籍……竟然还有我和她高中时传的条,上大学时的通信,原来她也是个念旧的人。

  走到小书桌前,看到了桌上打开的一个日记本,怕细心的她发现什么,没敢拿起来翻看,就凑到跟前随意翻了一下,却吓了我一跳。

  这本日记应该是菊喏上了大学之后写的,几乎一整本都是对博舒满满的爱意,而且她的第一次也是给了博舒,只是这样的爱在我看来就是“恋父情结”,可能是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菊喏对博舒的感情不是爱情,更多的是种对亲情的依赖,而她没有权利要求博舒给予她像父亲一样的无偿照料,所以就只是叫他“哥”。日记中无意提到了她小时候和博舒一起吃冰棒的惬意,不禁让我感到遗憾。如果我也可以参与到菊喏的童年回忆,那我一定会成为最了解她的人,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她,而不是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闯进她的私人领地看她的日记。

  我急忙从菊喏的私人房间退出来,再也没有进去过,那个地方藏着菊喏的脆弱,而我无意去碰触她的伤口。突然我想起了菊喏曾经跟我说过,直仁是热情版的博舒,杰文是简单版的博舒,于是,一个成了她的情人,一个成了她的丈夫,可实际上,她的生活中到处都是博舒的影子,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沦为博舒的分身,只是……这样的话,我对她来说,也不是很重要了吧。

  很讨厌自己这样继续想下去,其实在菊喏的心里占有多少分量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她信任我,把我当成朋友,让我替她保守她的房间,这就够了。

  七、妈妈

  菊喏是我的女儿,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不过我真正了解她,却是从她离开家去北京上大学时才开始的。用她的话来讲,我们当了18年最熟悉的陌生人。

  说实话,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她陌生。在我的印象中,她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女儿,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她又不努力学习,以后出了社会要靠什么养活自己?我为了让她听话,没少打过她。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无论是打她还是骂她,她都是一脸木然,只是接受。

  高考后,她如愿去了北京,我也在同事中说话硬气了起来,至少他们不会再看轻我,因为我的女儿去了北京,以后我也会过去。

  菊喏刚去北京的时候,我感到莫名的失落,每天围着她转已经习惯了,生活变成了期盼,挨着日子过,等她回来。

  寒假,菊喏回来了,却变了个人。她开始在家里喝酒,我管她,她就哭,说恨我,说一回来就觉得痛苦,说看到我就感到压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绝情?之后,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毕业之后,以工作忙为由,每年春节才回来呆2、3天,不过我很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她从小就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小孩,没人能左右她什么。而且她还要照顾我呢,还要把我接到北京去呢。

  有时候太想她了,我就会翻出她小时候的东西,照片啊,考试卷子啊,小玩具啊……看着看着就想哭,真不知道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她怀孕了,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北京帮忙,那是我最高兴的一天,她还是需要我的!

  搬去了北京,我处处小心,生怕自己再惹她生气。淘淘出生了,总看见淘淘跟菊喏闹,但是菊喏总是很耐心地陪他,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给了菊喏多么大的伤害。

  其实,她小时候种种的调皮只是在跟我撒娇,而我却一直认为是她在故意和我作对,于是我就打她。仔细回忆起来,她真的没有跟我撒过娇,更没有像其他女儿依赖妈妈那样,想从我这里得到庇护或索取更多的照顾,我总认为是她故意要气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我一直误会了她,而我又从来不会听她的想法,她一开口,我就认为她在找借口。

  菊喏要和杰文离婚了,她想问题的出发点全是不要伤害到淘淘,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的母亲,让她小小年纪就承担了我加倍的痛苦。

  那天,菊喏要带淘淘去他爷爷奶奶家,她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淘淘,我们娘俩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安静地在一起了,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在我怀里哭的小不点儿已经变成我面前这个女强人了,我突然有了勇气对她说:“对不起。”

  她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不语。

  “是我一直误会你了,小时候总打你,让你很痛苦吧,所以才会恨我。真的对不起,一直拿你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把我的痛苦一直都强加给你,让你活得这么辛苦。”

  她骄傲地抬起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给了我一个微笑,说:“没关系,反正事情都过去了……”

  这反而更让我难过,一阵心酸,乞求她的原谅:“那你接受我的道歉吗?”

  她哭了出来,依然笑着说:“嗯,我接受。”

  淘淘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她抹了下眼泪,急忙拉着淘淘出了门。

  终于说出来了,心里松了口气。我以后也不要再成为她的负担,她需要我,我就在,她不需要我,我就离开,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八、我

  菊喏,爸爸不要我了,他走了……

  菊喏,我被班里的小朋友骂了,他们围成一圈说我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于是我就逃跑了,本来是想回家找妈妈的,可我现在不敢回家,因为妈妈会因为我逃跑打我,怎么办啊,我好怕,不知道去哪里……

  菊喏,我真不该出生,这样妈妈就不会这么苦了……

  菊喏,为什么总是有人欺负妈妈?而妈妈再回来打我?我以后不会再让妈妈受苦,这样她就不会再打我了……

  菊喏,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再也不要回来……

  菊喏,为什么我考了第一名,妈妈却以我只比第二名高1分的理由又打我一顿?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我真的把眼泪都哭干了……

  菊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菊喏,我知道我如果考不去北京,他们会很高兴的,他们一直都在等着看我的好戏……

  菊喏,我想死,但是如果我死了,妈妈也会死,我现在才知道第十九层地狱就是人间……

  菊喏,博舒不喜欢我吧,博舒喜欢的是开朗的女孩,我也要让自己变得开朗,可是我不会……

  菊喏,我爱上直仁了,他真的会爱我到死吗?我愿意相信他……

  菊喏,我喜欢这个房间……

  菊喏,杰文和冰洁太无耻了,要折磨他们……

  菊喏,求你别杀死我,我死了你要去保护谁呢?……

标签: 河北疯婆婆预言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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