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流行爱情小说)春风吹来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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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时光的毛笔

  有一句烟雨小楼的诗我很喜欢:春天是开花的季节,黑夜是做梦的时间。但小贵却不是很欣赏,认为没有体现劳苦大众的本色,蛮横地改为:春天是播种的季节,黑夜是值班的时间。

  两件事情小贵觉得不太爽。一是大学毕业的那年春天,他错过了播种时机,与女朋友分了手;二是作为酒店的销售经理,他必须不定期的值夜班。

  值夜是件痛苦的事。日夜颠倒,黑白紊乱,而最难忍受的是无人说话,时间过得缓慢。小贵值夜,不喜欢呆在自己办公室,原因是大厅前台每天也会安排两个女孩值夜。能够站在大酒店前台的女孩,理论上应该容易看得入眼。

  但深夜寂寂,孤男两女共处一室,精力势必分散。因此小贵热烈邀请我前去平衡他们的阴阳比例。我被小贵鼓吹的美好友谊前景所蛊惑,带着一颗不纯真的心去了。

  我问前台接待慧慧,小贵下来了没有?

  慧慧笑:不告诉你!

  我探头往休息室看,无意与慧慧因饱满而突出的位置靠得近了,被她一扭耳朵:想死是吧你!我立正身体,笑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慧慧跺一跺脚,貌似要发怒,随即掩嘴笑,说:小贵拉稀了,你赶紧去救他命吧!

  我笑:“小贵是老不正经,你是小不正经。反正大家都不正经,正好正正经经在一块。”

  慧慧红了脸:不知你说什么,我要做正经事了,你走开!

  我靠近她小声说:“态度这么恶劣,怎么能做我小嫂子啊?回头我要小贵休了你,另换一个!”

  慧慧嗔视我,嘴角却带着笑。我说:你不愿做我的小嫂子,那么你做小贵的小嫂子如何?不等她回答,赶紧走开。我的意思是你不愿与小贵在一块,那不如就与我在一块。

  晚上十一点半,酒店大厅里的豪华灯饰还亮着,偶尔有散客登记入住。另一位收银女孩统计每日经营报表,听见我们的对话,浅浅地笑。慧慧是一个我很难用一般形容词描述清楚的人。她才十七八岁,脸容娇好,不能理解的是她纯真中却带着天然的妩媚,羞涩而外又有三分妖冶。小贵就被她这种气质所吸引,疼爱得不知所措。当然,我也很喜欢。但我们两个人都有一个通病,明明喜欢她,偏偏要在她面前谈论别的女孩,并且言语中的欣赏赞叹之情,极尽夸张之能事。

  小贵自诩为光荣的劳动人民,有一套理论却完全背离劳动者的常识。一般农夫种田,可不愿意把种子播到别人的田里去,因为播到别人田里的种,收获自然也是别人的。相反倒愿意别人将种播进来,自己年前播得少,年后收得多,岂不是好?但按小贵的男女关系理论,自己的种诚然要播满自己的田,因为别人的种播进来,实在不算一件有趣的事。更要紧是将种播到别人的田里,即能体会播种的喜悦,又不用承受收获的麻烦。

  这些高谈阔论的歪道理,慧慧自然听不入耳,伸手推他:“那你快去别的田里播种吧!我不耽误你!”小贵笑道:“你承认你是我的田了?”慧慧脸红要踢他,嘟哝道:“谁承认了?我可没说什么!”说着眼睛红了。小贵手机响,有旅行社找他要传真。小贵顺手捏一下慧慧鼻子,笑嘻嘻坐电梯去办公室的干活。

  我对慧慧说:我没小贵高尚,只会把种子往自己田里播,不会播到别人田里去。要不你考虑考虑我?

  慧慧气得不理我,走到前台做事去了。收银女孩进来休息,骂我道:“就知道欺负我们慧慧,看不把她给气哭了!让开,老娘先养回神!”这个女孩长得有点像张静初,所以小贵私下里戏谑地叫她初初,听上去好象是粗粗。我叫她:“小初……”初初瞪我一眼:“切!为什么不叫我老粗!”我哈哈一笑,随手翻看桌上的旅游参考书。

  过一会初初出去站班,慧慧进来,问:“死小贵怎么还没下来?发个传真不要这么久吧!”我装做很吃醋,说:一下子没看到就想他!慧慧一笑:讲个故事来听撒!我起身道:“我回去睡觉,不陪你们了!”“你不讲义气,就陪我们一晚都不肯!”“那我上厕所!”慧慧说:“厕所里有鬼!”

  我上厕所回来。慧慧问:你不怕鬼?我说:“怕呀,怎么不怕?如果所有的鬼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那就不怕了!”

  慧慧欣然笑纳我的赞美,说:“我也怕。小时侯在家里看电视,尿急了都不敢一个人去嘘嘘,还要找人陪。”我偷眼看外面的初初,心想深更半夜男女一室你跟我讲嘘嘘的事情,倘若有一些浮想联翩,那也实在是身不由己。我问:“那长大后呢?比如说现在,要不要找我来陪?”慧慧挥舞秀拳往我身上招呼。

  我曾经一度很疑惑。此情此景,似乎我们的友谊不一般了,似乎我们眼神的交流能够达到某种共识了。而事实是,她对很多男子,都能做到这种默契和融洽。

  ——06.12.12晚19:14

  小贵从五楼办公室下来,说明天我们学校有市足联的季度决赛,可能会比较热闹,要不趁机回去看看?

  我赞成,说好久没有回去玩了!

  慧慧缠着也要去,坚持认为她在这里土生土长,竟然从来都没有去过自己城市的大学,太说不过去。

  这正中小贵的下怀,开始描述我也没见过的大学情景:“好,你去好!我们那边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是排除教学质量的问题,环境还是不错的。花香草绿,还有个小湖,湖水清澈见底。足球场可以坐几万人,看台都是国际化标准的,涂了红黄蓝各种颜色,天空高远,阳光灿烂。到那里走一趟,心情都会好很多的!简直是年青人的乐园,谈恋爱的天堂!尤其最重要的是,那里面的人都热情友好,无论是在里面的还是已经出来的……”说到这里朝我摆个手势,划个圆弧,停留在自己身上,意思是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代表。

  慧慧问我:“你去不去?”

  我本来理所当然地是要去的,但她这样问出来,让我忽然意识到了小贵积极神态后面隐藏的动机。所谓君子成人之美,我改变主意说,不去了,明天还有事。况且今天陪你们值完夜班,哪里还会有那么充沛的精力陪你们去玩?

  小贵不同意,强令我去。

  慧慧觉得人太少,要我们把小喜邀去。小喜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在酒店总裁办做秘书。

  小贵说小喜明天有事,不知道去不去得成。我马上揣测他内心的想法。慧慧好比是一个大蛋糕,他一个人吃不过来,三个人吃又少了,两个人正好。又或者说情侣在夜晚散步,没有灯光不免显得黑暗,影响眼神的交流;而两个几千瓦的灯光一照,又过于亮堂,不方便做更多的小动作;一个灯泡最好,既温馨又不失浪漫。

  但显然慧慧不这么认为,一定要小喜同去。在她眼中,可能我们三个都是灯泡,多多益善。星星再多,也不影响月亮的光辉。小贵对两人在这情感认识上的分歧十分失落,但还是愉快地答应邀小喜同去。

  学校并不像小贵说的那么好,但对于生活多年又已经离开的地方,缺点容易被忽略,优点容易被凸显。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们宽容的看待一件事情的时候,只记得其中的美好。

  足球场确实可以容纳很多人。以致现场虽然有几百个观众,还是显得稀稀落落。我们选择一个军事高地排溜坐下,嗑瓜子,喝冰水,挥斥方遒,打情骂俏,不胜惬意。

  由于出校门的时间还不长,偶尔有相熟的师弟师妹路过,打个招呼,调笑几声。

  小贵有一种神奇的本领,庄而能谐,谐而能亲。以前在学校,他就常常摆大师兄的架子,却奇怪地得到了所有师弟师妹的好评,誉美之词广泛传诵,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小贵子师兄。我们追随大家的口味,也这样叫他。

  慧慧听大家都这样叫他,羡慕得死,说你们学校真好,人人都好。

  小喜玩笑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小贵说:“只有小贵子师兄最好。”慧慧深以为然,用脉脉的眼光看他。

  我一瞬间想起《英雄》里陈道明的台词:“我悟到了!”差点叫出声。小贵之所以受欢迎,并不是因为他会摆架子,而是因为长得帅。想到这点我很气馁,借着场中足球飞到身边的机会,跑下去补上一脚,躲开慧慧那种令人伤心的目光。

  慧慧见我蹲在下面迟迟没有上去,喊我。我装做不理她。她喊了几句,也下来蹲在我旁边,转过头神秘地看我。我对她涩然一笑。

  慧慧忽然站起来,趴在我背上,搂住我脖子。我心里十分震惊,但嘴上却凶她:“你想干什么!”

  慧慧放开我脖子,转过身一屁股坐到我背上,口里像念咒语般:“死猪,死猪。”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如此暧昧的动作,我感到一些尴尬。为了平静我加速的心跳和澎湃的思绪,我用毛 的辩证法来说服自己。一件事要从两方面看,一个举动可能传达两种信息。要么她是水性扬花放浪形骸,要么她是爽朗天真顽皮淘气。我经过分析,觉得后一种情况可能性较大,所以容忍了她的举动。

  我站起来,慧慧雀跃地跑回小贵小喜的身边。

  这个细节小贵看在眼里,酸在心里。趁着慧慧去洗手间的空隙,悄悄跟我切磋。我发表了我以上的观点,他基本同意,却又自伤自怜地说:“看来她是风月场高手,老到得很,我们不是对手啊!”我感受到这句话里的醋意和惆怅。因为一个人要对一件事情老到,必然要有丰富的过往和经验。小贵吃的是历史的醋,惆怅的却是慧慧的难以把握。她似乎对谁都好,而并不偏对某个人好。

  小喜安慰小贵:“帅哥和美女往往都有一些共同点。我看你和她是同一窑的瓷器,具有一种共同的特性,就是可以做到与所有异性看上去都很暧昧。”

  小贵用手甩一下头发,严肃地问道:“我是不是很帅?”

  我和小喜异口同声:“帅得掉渣!”

  小贵继续问道:“我是不是有这种能力?”

  我和小喜一起道:“那怎么知道?那可就要问慧慧了。”

  慧慧回来刚好听到,好奇地问:“什么要问我?”

  我问:“小贵有没有那种能力?”

  慧慧果断地说:“没有!”我和小喜哈哈笑。

  慧慧想一想,觉得可能有些吃亏,用拳垂我,嗔骂道:“给我死得远点!敢骗我!”

  球赛完毕,我们在学校食堂吃饭。慧慧从小喜那里探知我的爱情史空白如宣纸,不住地追问:为什么没找?为什么不谈?

  我尴尬地笑,说:“为什么一定要找?”

  慧慧哼一声:“一定是你眼光太高了!”

  我顺水推舟:“是啊,有那么一点。我眼光已经高到了全世界只看得上你一个。”

  慧慧貌似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玻璃!你个老玻璃,快离我远点!”然后悄悄地问我:“小贵以前有没有女朋友?”我装做没听到。

  午饭后本来还想大家一起在学校里面走走,慧慧表姐来电让她回去。小贵只好殷勤地送她到门口打的,目送车的影子渐渐变小。

  难得一趟回到学校,慧慧走后,我们才渐渐体会到一点故地重游的滋味。

  转眼毕业已有一年多,同学们分散各地,各有各的去处。只我们三人还呆在这个城市。小喜在金叶大酒店总裁办做文秘,小贵做销售。我暂时在为一个报纸写新闻。浮生萍寄,落魄不定。收入都低得可怜。

  学校里物是人非,令人不胜唏嘘。但幸好阳光不错,风柔草青,心情也为之爽朗。

  经过艺术学院,恰逢他们举办开放式的习作展览。门口牌子上列举了许多艺术品种,什么雕塑、绘画、陶瓷、摄影、书法、刻印、剪纸,并特别说明其中有本市知名教授专家的近作,以及一些特地从市博物馆、省博物馆借调的文物。

  我向小贵抛眉眼,意思说:进去看看?

  没想到他将我的眉眼理解成白眼:“一个学校展览能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去草地上吹吹风。”

  小喜笑骂道:小心把内裤吹走哦~~~

  果然不愧是搞文字的人,思维敏捷,由风能够联想到内裤。

  说着说着真有一阵春风拂来,但没有吹走小贵内裤,而是吹来了两个婀娜多姿的女学生,碎步向艺术楼里去。

  小贵目送女孩进艺术楼后,对我笑了起来。走,瞧情况这个展览会吧,档次应该不低,像我们这等高品位高素质的成功人士,何妨也参观参观。小贵的逻辑似乎是,有美女在的地方,就是上档次的地方。

  艺术楼是回字型,中间一块草地,放了些希奇古怪的陶质瓶罐。

  四层楼的回型廊壁都摆满了各种作品,另外还开通了几个分类展览厅。转了一圈,没见到那两位女孩。小喜喜爱书法,有个展厅展出了清末仿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一幅临摹的《伯远帖》,虽然都是仿品,可是仍然弥足珍贵。小喜赖着不走。

  我们去习作厅观摩,迎面一个巨型雕花红木镶瓷画《富贵迎春图》屏风。小贵不平衡,国骂后评论道:“如此贵的东西放这里,真是暴殄天物。金叶玉茗楼卖的瓷画,跟这一样的图,标价120万。这幅图虽然上色的层次感差点,但好歹也是专家级的作品,要不晚上我们一起来,顺手牵羊,反手扛画,发个小财先?”

  “玉茗楼那幅画是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画的,这幅只是省级。再说了,你们标价那么高,纯粹是为了抬高市场,根本没打算卖。那幅画摆了也一年多吧,有谁仔细看过?”

  这时一个女孩从屏风后转身出来,望我们笑了笑,又隐到屏风后。

  我与小贵对望一眼。心想原来在这里。

  同时隐约觉得女孩的笑容有点诡异,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为了吸引两个女孩的注意,我们每碰到一幅画都评价一番。但是我们的评价与艺术无关。

  有一幅中堂书法,写的全是金文,上面标了学生作者的名字。

  小贵发表高论:“这什么字呀!小刀你看得懂不?不过装裱得倒还挺豪华,值白银一二两。”我用余光瞄这俩女孩,想知道她们什么反应。这是一种久违的体验,类似于古文中说的窃玉偷香。

  《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亮剑》里孙俪第一次去赵刚家相亲:“我们是早认识了……”,相同的开场白很多人用过,我再用就有些俗了。余秋雨先生的观点,文字作为一种表情艺术,万不能当作造型艺术去使。我腹无诗书气不华,找不到更好的句子来形容当时的感觉,所以只好偷懒,借用两个人物形象,比喻一下:将高一点的那个想象成央视《笑傲江湖》中饰演盈盈的许晴,另一个想象成万人迷陈好,那就绝不会差太远。

  她们停留在了一幅油绘前。

  我使一个眼色,小贵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这画的是玫瑰吧?不咋地呀,随便拿些颜料搅和搅和,用毛笔一涂,我也成。”小贵开始唱黑脸。

  “不对,我看这幅画不简单,有内涵!这应该是临摹自巴西画家毕加索最出名的名作《玫瑰之约》吧?对!它讲述的是一个非常美丽非常经典的西方爱情故事。画得非常有功底,非常形象。你看,这就好象一朵真的玫瑰一样,是不是?”我适当地配合。

  许晴抿嘴一笑。陈好道:人家画的可是葵花。

  “哦?葵花?不错,你说得对!是葵花。我想起来了,老毕画葵花也拿手。这幅葵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葵花走失在1890》,写的是一个少妇……”

  陈好阻止我的瞎掰:“大哥,拜托,这是临摹梵高的作品。而且毕加索也不是巴西的。”

  小贵马上从黑脸变成白脸,毫无保留地夸赞:“哎~~有见地!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不算什么,长得好看还有见地就不简单了。我说怎么这幅画刚开始看像玫瑰,但仔细看又明显不是玫瑰。人家西方画讲究的是意境美,懂不?意境美!你刚刚说它‘跟真玫瑰一样’,那是具象美,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咱们兄弟感情再好,我也忍不住要批评你了,有点水平好不好?……两位怎么称呼?”

  陈好忍不住笑,但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继续发飙:“中国的写意画才讲究意境美。这是西方印象派的作品,讲究的是抽象美,才不是意境美!”

  小贵白脸变成红脸。

  许晴打圆场:“其实讲究什么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幅作品是否准确地表达了作者的意图和情感。从两位校友刚才的评价看,可能这幅作品表达得还不是很清晰,所以算不上是成功的作品,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以后我确实应在这方面加以改进。”

  我与小贵同时一震,有些怯场。这么高水平的话怎么能从她口里出来?今天碰到行家,丢脸大了。

  陈好拉着许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全部是瞎扯。我就觉得你这幅画比我们学校油画专业的学生都画得好!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男生,素质到这个份上还算是高的……”

  原来这画居然就是许晴画的。

  小贵的红脸立即变为老脸,老脸皮厚,开始转变话题:“这个评价我同意!你们学校男生素质啊,是不怎么地……”说完左右看,确信没别人注意:“哪里像我们,哦,是吧……”说话中向我使眼色,好让我接住话题。

  小贵这招比较高明,类似《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开头何员外骗桃子的手法,既表明自己并非本校学生的事实,又避过了陈好的直接打击,而且还将难题一手推到了我身上。

  我心里发窘,急想言语应对。幸好小喜电话及时过来解围。原来他已经出去在楼下等我们了。

  接电话的当儿我看到油画的右下角写了几行字:“像葵花永远追着阳光成长。好姐妹艾雪生日,陈娇于家中绘赠。年月日”

  挂了电话,我说:“艺术这个东西一时谈不完,不如有时间我们约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相声里讲究吹和捧,一个人无边界地吹,一个人无原则地捧。小贵看到我接上话,于是主动做起了捧角,抑扬顿挫地附和:“切磋切磋?!”

  许晴就是陈娇,她笑说:“以后吧!”

  我腆着脸说:“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们。陈……陈娇你画得太好了,又细腻,感情又饱满,找机会一定要再来欣赏你的大作!”

  小贵用稍带遗憾的语气说:“是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次欣赏到你的大作!”

  陈娇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着欣喜的光,但是却不说话。

  我只好继续吹:“雪……那个,艾雪,敏锐呀!我们无意说错的一个人名,你都能随口指点得出来,不容易!佩服佩服!”

  小贵作崇拜状:“何止佩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艾雪不理会我们的吹捧,假装哼一声,嘴角掩不住地笑。看她的表情似乎对我们并不反感。

  陈娇俏脸微红,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说着下意识地看到画上的字,会心地笑笑,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小贵注意到这个举动,目光被牵引过去,也看到画上的字,马上故作惊讶,不失时机地配合:“原来你们就是传说中‘丰年好大雪,一支梅花娇’的艺院两支花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失敬失敬!……这……这是我的名片,多多指教!”

  实话说,这时我是有点佩服小贵的,虽然他只是引用了两句陈年老诗和三个酒场套词,但的确可以算得上是急才了。

  艾雪露齿一笑百媚生:“口若悬河,你就吹吧,看看还能不能天花乱坠?不过,拿你一张名片,那也是无伤大雅。”

  这也行?掏自己口袋!好事可不能让小贵一个人独占了。要知道通常愿意与你搭讪的女孩还愿意看你的名片,其后一定有戏。但找完口袋之后我记起来了,很遗憾,我从来就没有印过名片。

  陈娇莞尔,道:“小雪,别逗他们了。”

  艾雪假模假样拿着名片念完小贵的职务和名字,放声高笑。

  小贵半信半疑:“一个名字有这么好笑吗?”

  陈娇笑而不言。

  我内心做殊死挣扎:“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不然凭着我俩纵横的才华,盖世的智商,没道理让你们这么不顾形象放肆地笑啊!”

  “你是叫小刀吧,我可看过你写的文章的,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亏我们都夸你来着。还有小贵子师兄,当年传闻中的学校第一美男子,也不过如此嘛!”陈娇接过艾雪手中的名片。

  这几句话表面上看像是贬语,但听在我们耳朵里却如沐春风。跟随自己多年的名字从两位未谋面的女孩口中念出来,实在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荣誉。没料到在校外混迹了一年多点,我们已经是名声在内。至于何以名声在内,脑袋想破也是想不通的了。不过其实名声在内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是不关心的。我们关心的是怎么进一步拉近关系。

  小贵恢复了平日的丰韵,装作很谦虚:“是,是。名不副实,惭愧惭愧。其实帅哥这东西要有对衬才能显出他的美来。今天不巧,站在我旁边的也是一帅哥,没有对比度,分不出美丑,让你们失望了。不过换一个角度想,两位帅哥陪伴着两位美女在一起,不正好是相得益彰?”

  这句话具有相当考究的艺术含量,含蓄地夸了四个人。我对他的景仰之情又加深了一层。滔滔江水……黄河泛滥……

  楼下小喜等得不耐烦,电话又起。

  “相请不如偶遇,要不一块去喝两杯?”我依依不舍地作告别陈辞。

  艾雪掩嘴一笑:“两位大帅哥好走,小女子恕不远送!”

  小贵匆忙中不忘交待:“记住我的电话!有事没事,一定联系!”

  小喜见我们出来,老远就骂:“又到哪里勾引未成年少女去了?这么久!”

  小贵说:“我认为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你小贵子师兄有点欠妥,怎么说我也是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啊!小刀你认为?”

  学校第一美男子转眼升级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世界进步真的很快。

  晚上与几个熟悉的师弟,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吃火锅,啤酒喝完又叫了白酒。

  小贵讲起居然有两位陌生美女认识我们的奇事,大家一片艳羡。

  我分析了一下自己,长相平平,交际狭窄,陌生人当面认出来,实在是稀有难得。无意载柳柳成荫,话说女孩主动寒暄,得意之情自然是不用提了。

  好一顿猛喝。

  师弟们道:“师兄现在红了!!”

  “哪里哪里!也就混口饭吃。”我脑子里想的是鲜花和掌声中一美女朝我走来……

  “小李子师兄这次真的是红了!!”

   “岂止是红了,简直是大红大紫!”

  “难得呀难得呀。这么多年在一起就这么一次。”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努点力,加把油也做得到!而且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作为明星我要从此学会谦虚。

  “对对对,那师兄您就少喝点,给小弟们也留几瓶。你说你一个人喝得脸都红这样了,我们可还没怎么开始呀。”

  我一拍桌子,气势雄壮地说:“老师!!快上酒!!”

  大家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吗的。老子去撒尿。这尿喝多了,酒就特别的多!

  底下又一阵海笑。

  模模糊糊中我被小贵小喜他们架上了车……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口溜进来,温柔地照着奶白色的被子。

  小喜除了日常文书和政务工作外,还兼管着员工宿舍和其他后勤设施,公私两便,和小贵两人占用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寝室,并且床和被套都是酒店自备的。

  这是小贵的房间。房间的四壁涂了一层淡淡的草绿色,光线明亮,格调雅致。

  闭眼躺在床上,感觉天地间如此宁静,即便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响声,听来也十分遥远。

  正在我似梦非醒之间,小贵风一般刮进来,要把我赶走,说昨晚我占了他床,弄得他自己去与小喜挤,一夜没睡好!现在轮到他舒服舒服了。

  我拥被顽抗,问他昨天的情况,有没有打听到那两个女孩什么消息。

  小贵一笑,坐到床头,点根烟,说道:“你真想动荤我们酒店有的是,那种女人不好整。我劝你还是别打什么主意了,免得到时陷进去出不来。”

  “少废话。我知道。”

  “艾雪,就那有点像陈好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比我们低一届,现在好象在学校做讲师。小喜说我们以前还跟她一起上过大课,不过我是没什么印象。陈娇应该也刚毕业不久吧?至于做什么工作,那就搞不清楚了!”

  ——07.01.25

  我陷入思考。小贵看我无语,囔道:“大哥,给点反应好不好!”

  我哦了一声。转头发现小贵趴在床上,粗重的呼吸传出……

  ——07.01.26

  西川《虚构的家谱》中说:“我来到世间定有些缘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研究究竟这个缘由是什么,岁月如驹,我没想明白。现在,我感到答案正在向我靠近。这个答案可能是一个形而上的哲理,也可能是一个形而下的具体物事。或者干脆,她就是一个人。

  我感到兴奋的同时也感到不安。兴奋的是,答案也许不久就要揭晓;不安的是,答案是对的,但揭晓的时间会不会错了。

  最近报社里组织系列专题报道,我也领到了几个题目。比如风味旅游,描述地方小吃和民俗风情的;古玩趣闻,讲解艺术品交易市场趣事的。还有一个题目,是高校家教。我必须承认,对于记者这个身份,我是不合格的。平时我领到任务,要么闭门造车,要么上网搜索,再要么去图书馆翻抄。我很少真正去现场采访。

  高校家教这个题目,本来关着门也就可以做得好。但我忽然想真正去采访一次,熟悉的几个同事用异常的目光看我。只有我自己明白,这里面的潜在动机是什么。

  在家教交流比较集中的地方转了一圈,我来到了自己的学校。我的逻辑是,陈娇的背景不明,很难碰到。但是她和艾雪是好朋友,只要找到艾雪,陈娇自然也就找到了。

  猎狗般游荡一上午,我注意到音教班的课程表上排着艾雪的名字。星期三,下午。心情的振奋不亚于第一次与她们遇到。

  音教班只有二十几个人,上专业课时来一个陌生人很容易被注意到。我不想太显眼,提前跟几个男学生套近乎,坐在了他们旁边。

  艾雪踏着铃声进来,讲的是《中国音乐史》。这种课程本来只有有经验的老教授才能讲得好的,但艾雪口才流利,气质娴雅,讲得韵味十足,连我都听得入神。十几分钟后艾雪发现我,脸上却不动声色,直到下课。大学常常是两节相同的课连着上。艾雪对我点头示意,回到办公室备课。

  第二节课上完,外面夕阳灿烂,彩霞漫天。艾雪的脸竟然有些红扑扑的。

  穿过走廊,泥草的香味弥漫。

  艾雪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听说本校有一位年青教师讲音乐史气度非凡,潇洒自如,应答如流,可谓是闻名遐迩,因此特意慕名而来。今日一听,当真不虚此行!”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艾雪颇有深意地笑。

  “你认为我看中了哪个女学生?”我调侃。

  艾雪眉毛微扬:“似乎很难再有别的解释。”

  “或者我是看上了女老师也说不定?”

  艾雪嗯一声,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哈哈大笑。

  艾雪侧头看我。

  我说:“《新白娘子传奇》中许仙喜欢白素贞,自己不好意思直说,经常要小青传信,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你的意思我是小青,你是许仙。那谁是白素贞?”

  我讳莫如深地一笑。

  ——07.01.28

  “快看,你的白娘子来了!”

  我忙问:“在哪?”

  艾雪一笑:“我知道她是谁了!”

  “那你帮不帮我?”

  艾雪假装不屑:“即便白娘子是她,我看你也不是许仙。”

  “你认为我应该是谁?”

  “我认为你应该是痴迷小青的张公子。”

  我打哈哈,缓解尴尬:“你这是在诱惑我啊!”

  艾雪深呼吸,似乎闻到空气中的什么香味:“你这么容易被诱惑吗?”

  “其实我就好比是民间艺人手中的七彩泥,可塑性很强。你可以将我捏成许仙,也可以将我捏成张公子。被捏成什么,就要看手艺人的本事。”

  艾雪眼中闪着光,狡黠一笑:“我把你捏成李捕头!”

  微风轻柔,阳光碎花一般洒在路上。

  我心情畅快。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虽然我心中的主角还没有出现。

  艾雪止步,回头说:“索性告诉你吧!”

  我不解:“告诉我什么?”

  “她今天恰巧也排了课。这会应该出来了。我们约了一起吃饭,你去不去?”

  “她也在这里讲课?她讲的是什么课目?”我开始有点心怯。

  “不是在我们学校,是陶院。她在上戏学的是戏剧文学,在陶院讲戏剧史。”

  “你们自己都才刚从大学毕业,转眼就来教大学。”我运用了感慨的语气。

  “你质疑我们的能力?”

  “我质疑学校用人的制度。”

  艾雪微笑,语气难得的诚恳:“其实确实也很吃力。我每个星期六个课时,要花五六天时间准备。怕的是尽心尽力,未必就能做得好。不过孔老先生也说了,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我喜欢这个职业,然后一路努力下去,仅此而已。”

  我微感歉然,不该对人家的事业胡乱评论:“你不要介意,我只是开个玩笑。学生有你这么好的老师,那是一种幸福。”

  艾雪哼一声:“言不由衷……”小包里手机震动,艾雪回眸一笑:“上课本来不能开手机,我打个折,调成震动。这种不敬业的精神,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点头。

  艾雪接完电话:“你是不是打算请客?”

  “我以为小青会请张公子的。”我的笑容有点无辜。

  “那也行。不过小青和小白都是异物,请人用餐,很难说所有美味会不会是蜘蛛青蛙之类变的……”艾雪顽皮地笑。

  “主动为女士埋单,据说是男人必须的一种风度。但是喧宾夺主,显然又有失礼貌。不由得我心里很矛盾啊。”

  艾雪盯着我,像要看穿我的眼睛:“今天请我们两人,你说肉痛。如果是单独请她,你恨不得说千个万个愿意。”

  我哈哈笑,不置可否。

  从路程看,陈娇要比我们远很多,但我们到约定餐厅的时候,她已经在位子上等着了。餐厅在二楼,空间开阔,灯光堂皇但不失柔和。陈娇选了一个临街的角落,玻璃墙外,人流不息。

  陈娇笑说:“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如此草草。”

  我说:“你感到了见面形式的草草,说明你内心对待见面的郑重。可以推断,你期待与我的再次相遇。”

  陈娇笑对艾雪说:“一路上下来,他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艾雪唱和:“比这还夸张。”

  陈娇道:“我对接下来的就餐氛围感到担忧。”

  艾雪道:“是不是预先准备两个塑料袋?要不等下呕出胃酸来,有碍观瞻。”

  两人一起笑,置我若无物。

  ——07.01.29

  我赔笑,说:“前几天我看了一篇介绍钱钟书的文章,里面有一段,与现在这个情景形成鲜明对照,想起来很有趣。”

  艾雪抢白:“你没必要跟我们汇报读书心得。”

  “孟子说:‘人之患,在于好为人师’。我虽然确实把你当作良师益友,但你处处摆老师架子,似乎也不太恰当吧?”

  艾雪气得端起桌上的花篮,作势要砸我,翘嘴瞪眼,样子尤见可爱。

  陈娇笑着解围:“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换一个角度看,三人在一起,也必然有我学生。所以保持人师的心态,乃是孔子的倡导。我们响应他老人家的倡导,也不算太过分。”

  我被她的巧思所折服,哈哈一笑,说:“钱钟书小时侯,和堂弟钟韩两个,一起欺负比他大两三岁的小女孩宝宝,把她按在大厅隔扇上,拿削铅笔的小脚刀吓她。杨绛解释是‘知慕少艾’,就是心里喜欢,但是表达出来是另一个样子。现在你们两个人倒过来,一起欺负我,是不是也可以解释为‘知慕少冠’?”

  艾雪眼光灵动:“那是杨绛在《围城》序里写的事情。钱钟书两兄弟欺负完宝宝,为了纪念胜利,在大厅隔扇上刻了四个字‘刺宝宝处’。按你的说法,我们是也应该在这插花上刻些什么字。”

  我顺水推舟:“就刻上‘彩凤惊龙’,你们觉得如何?或者刻上‘龙凤斗’,那也不错。”

  陈娇戏谑说:“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柯德,老幻想自己是行侠仗义的骑士,将牧猪女想象成美赛天仙的贵妇,将风车看成敌人,将自己的瘦马当作战场宝马,不但想象力过于丰富,还疑似患有被迫害妄想症。我看你……”

  艾雪接过陈娇欲擒故纵的话头:“你将自己想象为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将我们两个想象为你的仰慕者,妄想症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看情形有点不对头,与我当初设想的宾主尽欢、温馨和谐的外交总路线越偏越远,赶忙承认错误:“嘿嘿……幸好我得这个妄想症不久,认真算起来也就是在见到你们之后。现在阁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当头棒喝,醍醐灌顶,我顿时清醒不少。两位治好了我的病,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啊!”

  艾雪陈娇相视而笑。

  用餐继续,艾陈两位是从小的好姐妹,本来就有说不完的话,此时互相交流讲课的心得体会,语言密集得针插不进。

  艾雪笑我在她课堂上痴痴呆呆,眼神迷茫,神游太虚,表情古怪。

  陈娇看我一眼,低头微笑不语。

  我心想如果我是在陈娇课堂上听讲,情景又将如何?她对我又会是什么评价?

  晚饭后艾雪兴致仍高,要去陈娇家厮混一宿。我送完两人回来,记录电话号码的时候顺手给艾雪发了一个短信:“能与你们相遇,实在是我的幸运。”

  艾雪回复:“无意认识了你,实在是我的晦气。”可能怕语气太僵硬,附上了一个笑脸。在我眼中,艾雪浑身上下似乎都洋溢着一种小女孩的顽皮劲,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她的可爱。我将短信转发给陈娇,把“能与你们相遇,实在是我的幸运”,改成“能与你相遇,实在是我的幸运”。陈娇回复:“你嘴里没有几句真话,但我把这句当作真的了!”

  我想她们两个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把短信给对方看?

  ——07.01.30

  回来将稿子赶完,对之后的工作做了一个小小的计划。过后几天,我抽空去图书馆借了一些戏剧文学史和外国文学史之类的书。离开的时候忽然想,我要接近陈娇,要跟她有共同语言,找一些她专业的书看,诚然是不错的,但是艾雪作为她的密友,一言一行都极容易影响她的观感和决定,作用不可忽视。于是又再借了中国音乐史和乐器史话。去借书同时也是因为,短短两次跟艾雪陈娇打交道,让我深刻感到自己的知识贫乏,言语无味。蹉跎岁月,实在可怕,我的确应该立即充电了。

  有些莫名其妙地,工作忽然变得很忙,生活忽然变得简单。连续不断的系列报道见刊,让我得到了一个参加全市优秀媒体记者颁奖会的机会。当然我没有得奖,但因为会上同行辗转的介绍,认识了几个房地产开发商。其中一个是我同乡,在市里面买了一块地皮,项目已经开始运作,想找人做做宣传。之前联系了几个人,没有谈拢。他对我印象似乎不错,热情地鼓动。我心想虽然生活有些乱,工作有些忙,但时间仿佛女人的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何况深入了解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行业,未必是一件坏事。于是答应了下来。

  半个多月过去,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与陈娇见面,但因为有了之前的铺垫,我们之间开始互通短信,也渐渐熟稔起来。有天我转了一个网络上流行的段子给陈娇:“蝴蝶对小蜜蜂说‘你真够小气的,装一肚子甜言蜜语却一句也舍不得给我说’。蜜蜂说:‘哼,还说我呢,你头上顶那么长两根天线咋不给我发短信?’”陈娇也转发了一个段子作为回复:“‘有个腼腆的男孩终于鼓足勇气问心爱的女孩: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女孩说:投缘的。男孩再问还是一样,他只好伤心地说:头扁一点的不行吗?’……其实,我也是喜欢头圆的。”

  我想尽办法企图测量出我头的弧度,以证明我的头确实是圆的,但发现技术上难度很大,不得已只好放弃。我把信息转给小贵,与他共享,翻号码时看到艾雪,顺便也就给她发了。

  艾雪回:“小朋友,能不能来点自己的原创?”

  我莞尔一乐。艾雪敏锐直率的性格里,不乏俏皮与诙谐。

  辛弃疾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时间过得很快,那个同乡房地产商李容的建筑转眼就开始动工打地基了。他融资顺利,心情愉快,说要请我吃饭。我推让说感谢他给我这样一个学习锻炼的机会。李容哈哈笑,叫人开车来接。

  席间李容积极煽动我跟着他做,他虽然刚起步,但前景看好。我赔笑敷衍,说你有什么提鞋跑腿的活,鞍前马后,乐意效劳,但搞房产实在不是我的强项,真的做不了。他也不勉强,说融资顺利,策划和宣传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我说锦上添花而已,融资这种东西,有实力才有魅力。想他弄到了钱,我怎么说那都是讨巧。

  李容笑道:“兄弟十分会做人啊,后生可畏!现在我房子马上要预售,接下来炒作推广什么的,还要兄弟帮忙看待着点!”

  我腼腆一笑。

  散桌后李容硬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好坚拒,揣进口袋,心里着实高兴。

  回来拆开红包,里面的钱相当于我一个半月的工资。也许对李容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但是对我来说,已是相当不菲了。

  身上有了钱,报社又有两天假期,我盘算怎么样把这些钱折腾完才有意思。我想有人能够分享我的喜悦,想见到陈娇,于是拨她电话,不料却是艾雪接的。

  我问:“怎么是你?”

  “很失望是吗?不是你想听到的声音!”

  “哪里哪里,只是略有奇怪而已。”

  “找她干什么坏事去?要不要我转告?”

  “不敢,不敢。我可是良得不能再良的良民啊。哪敢做什么坏事——她不在?”

  “她手机忘在我这,正要出去送给她呢,你就打电话来了。”

  “你们明天有没有空?好久不见,要不一起去外头走走?”

  艾雪哼一声:“你本来只是想单独约她,又何必勉强用一个‘你们’?不过不巧,她明天要到南昌办事,估计去不成。”

  我微感失望,嘿嘿干笑:“请你,请你。就是不知道你一个人愿不愿意出来?”

  艾雪揶揄:“先不要下决定,跟她通了话再说啊。说不定她不去南昌了,愿意陪你呢!”

  我叹一口气。

  “怎么?”“没怎么。你就别刺激我了吧!她凭什么要陪我啊?况且人家还有正事要办。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你要不要一起去玩?”这句话我只是随便问问,有口无心。

  “这段时间系里天天开会,我正感到烦闷想去哪里散散心呢。你说我们去哪里好?”

  “去哪里?”我有些意外她会答应陪我:“古窑风景区就在我们学校后面,就去那里吧!”“那里太近了,我们去瑶里!我知道那里,风景很好的!”她心情似乎不错。

  我有些犹疑:“这远了点吧?”暗地想如果是陈娇和我一起出去,我一定盼望越远越好。

  “也不是很远。娇娇去南昌,把车钥匙给了我。明天我们开车去!”艾雪已经做好了计划。

  我听到陈娇有车,心里徒添一份无名压力。心想我运气好偶尔弄到个几千快,就开心得什么似的。但按我现在这个情况,想弄一个小车,那还得多久啊!说:“你会开车?有没有驾照?”

  “这不是问题。明天早上我到你们报社来接你。”艾雪的语气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商量的可能。

  我尴尬地笑:“好!不过前几天我搬到小贵这边来睡了,你开到金叶后面就行。”

  “小贵小喜他们去不去?”

  “他们都加班,去不了。”

  ——07.02.01

  一早艾雪就等在楼下,我提了两包食品备用等物上车。只见车后座上堆了一大堆东西。我问:“我们只是去一天,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吧?”

  艾雪笑:“那你为什么又买了两包?”

  我放下东西,探头见到一个样子古怪的乐器包,打开:“这个吉它的样子真是独特,不知道是古典的还是民谣的?”

  艾雪撇嘴:“你为什么总要故意不懂装懂?这可不是吉它,是改良了的柳叶琴。”

  “才四根弦,这种琴难道你也会弹?”

  “那是,”艾雪嫣然:“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

  我摸琴,弹拨两下:“我怎么看这琴有点像古代青楼女子用的那种琵琶……”

  “你别动我琴!”

  我讪讪地赔笑,将柳叶琴包好,坐到副驾驶位置。

  艾雪戴了幅绿色的遮光镜,越发衬托得脸色白皙。她秀眉一蹙:“别看我!要开车了!”

  我嘿嘿笑。她问:“笑什么?”

  “我在想幸好我今天没有戴帽子。”

  艾雪好奇道:“为什么这样想?”

  “你戴着绿眼镜,看什么都是绿色的。要是我戴了帽子,不免染上那种颜色,岂不是大大吃亏?”

  艾雪灿然一笑。我见她不再生气,心情也顿时轻松。

  瑶里风景区包括很多旅游景点,我们口中的瑶里,是指瑶里古镇。明清时期徽商贩运陶瓷茶叶,倾销海内外,它是必经之地,离我们所在的景德镇五六十公里,自驾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停好车,走出来,我张开臂膀,仰头大口呼吸。艾雪心情雀跃,叫道:“山好高!果然是风景秀美。你看那边河水,都觉得是绿色的了!”

  古镇里的空气水洗般滋润,让人感觉格外清爽。

  我们在瑶里大酒店对面的乡村客栈吃了点东西,贵得我心直痛,用手掌比出刀割胸膛的样子,呲牙咧嘴。艾雪乐不可支。

  我问:“古镇这么大,我们是随便乱逛呢,还是有什么路线?”

  艾雪认为要真正理解佛家道家情怀,必须听听佛教道教的音乐。同样想理解一个民族,先找这个民族的歌谣和曲乐。她建议先去参观祠堂戏台之类的建筑。

  走在悠长洁净的石板路上,思绪凌乱。两旁青砖白线的徽式墙,稀落地生了薄薄一层墨绿色的青苔,古意盎然。

  百年繁华,云烟过眼,它们现在是这样安静。

  艾雪用手肘碰我,笑:“你想些什么?恍恍惚惚的。那次在课堂上,你就是这种表情。”

  我回过神,故作认真地说:“我在想,如果我出生在几百年前,出生在这里,肯定就没机会与你一起走这条巷子了。”

  艾雪低眉颔首,轻巧迈步,幽幽说:“我不与你一起走这条巷子,自然会另有别人。”

  我想到了陈娇。

  巷子转角长了棵大樟树,树下石头上,一个老人拉二胡。

  艾雪以为是当地独有的曲子,拉住我远远听着。一会才发现是流行歌曲《春天的故事》,调子走得完全没了谱。

  艾雪有些失望。我打趣道:“《春天的故事》又有什么不好?春天是发生故事的时节。你我也相遇在春天,我还指望它发生点故事呢!”

  艾雪白我一眼,走在前面。

  《射雕英雄传》里杨康风流自赏,即使本来对人家没有更多的想法,也习惯说几句肉麻俏皮的绵绵情话。我怀疑自己的骨子里也有这种性格,但其实有时候并不喜欢。此时暗中后悔自己的轻薄,跟在后头,不再言语。

  祠堂和戏台是古代民间重要的社会活动场所,非常方便就能找到。建筑很有民族风味,雕梁画栋,花窗绘墙,我们徘徊观望了甚久,但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阳光柔软,有微风如絮。现在是初夏,正是雨水充沛的季节。我从小喜欢水,这时很想沿着穿古镇中心而过的小河走一遍。艾雪欣然同行。

  河水透明,河底一块块圆溜溜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到河对面去,要过一个又窄又长的独木桥。桥面离水面有两三米高,感觉颇险。我请艾雪先走,她坚持让我走在前面。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不动,脸色白中带红。我问:“我们不过去吗?”

  她摇摇头。我猜她不太敢走,说:“要不我们从前面的石桥过去?”

  她抬首看那石桥,似乎有点远:“不用了。你先走,我马上过去。”

  “要不你拉着我衣服过去?”

  艾雪高兴道:“好呀!”我退回去。她抓住我皮带。走到一半,我感觉她手抓得很紧,调侃说:“不必这么用力吧?裤子都被你扯掉了!”回头看她,竟然闭着眼睛。心想她这么害怕,我还偏要让她走,是不是有些过分?

  问:“你怎么闭着眼睛?”她说:“你罗嗦什么,快走!”

  “你就这么放心我啊!”

  她在背后捅我一拳。

  过了桥,我笑她:“没想到你这么胆小!”艾雪脸红,低头当先走,在河边一块大石头坐下,右手拨弄清水,细小的波纹向外扩散。

  ——07.02.03

  我坐在旁边,见她一缕秀发散在额际,伸手要帮她整理,随即觉得有些失礼,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艾雪和陈娇两个人,都极容易让人喜欢。我如果再这样心猿意马地与她相处下去,很可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艾雪抬眼看不远处的山:“咱们去对面山腰上看看古镇的全景,好不好?”我说:“听你的!”

  山腰上的大石头被雨水冲洗,十分干净。我们寻一个石头坐下。艾雪解下背着的柳叶琴,说:“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我想起《笑傲江湖》的任盈盈,说:“你是弹《清心普善咒》还是《有所思》?”

  艾雪微微一笑:“《清心普善咒》我可不会。道家音乐中另有几首曲子也很出名,《参同契》、《崆峒引》、《死生忘》,如果在这朴素幽静的百年古镇中弹出来,意境也是不错的。”

  我笑说:“任盈盈奏一曲《有所思》,令狐冲想起了小师妹。你如果也为我弹一曲《有所思》,不知道我会想起什么?”

  艾雪调了几下弦,叮咚两声起兴,弹了一曲《粱祝》,音律婉转,意境清新,正是我最喜欢的古典名曲。

  我说:“再奏一首!”

  艾雪忸怩说:“我自己写了一首歌,也不知好与不好。就怕你不愿意听。”

  我高兴道:“好啊!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是这首曲子的第一个听众?”

  艾雪敛眉不答,纤手舒展,柔脆琴声如水淌出。只听她轻声唱道:

  “那时侯天很蓝我们相爱

  那时侯风很轻像一个美丽童话世界

  那时侯相依相偎的我们

  以为爱情是一场 / 没有终点的友谊赛……

  如今风吹着人散了你在哪里呢

  如今吟咏着徘徊着歌已没人听了

  记忆比漂浮的空气稀薄,

  高傲的王子不能理解这种寂寞……”

  我被她的歌声触动,极目遥望,默然不语。艾雪唱了一遍,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很难听?”

  我说:“听歌词的意思,你在怀念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甜蜜,感伤现在一个人的孤单?”

  艾雪顽皮地一笑:“这首歌写的不是我自己,是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艾雪笑而不答。我心想她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陈娇?如果是,那么陈娇是有过男友的了。

  艾雪说:“诗言志,歌传情。你体会歌里面的心情就可以了,何必去研究歌背后的故事?”

  我笑,眯着眼睛看透过树叶的太阳。

  “娇娇说你很理想主义,笑起来有一种稚气的明亮。可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你的明亮?”艾雪轻轻拨弄手上的琴弦。

  “娇娇真是这样说的吗?”

  艾雪秀眉微挑:“你只关心她怎么说,别人说什么,你全不在意。”

  我哈哈笑:“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思重重,想着别的事情,想着别的人。如果你是跟她在一起,真的如她所说也不定。”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艾雪低头叹息,小声说:“为什么不能倒过来?”我没太听清,问:“什么倒过来?”

  艾雪脸红,抱琴站起来,说:“不早了,回家!”我愣神看她。

  艾雪走了几步,回头强笑:“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有时候你是不懂装懂,有时候你是懂了装不懂。”

  ——07.02.05

  回去还是艾雪开车,音乐是张含韵的《一个人长大》,里面唱:

  “我一个人长大 / 你也这样吧 / 面对这世界偶尔会害怕 / 谁陪我的寂寞 / 谁听我的诉说 / 谁能给我回答

  我一个人长大 / 你会懂我吗 / 沉默的内心微小的变化 / 这天地多辽阔 / 看不见小的我 /从手心开出的 / 美丽的花……”

  不知为何,以后每次我听到这首歌,都会先想起艾雪那种半是生气半是委屈的样子。我不知道这种表情是她一时兴起假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两天后陈娇从南昌回来,我发短信问候。陈娇说去南昌是参加学校安排的教师培训,另外系里调换新教材,全省集中开会讨论。

  我打电话给陈娇,不料她竟有礼物送给我,我大为惊喜,问是什么礼物。

  她说到时就知道了。我笑:“那怎么好意思,我又没什么送给你的!——你打算怎样送给我?”

  陈娇:“你现在有没有空?要不现在到我家来,我给你做吃的!”

  “你也会做菜?”“也不怎么会,刚学不久。不过我煎的豆腐可是不错的!”

  “好!我现在就去,有豆腐吃,那还有不去的?”我混淆豆腐的含义。陈娇呵呵一笑,似乎并不介意。

  陈娇家在我们母校附近,独院的三层小楼,光线充分,院里放了些盆景花卉,馨香清幽。陈娇下来开院门,穿得极其休闲。我恨不能抱上一抱,伸手去捏她脸,被她笑着躲开。

  一楼是大厅、娱乐室,二楼是卧室和小客厅,三楼是书房、画室和家庭健身房,

  楼顶有个露天天台。陈娇向我介绍,带我到二楼小客厅,电视里正放着《哈里波特》。

  我问:“你就一个人看这个呀?”

  陈娇害羞地笑:“是啊,那能怎么办,你又不来陪我。”

  我顺着她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陈娇转换话题,问:“你喜不喜欢看哈里波特?”

  我说:“哈里波特流行的时候喜欢看哈里波特,哈里波特不流行的时候,喜欢看哈里波霸。”

  陈娇笑:“难怪孔夫子会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你们男人个个都是一样。”

  “你这是对男人的褒奖。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男人好色,就是喜爱所有女人;女人好色,就是喜爱所有男人。可见好色之心是一种泛爱。《论语》说‘泛爱众而亲仁’,好色之心,令社会团结和谐。”我给她来个胡搅蛮缠。

  陈娇拍我胳膊:“你还真能够扯的!”

  “你送我的礼物呢?”

  陈娇掀开桌上玻璃缸蒙着的白纱,露出了里面的两只乌龟。

  我眼睛争得老大,端起玻璃缸又放到桌上:“你怎么送我这个啊?”

  “这可不是普通的乌龟呢!”

  “这是吴三龟?”我开玩笑。

  “这是金线龟。我们从南昌回来,中途停下休息,看到一个老伯从水沟里面捉到,我怕他弄回去吃了,所以买了来。你到底要不要?”

  “当然要啊。不过先放在你这里养一段时间好不好?”

  陈娇笑:“好呀!其实家里养宠物,我觉得还是乌龟比较好,干净方便不麻烦;寿命又长,只要细心,可以养很多年,不用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我心想养一些真乌龟还无所谓,以后要是成立家庭了,可别养假乌龟啊。问:“这两只乌龟,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

  陈娇愣了愣,笑:“不会两只都是公的吧?又或者两只都是母的?我怎么没想到这点,要不以后再去花鸟市场买几只来做伴?”

   “应该不会,我看这两只乌龟有些地方不同……”

  陈娇问:“哪些地方不同?”随即瞟我一眼,红了脸。

  我感慨说:“世间的缘分真是奇怪。两只乌龟本来自由自在,但莫名其妙被一起捞上来,又被同一个人买下,从此缘定一生,朝夕相对。幸亏人不是乌龟,否则那多悲哀。”

  她被我这一感慨,拿出从超市买的的乌龟食品,一小粒一小粒地往缸里丢。

  电视里播放床具广告,陈娇打破宁静,问:“我觉得这个广告拍得不够美。我比较喜欢乳白色,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犹疑道:“我喜欢的颜色……正好与你相反……”

  陈娇追问:“你喜欢黑色?”

  “不是,你喜欢乳白,我喜欢白乳……”

  陈娇挥拳捶我肩膀,我嘿嘿笑。

  陈娇带我到三楼画室参观,说:“给你看一张瓷板画。”

  画室在书房隔壁,铺木地板,打了明亮的胶蜡,除了两个矮沙发和一个玻璃钢茶几,剩下全部是画架和工作用的高低凳,随意放置。

  陈娇指着一幅将近一平米的长方形瓷板画问:“你看我这幅画画得怎样?”

  这是一幅山水画,构图雅致,柔媚之余敏秀外逸,轻灵之下匠心独运,用色有展子虔青绿山水的风貌,布局有王维文人水墨的诗意,论到秀洁净雅,却又别出心裁,确实是上乘之作。

  纸质绘画用的是墨水,画中会有一种晕染效果,瓷板画用的是油性材料,如果也要表现出晕染效果的话,需要做一些特殊的技术处理。

  这幅画很少刻意做这种处理,于是就产生了不完全像传统山水画的新风格。

  我评论道:“你这是女子山水画,继承了以前珠山八友的部分风格。”

  陈娇笑道:“算你识货。中国传统的书画艺术作品中,很少有表现独立的女子意识的。现在时代不同,自然这类作品要有人创作了。小女子不才,有个愿望,就是将此种艺术发扬光大。哈哈。”

  我本想吹捧几句,岂知陈娇电话响了,这也好,省得我挖空心思想颂词。

  陈娇看一眼电话:“是我爸的朋友,一个陶瓷经销商。”然后接电话讲起了景德镇方言。“他要请我在一个花瓶上写几个字,我让他直接上来。”

  不久上来两个人,一人抬着一只大花瓶,一人手上提着个皮夹。

  陈娇让两人把花瓶放到轴架上,问:“这个花瓶上写些什么,崇叔有没有想好?”

  崇叔道:“写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写的。你看着随便写些什么吧。”

  陈娇细看花瓶。

  我看瓶上画着杨花、稻穗、兰草,打油道:“杨花黄,稻花香,春风吹兰草,春天芽穗长。七里星星地,姑娘思儿郎。”

  陈娇看我道:“你刚刚念什么?我觉得你这个民歌好,就用你这个。”

  我受宠若惊,道:“不是吧,我随口乱说的顺口溜,也能写上去?文章千古事,再考虑考虑!”

  “少罗嗦,你念不念!”陈娇假装野蛮的时候有股说不出的女人味。

  “好好,我念。那个,黄花杨,稻花长,春风吹绿娘……不是,春风吹兰草……”被她一吓,都有些忘词了。

  陈娇调好油彩,用一种比较朴实和轻松的字体把字写上,签上大名,盖上红印。

  崇哥满意地笑,道:“夫妻档的东西就是好。一个作诗,一个画画,天上人间,果然是羡煞旁人啊!”

  这个生意人有意思,蛮有幽默感的嘛!

  陈娇脸上晕红,微微笑,但并不反驳澄清,道:“两位喝点什么?”

  崇叔笑道:“喝就不用了,又不是第一次来,见什么外。我赶时间见个客户,先告辞别过。”说完掏出皮夹,从里面点出五百元钞票,往陈娇手中塞:“这些先拿着,少了别怪。”

  陈娇腼腆地笑,却不接钱:“写这些东西,左一下右一下的,如果每次都要给钱,实在麻烦。你每个月一并送到我们蜂哥那去,钱由他管着。”

  “那也行,就按你说的办。”崇叔很爽快,令随行搬了花瓶,一起下了楼。

  我心里默默算一笔帐。这样随便写几个字就有五百,就算每天只写一次,每个月也有一万五,加上她别的作品和教师工资,很难估计她的收入会达到何等程度。我承认我有些世俗,但我不得不感到万分沮丧,心情沉重。按照这个城市的一般状态,我的工资已经算是过得去的了,然而连她的零头都达不到。

  陈娇仿佛看出我的心思,解释道:“刚刚这个花瓶是名画家自乐的精品,价格可以出到一万多。只有题写这种作品,报酬才会相应的多一点。一般的东西,五十、三十、一百的都可能。我初二开始题写,一次大概只有五块钱,到现在积累了一点人气,有些名家的作品就会找到来。艺术品市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管你的东西好不好,重要的是要有你的签名和小印。一样作品有了同行的题签,能够卖得好一点,因为这说明了一种交流和认可。我画的东西,有时也找别人题签。哈哈。你会不会觉得很市侩?”

  我怕她看出我的心虚,叹:“你读的可是戏剧文学啊!”

  “是啊,戏剧文学也蛮有意思的。要是不读戏剧,我的画肯定不会是这种风格。”

  我附和:“对,人的修养本来就是综合所有的经验形成的,并不是全然的一块块知识劈开来,互不相干。这幅画应该是用来出售的吧?”

   “这是一个通景大壁画的范图,面积是0.9平米,通景面积是这幅图的五十四倍。紫荆大酒店知道吧?”

  “城西刚建的那个五星?”

  “对,这幅图就是为这个酒店制作的。价格是三十万,包括我一共有四个人在做这个通景的绘画创作。如果我这幅作品通过竞标,接下来就要联系专门的瓷板作坊制作,因为通景壁画对瓷板有一些特殊的技术要求,市场上没有现成的卖。”

  “哦。”听到她的叙述我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重,三十万啊兄弟们。

  “你好像有心事?”陈娇十分敏感,可能发现了我心情的变化。

  “我在想你这幅作品通过竞标后,我应该勒索些什么东西比较好。”

  “能不能标上都不一定呢。这种竞标不是纯粹比作品的好坏,而更多的是考虑绘画风格的问题,因为它需要与酒店内部的装饰设计相一致。等竞标完了,这幅范本我留下来送给你,怎么样?”

  “这哪里担当得起呀,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这个想法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对于一个画匠来说,最贵的是画,最不值钱的也是画,因为没有了它我还可以再画呀!一幅瓷画的售价很高,但是原材料的造价却很低,比如这样一块瓷板,不过六七十块而已。这幅画是我绘画历程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作品,卖给别人不舍得,留在身边又不合一个画师的习惯,所以你就吃点亏,答应了嘛!”

  “这么说似乎你送我东西我还吃亏呀。那好!这种亏我喜欢吃!肾亏是祸,吃亏是福,这话果然有些依据。”转头看见一块还未完成的画,场景有些熟悉:“这幅画好象在哪见过?”

  陈娇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马上又笑道:“你当然会觉得熟悉了,因为这本来就是画的你嘛!你和小雪坐在古镇旁的大山腰,琴歌相娱,俯瞰苍烟,神仙眷侣,令人羡慕!”

  我半真半假说:“你是吃醋了?”陈娇看我眼睛:“有点。”按照正常的心理逻辑,她应该害羞地躲闪,或者霸道地回击。这种温柔和期待的回答对我有无限的杀伤力,顿时心如鹿撞,浮想联翩。当然理智上,我将这种对答归类为平常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

  “你为什么要画这么一幅画?”“小雪让画的。”我窃喜,但窃喜之余又隐约有一丝担忧。艾雪请陈娇画这么一幅画,说明她对我们一起游瑶里的在乎,这也间接地体现了她对我的在乎。担忧的是我喜欢的是陈娇,如果以后艾雪对我好,终于免不了要辜负她的一番美意。

  “可惜里面的人不是你。”这句话虽然是我的真实想法,但还是觉得太肉麻了。

  陈娇眼里闪着光:“真的?那你下次去游玩赏春什么的也带上我呀!”我猜她这是一种善意的敷衍,含糊道:“好,好啊!”

  ——07.03.05

  春夏之交,乍暖还寒,连续几天的熬夜赶稿,不注意着了点凉。睡到中午,双眼酸涩,浑身乏力。陈娇给我电话,请我去看陶院办的一个画展。我不想她看到我如此衰颓的样子,说今天还有一些别的事,下次一定去。她听到我声音嘶哑,问:“你怎么了?”我哈哈笑:“你听到我这富有磁性魅力的声音,是不是感觉很酣畅?”

  “你怎么老是这么油滑啊!有没有正经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冒了?”

  “只不过是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还能挺得住。”我模仿周星驰的口吻。

  “那好,你多休息!喉咙痛要多喝点开水!”

  我郑重地说:“多谢!”陈娇柔柔地一笑,沉静了几秒,说:“好了,我挂了。拜拜。”

  小贵下班,发现我还在床上睡,一把掀开我的被子,骂咧咧道:“奶奶的,平时早上老子睡晚点你都捣乱,现在你居然大白天睡觉,看我怎么整你!”但马上发现我有些不对劲,满脸烧得通红,却不停发抖。温了一壶水,要拉我去医院。

  小喜提一包药,一袋水果进来,说是艾雪要她转送的。我心想她一定是从陈娇那听说我感冒的事情,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小喜代劳,不自己送?大概药是陈娇让她买的吧。

  按照说明吃了药,又睡了两个小时,全身出一圈虚汗,精神振作不少。晚上酒店娱乐部有个假面舞会,小贵责令我一起去潇洒放松。

  金叶大酒店一共22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西餐厅,三楼是中餐厅,四楼就是娱乐部,五楼是办公层,五楼以上是客房。

  我们走向电梯,经过玉茗楼,里面小姑娘们大声地叫:“帅哥!小贵子,不要走哇,我们这里有妹妹喜欢你呀!”另一个女声凶道:“不要乱说!……不许叫,再叫我不理你们了!”玉茗楼是酒店一个出售名家陶瓷的所在,但经济上完全独立,顺便还经营茶水,零食,酒等。里面的营业员一般都经过陶瓷知识的专门培训。

  小贵对我做眼神,意思说怎么样,哥哥我还是蛮受人欢迎的吧!然后粗声粗气道:“囔囔什么啊囔囔!你们这里又没有美女,我凭什么进去?”口里这么说,腿却已经朝里面迈了。好比是大贪官受贿赂,口里一套,手里一套。

  “小陶哪,给哥哥泡杯茶!”小贵坐到吧台椅上,我坐到旁边。

  小陶道:“早有人泡好了等你呢!”

  我不服说:“你这词语用错了吧,不应该只是等他,还应该等我啊!”

  小陶道:“这不同,有些人是只等他,有些人是等你。比如我,那就是等你呀!”

  我哈哈一笑:“不胜荣幸!”

  小陶继续:“再比如她,小芳,那就只是等小贵子帅哥!”

  我附和:“哦!还有这层关系!”

  小芳脸红红的,端两杯茶递过来,对我腼腆一笑,却不看小桂子,低头摆弄吧台上的青花笔架。

  小贵笑道:“小陶啊,才几天没过来,多了个新鲜的美女,也不介绍介绍?”

  我看小贵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告假去洗手间。

  回来时小贵已经在跟可爱的小芳套近乎,什么眼影画得浓淡适宜很称她气质啊,什么睫毛弯弯好有神啊,什么职业装穿到她身上看不出是职业装,怎么看怎么像旗袍啊,什么心灵手巧温柔贤惠正是理想中的好女人……总而言之,极尽谄媚之能事。

  小贵一如既往的风格,就是让人觉得他与所有女孩的关系都很暧昧。但是暧昧这种东西,有些人可以消受,有些人往往当真。他不会知道,今天的几句夸赞,俘获了一个纯情少女的芳心。

  上电梯时小贵哼道:“好妹子,贴心窝,听我唱呀,十八摸。一呀摸,妹子的头发挂银梭,二呀摸……”我终于理解了以前教我们进化论的朱教授何以痛心疾首地在师弟班上说小贵小喜:“我教的两个学生,竟然去酒店工作!”老师对学生的失望也让学生自己很伤心。在酒店做事怎么了?又不是做坏事!但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很大,我渐渐能够体会到他当时的忧虑和心痛。

  四楼的灯光暧昧而闪烁,KTV包厢里传出隐约的歌声,大厅舞池里满是人。小贵一出现,女服务员们就开一个小姑娘的玩笑:“兰兰,你老公看你来了!”兰兰端了一盘红酒送进大厅。

  我问:“她是什么来头?”

  “康兰。”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小康啊!我听小喜提过!”和小贵在舞池外晃了一圈,来到吧台。小贵叫服务生拿出营业单,瞄了几眼:“不错,要是天天都能做到这个样子,完成任务没有问题!嗯,12个KTV包厢,还有两个没有包出去……”

  小康送完酒,过来搂着小贵的胳膊:“你刚到哪里去了?”“看美女!”小贵硬声硬气,但是眼角掩饰不了笑意和顽皮。小康伸手去摸他下巴的胡茬。小贵浑身发酥,摆开小康的手,嘿嘿笑:“不要这样撒!我会不好意思的!”

  喝了点红酒,小贵叫人打开空着的8号包厢。我对唱歌兴趣不大,翻到电影频道,《加勒比海盗2》正演至精彩处。小贵刚开始看得津津有味,但一会的功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康忙完了外面的事,给我们倒了两杯水端进来,坐在小桂旁边,搂着他的手。

  小喜推开门,看见小康搂着小贵,于是装出心如刀绞的样子,用朗诵散文诗的抒情语调道:“苍天啊!你怎能这般残忍!小康啊!你怎能这么对我!他这么一个粗鲁的男子,难道比我还要好吗?你亲密地搂他的胳膊,就是在我的心头插上一把锋利的尖刀!”我认为他话里面的感情有一部分是真的。

  小康并没有兴趣去分析小喜话的真假,应道:“小喜子,你来了啊!”

  小喜坐我旁边,继续他中世纪骑士般热情的对白:“你们青春的热情不受控制,竟犯下这罪恶的天条!我是否应该伸出我的援助之手,搭救你们那破碎的灵魂!神啊,饶恕他们这无心的过错吧!一切的苦果就让我来品尝!啊!这像胆汁一样的苦果!如果不是我对你爱得热烈,我又怎会痛得如此揪心?那么就让我痛得更揪心些吧!因为我还会把你爱得更热烈!”罗密欧和朱丽叶对话,最让人感动和最让人肉麻的,都是那些抒情而华丽的语言。小喜只学到了肉麻,没学到感人。

  小桂睡得本来不沉,这时坐直身子,喝了口冰水,忽然意识到小康靠得太紧,说:“幸好我没有白日做梦的习惯,否则你靠得这么紧,我岂有不犯错误之理?”小康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小喜给小贵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小康甜腻腻地说:“小贵子,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亲一下!”小康眼神里饱含期待。

  小贵断然地说:“不行!”请求和回答都让我十分意外。

  小康不管,探头亲了小贵的脸。小喜嘴中香烟的火星刷刷往上飚,很快烟缸里已经有他的三个烟头。他抽烟似乎很少这么凶过。

  我盯着电视的画面,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小康忽然害羞了,站起来说去倒水,不小心撞到了玻璃钢茶几,疼得又坐下。小喜越过我的身体,与小贵一人握着她一只手,边揉边关切地问:“还疼不疼?”我替他们配上画外音:“疼在你的身上,痛在我的心上啊!”小康哭笑不得:“人家是撞到膝盖!”

  小喜小贵脸不改色,一人一个膝盖,给她按摩。小贵:“好了点没有?”小康:“嗯,好了点。”小喜握着小康的手,说:“看来看去,全酒店数我们小康的手最漂亮!”

  小康:“全酒店女孩子的手你都看过了?”小贵:“那还用看?是人都知道世上不可能还有比这更好看的手!”小康笑着出去。

  我感叹道:“你们太厉害了!一起毕业出来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我要向你们学习!”

  小贵调侃:“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07.03.15

  “方方面面。”我拖长音调。《恋情告急》中古天乐对蔡卓妍说:“我看你还小。”蔡卓妍:“你指的哪个方面?”古天乐比划出人体曲线的手势:“好象各个方面你都是……”小喜听出我回答的出处,打油:“尤其是那个方面,你学都学不来!”给人留出无数想象空间。

  我想到一件事,问:“这几天好象没有看到慧慧?”

  小贵嘴唇一动,咳了两下以润喉咙,但雷声大雨点小,憋了许久屁都没放出一个。

  小喜:“她不在我们酒店,去南昌学习去了!”

  “学习?要多久?学什么?以后还回来不?”我有很多疑惑。

  “以后肯定不回我们这做了。人家小姑娘,学一些电脑会计什么的,也不错。我估计三五个月她就学完了!”

  我看向小贵。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怎么了她,是她自己要走的!”小贵面对我饱含质问的眼神感到屈辱。

  “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们以后怎么办?你这句话问得太荒唐了!我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常常在一起玩罢了!”小贵顿一顿:“不过有些事情真是搞不懂。她到南昌后,还经常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晚上一点多打过来,每次都一两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说的!”

  “人家那是喜欢你!你到底是喜不喜欢她?喜欢就赶紧上!别蹲着茅坑不拉屎啊!”

  小喜笑:“拉屎不蹲茅坑本来可恶,蹲着茅坑不拉屎才真是令人发指!小贵子哥哥可不要蹲上瘾,把别人的坑都蹲了!”他这句话显然带有春秋笔法,暗指他与小康。

  “老实说,是有点喜欢。如果不喜欢,我也不会三番四次的陪她去外面逛,花钱花力,还打的送她回家。但是这没有用,我只有一点喜欢她,她也只有一点喜欢我。我们是不可能走到一块的!”

  “其实你是害怕。你太喜欢她,害怕掌控不了她的感情。与其沉迷进去来期待一种不可知的结局,不如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永做朋友来得更加稳妥。换一个角度想,慧慧是不是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才与你不即不离呢?我看你们俩都是太聪明,因为珍惜,所以反而不敢去拥有!”

  小贵没有反驳我的话,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07.03.22

  感冒断断续续,一连拖了几天。因为深受感冒的折磨,所以好了后,心情特别畅快。阳光耀眼的早晨,我给艾雪电话,请她去逛街。听到艾雪愉快的声音,我忽然想,为什么我请的是艾雪而不是陈娇?难道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陈娇和艾雪在我心中的地位有所变化了吗?马上我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陈娇给我的感觉,依然是不可超越的。

  以我不合时宜的理解,逛街顶多不过买两件换季的衣服,沿路吃点风味小吃,再要么到广场散散步,看小孩子们快乐地放风筝。所以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与女孩逛街,对男人来说是体力和耐力的双重考验。艾雪似乎有走遍整个城市的打算,逛完步行街还是意犹未尽。我建议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喝点东西。艾雪答应了,眼睛却在玻璃橱窗内的一件衣服上打转。我只好陪她进去,尴尬地提着五六个袋子,

  ——07.04.06

  东张西望,心想没理由我都走累了她还不累啊,难道逛逛街就可以令一个女孩违背自然生物规律,化身神行太保不成。

  走了会神,没看见前头艾雪是如何跟一位中年贵妇亲热寒暄起来的,心中暗自判断她俩的关系,考虑是否要上去打招呼,艾雪过来抱着我的胳膊,介绍说:“阿姨,这是我同学,帅不帅?”这贵妇笑眯眯盯着我:“我看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吧?”我慌张地喊:“伯母好,伯母好!”艾雪脸微红,蹦过去搂抱着贵妇的腰,有些撒娇的样子,柔柔地:“阿姨可别瞎猜!”探头贴近贵妇的耳旁,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两人用眼睛的余光看我,意味深长地笑。我不知如何应对此种局面,红着脸赔笑,心想这贵妇不应该一个人来逛这里吧?艾雪见我这般不自在,转身拉着我的手臂,意思让我放松。这时C号试衣间的门一晃,一个熟悉而甜美的声音喊:“妈,帮我瞧瞧怎么样?小雪……你……你们怎么也在?”

  我与她对视的一刹那,看到她清亮的眼眸里依次流露出兴奋、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为了不让她误会我和艾雪的关系,于是装作打理头发,撇开艾雪抓着我胳膊的手,语无伦次:“娇……娇娇,你怎么也在,真是巧啊!”艾雪见我避开她的手,淡淡地瞥我一眼,走上前去:“咱们阿娇真漂亮!我好妒忌你呢!”陈娇捏艾雪的鼻子:“我才妒忌你呢!郎才女貌!”艾雪嘟着嘴,捧着陈娇的脸摇晃:“你瞎说什么!”陈娇笑,看向我:“觉得我穿这衣服还好看不?”我被她温柔的眼光看得浑身一热,心想要是我与她在一起多好啊。时尚休闲的款式,流行复古的石青绿色,优美曲滑的线条,与陈娇玲珑饱满的身体相得益彰,加上她柔媚娴雅的气质,当真是芳如幽兰,灿若星月,脸羞桃花,明眸光转。导购小姐几乎是忘了介绍,围着她啧啧啧地赞赏不停。

  陈娇:“别傻站着啊,你说到底好不好看嘛?”“怎一个好看了得!”我由衷的赞叹。陈娇笑:“究竟有多了得?”“那……咱得回去翻一下词典,才能找得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你的美丽!”艾雪拍我,凑近我轻声说:“哎,当着阿姨的面,你说这么露骨的话,好意思吗你?”我嘻嘻笑,偷眼看陈娇妈的反应。她面色温和,脸含笑意,轻轻给陈娇整理额头的秀发,看得出她对陈娇的慈爱。

  ——07.04.14

  很快选好衣服,陈娇妈刷完卡,艾雪拖着她手:“阿姨,我们去寻个地方坐一坐好不好?几天都没见你了!”陈娇妈本要答应,回头见我和娇娇在后面交流眼色,于是内容丰富地一笑,改口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多有话说,阿姨走得有些累了,先回家歇着。娇娇,车子是留给你呢还是我开走?”陈娇说:“我和你一起去取车!”陈娇妈从陈娇手上接过刚买的东西:“你陪他们玩吧,妈一个人去取就好!”

  ——07.04.16

  看着陈娇妈的背影,回想她刚刚轻描淡写随手花去上万元的情景,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短短的几分钟,不知道已经发了多少遍毒誓,发财,发财,一定要发财……

  陈娇见我咬牙切齿的模样,冷冷道:“我妈就那么不招你待见吗!跟你有仇似的。”

  我没料到我的表情竟让她有这般反应:“你可别误会我意思!再借我几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对你妈有丝毫不敬!”

  “那你刚才想些什么?”

  艾雪接过我左手提着的一个袋子:“就凭他这种智商,哪还有那么多好想的?我知道前面有个喝咖啡的地方,环境不错。走了半天,累都累死了,我们去那儿歇会吧!”陈娇停下脚步,扫视我们两个:“原来你是恨我出现的不是时候啊。好,为了避免犯棒打鸳鸯的低级错误,我先闪了!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你们该做磐石的做磐石,该做蒲苇的做蒲苇,我可不能不识趣,打扰你们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艾雪用肩头轻轻碰陈娇:“怎么,吃醋了?”陈娇脸红:“什么吃醋?亏你想得出。”艾雪嘻嘻笑:“吃醋就吃醋嘛,还一套一套的。”

  陈娇无可奈何,狠狠瞪我。我旁顾左右而言他,与两人偕行至咖啡厅。

  三人各点饮品果盘,我心虚气浮,一口气喝了一杯苹果汁,又猛灌咖啡,不料温度太高,烫到舌根,吐得满腿皆是,十分狼狈。

  陈娇在我对面展颜一笑,但马上收敛容颜,故作端庄。我掏出裤袋里手机,以免浸湿。艾雪递给我纸巾,我顺手接过,胡乱擦干。这时手机短信提示,来自陈娇。我抬头看她,陈娇低眉轻啜咖啡,似乎什么都没干。我不禁怀疑我的手机显示有问题。

  ——07.04.17

  翻开短信:“你不打算对你们的关系做一个解说吗?”

  我回:“你认为我有向你解释的义务,说明在你心里我和你的关系不一般。”

  “那么在你心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认为你有向我解释的义务?”

  “你的话含义很深……”

  “不要打马虎眼!”

  “你信不信我?”“以前一直信,现在要观察。”我犹豫了下,回道:“我喜欢的是你。”

  陈娇瞄了眼信息,端起咖啡轻轻嗅,不知她什么用意。我怕发多了短信艾雪要生气,借口去洗手间。找到一个角落,刚拿出手机,一条短信就蹦出来,却是艾雪的:“不许偷偷给她发短信!”我莞尔,艾雪何等冰雪聪明,我这个小技俩她看来是早发现了,回道:“还没过门呢,就管得这么严。”艾雪回:“如果过了门,我才不管你。”我心想这玩笑可开大了,谁知道她会这样回应我的调侃。以后这种话不能对她说,否则真不好对付。

  我问陈娇:“为什么不回信息?”

  “我在考虑是相信你还是不相信你。”

  “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相不相信我,而是接不接受我。”

  “为什么你会和小雪在一起逛街?”

  “因为我喜欢你呀。”

  “怎么理解?”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在我们的关系没有确定之前,我对于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很慎重。我感冒刚好,精神状态并不十分饱满,所以不敢约你。”

  “因此你约了她?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在一起会有很大压力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能很轻松?你喜欢的是她。”

  “她这么可爱和优秀,我自然喜欢,但是我对她的喜欢与对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两个你都喜欢!”

  “这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我会等,直到你看得出来。”

  “同时你也在等她?大小通吃的事情,不会那么便宜地落到你身上。”

  “我以为你会是那个能够明白我心思的人,为什么你非要往这方面想?我只等你一个人,我只等你一句话。”

  陈娇许久不回短信,我等得心急如焚。终于收到一条:“你这尿要撒到什么时候,记住顺便照照镜子。”我心一凉,心想这么粗俗的句子似乎不是陈娇的风格啊。但是这句话却实实在在刺痛了我。没有错,我配不上她。思忖良久,暗叹一声:罢了!

  艾雪催我:“猪头,还不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回味陈娇的最后一句话,心如刀割,努力调整情绪,气宇轩昂地回来。

  ——07.04.21

  煎熬终于过去,送回她们,我感到有些虚脱。陈娇变幻莫测的态度令我迷惘,艾雪举重若轻的笑容也令我迷惑。这时我只想钻到被子里大睡一觉,将所有事丢到脑后。

  我趴在床上,小贵从后面掐住我脖子,凶恶地说:“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我头皮一炸:“什么事?”

  “小芳现在跟我耗上了!”

  “你有毛病啊,神经兮兮。所谓耗上了,岂不正是你盼望的!”

  “这次不同,这次情况特殊!”

   “难道是小芳勾引你?”我被他成功地激发出好奇之心。

  “岂止。若是一般的勾引也就罢了,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趴到我身上来呀。”

  “不会这么劲爆吧?光天化日之下趴到你身上?”

  “我跟她说,再这样我会被欲火烧疯掉的。她怎么能够了解,十八岁的少女身体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具有多么巨大的杀伤力!”

  我嘴上讨便宜:“她怎么不趴到我身上来?下次她还趴,你告诉她我比较有自制力!”

  “你想死啊你!老子的妞你也敢调戏?”小贵一本正经:“我说,再这样我会犯错误的,不要过分的考验我的毅力了。知道小芳怎么说吗?”

  “怎么说?”

   “她说,犯什么错?有什么错好犯?有本事你就犯一个错给我看看啊!兄弟,这叫我怎么消受得了!”

  “既然她都无所谓,那你就干脆犯一个错误给她见识见识!”

  “你不知道,人家才十七八岁,还是个小女孩呀,我怎么能这样!我这不是犯错误,是犯傻啊老弟。况且……”

  “况且什么?”周伯通教导郭靖,听故事要懂得随时发问,这样能够提高讲故事人的兴致。我恪守优良的职业道德,虽然明知他是欲擒故纵,但我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况且我还对人家有那么一点意思,是不是。等她再长大两年,老子再动手,老子娶她!”

  “两年似乎是有些长哦?以在下对你的了解,我看用不了两个星期你就……”

  “我就干嘛?”“成为小芳的跨下之臣!”

  “嘿嘿……跨下之臣!你这个词用得未免太淫荡了吧!谁做谁的跨下之臣还不知道呢!”

  “不错!男上位还是女上位,这是一个问题。”

  “给点建设性的意见嘛。我怎么办啊!”小贵虚心求教。

  “她喜不喜欢你?好,这个不用你回答,肯定是喜欢了,要不也不会趴到你身上。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为什么一定要等她从十八岁长到二十?这就有点费解了!”

  “这句话有道理,像句人话。老实说吧哥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但这么想,而且也已经这么做了。”

  我大吃一惊,登他一脚,骂道:“吗的你动作够快呀,还这么装可怜,耍老子是不是?”然后我不胜感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难道你对我的能力还有怀疑!”小贵春风得意。

  “正是!要不你拿出证据来,证据知道吗?”

  小贵从床头柜旁拿出一个旺仔牛奶罐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探头看:“吗的全是烟头,你不是想靠这个蒙混过关吧?”

  小贵拨开上面两个烟头,拈出一个浅黄色打了结的避孕套:“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证据?”

  我半信半疑:“这不会是你自娱自乐的产物吧?”

  “你以为我是你呀,自娱自乐!老子是自娱亦复娱人!”

  “不错,金庸对自己写小说的评价和你一样,自娱亦复娱人。你泡妞竟然也达到了这种境界,高啊,果然是高!”

  “但是这件事情不能让小芳家里人知道,小芳老爸有点地方黑社会背景,要是让她老爸知道,要么真的就只有娶了她,要么非被他打断两条腿不可。”

  “第三条腿犯的错误,要另两条腿来顶罪,这岂是好汉所为。我看一条腿做事一条腿当,你自宫得了!”

  “其实我也喜欢她,甚至娶她都没有问题。问题是她才十八岁,到结婚年龄还有几年。你看我们,毕业不久正处在不稳定期,将来几年中会产生什么样的变故,完全没有办法预料。但如果我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下去,这等于是将我外出闯荡的机会给阉割了,你明白这对于一个对未来还抱有憧憬的人来说,是一种比死还要恐怖的事情。我一想到就要这样和她平平淡淡波涛不惊地过完一生,就感到莫名的恐慌。所以我很矛盾,我既不能给她什么承诺,又不舍得离开她。”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这也没什么错。至于以后怎么发展,顺其自然。并且小芳步入社会很早,年龄虽然小,对于生活一定也有自己的看法,何必太担心。这叫做塞翁失身,焉知非福!”

  小喜撞门进来,四处找书。

  我问:“什么书这么重要?”

  小喜:“《谁动了我的奶酪》。”

  我与小贵对视一眼:“什么?谁动了我的奶罩?你什么时候买了一本这样的书?有好书也不介绍给兄弟看看!”

  小喜斥道:“下贱!无耻!”

  我与小贵异口同声:“多谢!”有些朋友要问了,为什么他骂我们下贱无耻我们还要说多谢呢?其实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默契。因为下贱和无耻一般是用来形容色狼的,而导致男人成为色狼主要的原因就是雄性激素分泌过多。雄性激素是什么?男人味。所以他骂我们下贱无耻,同时也就是夸我们有男人味。

  小喜找不到书,跳上床蹦达,坐下问:“说什么呀这么起劲,你们?”

  小贵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直击小喜要害:“哥哥啊,这几天你神色有点不对劲呀,脸上好象多出了许多东西。幸亏我跟你熟,要不是跟你熟,我都不敢认你了。你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小喜嘿嘿笑道:“我变化怎么快了?”

  小贵解释:“美人痣能够给女人增加妩媚感,但是那得长在女人脸上,长在你脸上,哪里还妩媚得起来?而且还一下子长一额头这么夸张,分布不均匀不说,颜色还不对劲。红里透黄,长几个痣都能长出杂种来!”

  小喜憨笑:“不就长几个痘痘嘛,你至于这样讥讽?”

  我煽风点火:“人家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你吃的是奶,挤出的是青春痘。”

  小喜从兜里抽出一块青色棉布,笑道:“老子用布把额头蒙起来,谁还看得到我的青春痘?”

  小贵点头赞道:“人家少年包青天,你少年包青头!”

  我接道:“反正大家都有一个包,哥俩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日子就在这样不咸不淡的调侃和按部就班的工作中渐渐流失。随着天气温度的增加我们情绪中焦灼的成分也与日俱增。这样的物质生活状态和这样的精神生活状态都已经不能满足我们膨胀了的欲望和需求。改变是必须的,只是迟早的问题。我们似乎都在等待一个契机,当时机来临,我们放手一博,落拓江湖,几番起伏跌宕,几回桑海巨变,终于风散云飞,天地一新。

  ——07.04.22

  自从上次与艾雪逛街令陈娇有点误会之后,她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都不再主动与我联系。我猜艾雪不与我联系是因为她大概知道我更喜欢陈娇,陈娇不与我联系是不是因为她正在等待我的选择?虽然我立场明朗,但我与两人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欲说还休的微妙境地。我冲动地想邀请她们出来说清楚,但是又觉得这样处理对艾雪不公平,我喜欢陈娇,却也不想把与艾雪的关系弄僵。况且陈娇艾雪两人是好姐妹,如果直接就这样说出我的想法,不免令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留下阴影。

  正在我苦于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机会来推进我与陈娇感情的时候,小喜带来了好消息。金叶大酒店第一季度生意不错,财大气粗,要搞一个什么“优秀员工一日游”,本来是人事部经理带队,她有事不愿去,转手交给小喜。小喜打广告说酒店是出美女的地方,而酒店优秀员工自然更加是美女中的美女,个个百里挑一,性格爽朗,这个……旅途漫长,彼此需要……用桃色的下流语言挑逗我一起去,并开出了全程免费的优越条件。我接过小喜抛出的绣球,讨价还价:“要我去可以,我还得带上两人。”小喜知道我要带谁,大大咧咧道:“吗的哪有去酒吧还带酒去的道理!不过我们才十几二十个人,公司车有三十多个座位,多两个不多,要带就带。明天早上8点集合,过时不候!”

  我给艾雪电话,请她一起去。艾雪心情很好,嘻嘻哈哈问了许多细节,最后的答案却是佳人有约。我有些沮丧,打给陈娇,忽然害怕她也不去,铃声刚响又慌忙挂掉。埋头将手上的稿子写完,一眨眼两个多小时,心情也有所平复。接通陈娇,传来我日夜想念的声音:“怎么这么久才来电话啊?”我深吸一口气,嬉笑道:“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好啊!”

  “既然你喜欢听我的声音,为什么不先打给我?”

  “你的意思是……”我对她这句话感到迷茫。

  “小雪刚刚跟我在一起!”

  我心道坏了,这下她误会该更深了,都怪自己大意。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因素,导致我先给艾雪电话的?

  我说:“出一个题给你做。比如有一串葡萄,有酸有甜,你先吃酸的,还是甜的?”

  陈娇哼一声:“这样老掉牙的题目!首先,我不一定非要吃这串葡萄;其次,我不一定非要把这串葡萄全部吃完,我可以只吃甜的;再其次,我怎么知道这串葡萄哪些是甜,哪些是酸?”

  我暗赞她思维清晰:“你不知道哪些是酸哪些是甜,我却知道。我吃葡萄喜欢先酸后甜。艾雪好比是酸葡萄,你是甜的。”

  陈娇嫣然:“你怎么能这么说小雪!你这是正宗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家不答应你出去,你就报复是不是?你也不想想,她和我在一起,你单邀她一个,她怎么可能答应你去?现在她不去了,我自然也不能去。”

  “你不去仅仅只是因为小雪不去是不是?”

  “是。如果我这次去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小雪呀。”

  我嘿嘿笑。

  陈娇疑惑:“你干嘛这么高兴?”

  “我虽然没有邀请到你,但是我知道了你心里并没有拒绝我的意思,自然很高兴。”陈娇显然接受了她在我心中比艾雪更重要的看法。这种心意相通的认可使我如饮甘露,分外愉快。

  “你少臭美!”陈娇佯装生气,并使用了几个不太文明的方言语汇对我进行打击。我怀疑自己有受虐的倾向,陈娇越是骂我骂得狠,我心里越是舒坦。陈娇气质上属于古典雅致型,但思想却开阔包容,观念超前。艾雪表面现代而时尚,但她骨子里却是个传统的女孩。和艾雪在一起,能感到她内心的宁静和淡泊,而和陈娇聊天,时时能经历豁然开朗式的酣畅淋漓。在这之前我对陈娇的爱慕或许大多源于她的美貌,但从这之后,我几乎是倾倒于她的一切。西川《把羊群赶下大海》:“因为我站在道路的尽头发现,你是我唯一可以走近的人。”我人生的道路还刚开始,但是仍然十分确信,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是唯一。

  ——07.05.03

  由于陈娇艾雪不去,我也失去了一日游的兴致,借口说明天有个重要采访,实在脱不开身。小喜不管我这套,一清早就将我拖起来。我只好简单整理下仪表,跟他下楼,毕竟这可是一个需要见人的活。看到车旁堆着山一样的食品药品和饮用水,恍然大悟小喜这么热心地带我出去,敢情是少一个苦力。不久人渐渐到齐,清一色全部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我认识的有小芳、康兰、花花、小玲、程秀,其余的也大都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心想公司组织集体出游,最重要是安全,带着这么一伙娘们,可真够戗。车子正要发动,小贵探头跳进车来,笑嘻嘻说:“小喜啊,你这娘子军还加人不?”小喜没来得及回答,小芳、康兰、小玲等七八个女生早兴奋地叫:“加加加!还有位置!”小喜:“邵经理知道你要去不?”“那是当然!出去玩怎么能全是女的呢!等下还有大堂副理辉哥,餐饮部也会再来一个男的。”

  小喜记下所有人号码,强调必须三人以上结伴而游,不脱离群众,谁也不能落单等,布置得很细。小贵坐在小芳一起,卿卿我我,不时地与众人开玩笑。康兰心情不爽,奏小喜出气,小喜甘之如怡。另两个男的与其他女生打成一遍,谈笑风生。我晚上本就睡得不好,又见车上多了几位男士,心理上也便卸去一大部分责任,靠在位置上昏昏欲睡。旁边花花用太阳帽遮住眼睛休息。我忽然发现花花的嘴巴长得很像陈娇,丰润娇美,十分迷人。假寐之余瞄上两眼,倒也颇不寂寞。

  想起紫陌秋桐在《公车记事》中写的:“这一路行程漫长/不知会发生点什么/……/ 沉甸甸的心里挤满肥胖的念头”,不禁一乐。花花抬开太阳帽,问:“你笑什么?”“我今天发现你很漂亮。能够同美女坐在一起,自然是一件值得偷笑的事情。”“我以前只道小贵小喜能说,没想到你也一样。不愧是同门师兄弟啊。”“哪里哪里,你高看我了!你看现在小贵小喜旁边的女孩对他们多亲热,而我身边的你却没有对我亲热,这说明我还是技差一筹。”花花甜甜一笑:“这怎么能比。人家本来就是男女朋友,而我和你不过是刚接触。”“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发展的空间?要不什么时候再单独约出来,谈一下具体的发展细节?”

  花花用手肘撞我:“什么具体细节啊瞎说八道!”

  两人一路攀谈,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车子已进入婺源地界,到了赋春镇。

  按照计划,我们从这里先去古城村,然后回到赋春镇吃饭,再去鸳鸯湖,最后直接回家。传说岳飞曾经在古城村屯过兵,秦桧也在将军岩下的山洞读过书。一大车人怀着激动的心情买了团体票开进山门,路况顿时险恶,颠簸不定。这里崇山峻岭,山势险要,好容易开到山脚下,大家下车,准备爬山。

  我懒懒散散从车上下来,心想干脆我就在山脚下转悠两圈等他们下来得了,混一顿午饭吃也不错。我从小在山村里长大,山高一点矮一点,奇一点险一点,对我实在吸引力不大。

  小喜批评道:“别焉不拉几的,精神一点好不好,这样影响大家情绪知不知道!”我只好赔笑:“是是,爬爬!”为了旅客方便,山脚下有一大块石砌的平台,用于停车。旁边还盖有一溜功能类似便利店的建筑。这时停在平台另一边的车上走下一个人来,叫道:“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定睛看去,正是艾雪,马上想到陈娇肯定也在车上。小喜向我使眼色,欢快道:“巧啊,真是巧啊!来来来,美女,帮我们照一张合影!”艾雪走过来,若无其事地狠狠踩在我的脚上,算是打招呼,并接过小喜的相机,巧笑倩兮。

  我紧咬牙关,终于挺过了这一劫。想到陈娇也来了,顿时精神倍增。照完合影,几个女生拉着艾雪继续照小合影。

  我趁着这个空隙走向陈娇的车。陈娇正趴在车窗口看着我。我说:“你来啦!”陈娇嗔道:“怎么,不欢迎呀!”我笑:“走!我们去爬山。”其实在看到艾雪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把我和陈娇的关系明朗化,打破与艾雪之间的僵局。陈娇整理了一下头发,走下车来。我有一个疑问,看别的兄弟写的文章,似乎大多数男人都不喜欢女朋友化妆时间太久,但很奇怪我倒喜欢女孩子装饰自己的动作,温柔而细腻。当然这仅适用于美女。

  艾雪照完相,回头想与我俩汇合,被几个女孩缠着问这问那,看来她开朗的性格颇受欢迎。艾雪冲我们招手,喊道:“快点啊你们!”随着小喜小贵的队伍往前去。

  我与陈娇加快步伐,打算赶上队伍。

  小喜队伍看上去庞大但移动速度惊人,我们一下没能赶上。我心想赶不上正好,给我与陈娇留下了空间。于是远远望着,也不着急追。但前面的队伍转入一个弯道,又停了下来。我只得陪着陈娇讪讪地赶过去,为刚刚自己要脱离队伍的设想感到惭愧。

  问为什么停下来不走,原来按照他们景区的路线设计,爬山之前先钻一个溶洞,这样既能欣赏到更多的景点,又能不走重复的路。

  这个溶洞号称是秦桧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但我看溶洞外面很小,而且一眼到底,便颇有些不在意。溶洞口锁着一道铁门,景区导游用钥匙开锁,扭来扭去开不开,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解释:“这里湿气比较重,锁经常隔两天不开就会锈掉。等我们去拿个大锤来,把它锤开!”

  小喜奇怪道:“你这山洞安个铁门干什么?又不要防什么贼,还上锁这么夸张。”导游神秘地一笑:“这是景区的规矩,具体为什么也不知道。我猜是怕晚上有野兽从洞那边过来伤人,所以上个锁。”

  这倒反而吊起了我胃口,锁被撞开后,我们蜂拥而入,但由于里面太暗,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

  导游打开巧妙安放在各个角落的七彩幻灯,将溶洞里的气氛照耀得诡异无比。不过我们这一大群人,倒没有害怕的感觉。

  转过几个弯,溶洞顿时豁然一亮。原来这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还有这么大一个所在,足可以容纳几千人。

  随着导游的指点,抬眼看头顶,在灯光的烘托下,熔岩构造出各种各样神奇的图样,有的像苍鹰捕兔,有的如猛虎猎食,有的像千手观音,有的似书生观月,反正是千奇百怪,所有人一下子被震惊,兴奋不已。

  陈娇拉我:“你看那里有一小泓温泉,真是奇怪。”我围着看,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不过是人工堆砌出来的小池子。

  艾雪一拍我背,问:“许了什么愿?”吓得我毛骨悚然,叫道:“你想谋杀……”我本来是想说“你想谋杀亲夫啊”,但想到陈娇在旁边,生生地将后面两个词吞进了肚里。陈娇在我手臂上偷偷锤了一拳。我心里美孜孜地。

  艾雪在许愿池里投了一个硬币,默默许愿。我笑:“想嫁个好老公,也不用这么张扬让别人知道吧!”艾雪脸红:“我正许愿呢,不许笑!”这时大家都发现了这个许愿池,纷纷往里面投硬币。我想到等我们走后,景区工作者就要将这些硬币全部捞起来,觉得人生真是充满了荒诞的喜庆味。

  渐渐我和陈娇被挤到众人之外,所以索性转移注意去参观别的岩石。这个大溶洞有六七个小洞道连向山外,有些洞道已经被塌方堵死,只有两个可以安全通行。陈娇叹道:“这个地方这么漂亮,为什么早没有来看?感觉这里带有一种神秘的浪漫主义色彩,回去我要画两张这里的画!”

  细细观看了几分钟,忽然发现大家都已经随导游从洞道钻出去了。团体游就是这么不好,什么东西都是走马观花。我与陈娇顾不得回味,急忙追着队伍从洞道钻出去。

  出了洞口,是别一样的天地。四面都是岩壁的山谷,稀稀落落地立着宋朝样式的建筑。但是没见到自己的队伍,无心细看。给小喜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他骂道:“靠,我还以为你爬到上面去了,怎么还在后面啊,赶紧,沿着舂米房后面的那个小道爬上来吧!我们在山顶等你!要注意安全哦!”小喜有意将安全两个字突出来,好象我和陈娇要干什么事。

  接到小喜电话后我倒塌实了,也不急着爬山,拉着陈娇的手在下面转悠。这是我第一次牵她手,幸亏她没有拒绝。陈娇手掌柔若无骨,滑腻无比,手心微汗,看来也有些紧张。我拉着她手倒退着走。

  陈娇凶道:“别看我,看路!”我做个鬼脸,拉着她寻到舂米房后,率先爬上山道。陈娇接到艾雪电话,问我们在哪。陈娇斜斜地望我一眼,说:“我们还在下面,马上上去。你已经到哪了?……哦!你已经到半山腰了?月老庙?抽签?好,我们马上上来。”山道与地面几乎是60度的角,十分陡峭,为保安全,山道两旁用钢杆做了护栏,有了护栏,爬起来倒也不怎么吃力。

  本来按理说,一般都是下山岔路多,上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但是这个岩壁倒奇怪,下面就一条路,越往上面,反而多出几条路来。我们不知走哪条路好,随便挑了一条比较好走的就向上爬。反正是向上,总能到山顶。此时手机震动,收到一条短信:“花痴,我已经离开月神庙。我们在山顶等你吧!娇娇就交给你了!你得照顾好,她要有什么不高兴,我饶不过你!”是艾雪。我想“娇娇就交给你了”是什么意思?厚着脸皮想,她将娇娇交给我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她退出了这一场关于我的竞争?陈娇仰头问:“是艾雪的短信?”我伸手拉她,点点头。陈娇一笑:“她是不是要你不要欺负我呀?”

  我没想到陈娇竟然并不介意我收到艾雪短信:“你和她简直是心灵相通,不愧为从小到大的好姐妹。”

  陈娇耸耸鼻尖:“不用你提醒!”

  半山腰有个平台,依崖建了一个面积很小的歇山顶式砖房,想必便是他们口中的月神庙。月神庙前有个神台,神台旁挂了功德箱,下面有签筒。这让我联想到无人售票的公车,公车上有司机监督你有没有投币,这里有你自己心里的神明做监督,更加高明。我敬天敬地敬鬼神,所以象征性地往功德箱里投了几块钱。虽然我知道这功德箱里的钱到晚上可能就换成烧鹅进了某位信徒的肚子。

  我拿签筒哗啦哗啦摇了一阵,死活没有一根竹签跳出来,只好半倒半摇,一下掉出八九支。随便挑了一根,是76号。我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考物理,连续八九次得76分,所以76这个数字给我印象很深。陈娇也在掉出来的竹签中挑了一根,42号。

  我拿着竹签去月神庙里找签词。76号签纸上这样写:“……化为鹏,飞冲云霄,余禽皆不能。求财秋旺,失物西。婚不合……”看到这句发现陈娇也探头过来,急忙塞到口袋里。陈娇笑:“上面写些什么啊?不用保密吧?是不是说多子多福桃花运什么的?”我严肃地说:“这关乎我终身大事,可不能轻易就告诉你!”心想这上面的“婚不合”会不会真说中,大不了我先和别人假装结个婚,然后离了再来和陈娇结。不过结婚起码还是几年后的事情,考虑这些没有意义。心神怔忪不宁。

  陈娇找到42号签词,我也探头去偷看。陈娇背过身,但我还是看到了。上面是辛弃疾的一首词:“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陈娇看得心情舒畅,故意问我:“这是说的什么意思?”我沉思道:“‘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这是说你婚姻幸福,白头偕老;大儿小儿中儿什么的,是说你超生超育……”陈娇插嘴道:“你才超生!”

  “至于‘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这就有点古怪了,怎么看你也不像个穷人啊!”陈娇欢喜说:“穷一点有什么,白头偕老才最重要!”

  我陪笑,心想怎么我的签和她的相差这么远?我是“婚不合”,她是“白发翁媪”,她和谁白发去?总不会另有他人吧?就算陈娇是和我白发,那‘茅檐低小’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忙活一辈子到老来穷成这样?这与我签上说的‘化为鹏,飞冲云霄’也不合啊。对了,以后我发了财,先结一个婚,然后再与她结。平时我就住在旅游胜地的别墅,在一里远的地方搭一个茅棚,专门用来钓鱼。这岂不是样样都合到了?上天有眼,定然要让有情人成为眷属。至于生几个小孩,只要她愿意,我有钱,那都不是大问题。嘎嘎嘎嘎。我为自己的想象倾倒,露出了奸诈的笑。

  陈娇奇怪问:“你笑什么?”

  我搽去嘴角的口水,庄重地说:“当然是为你的签高兴。”指着不远处的大石:“我们到那里坐几分钟,歇一下,等下一鼓作气赶上他们,争取在山顶能够成功会师!”

  陈娇顺从地说:“好啊!”

  大石后面有颗树,树后有一个崖台,大概低我们有一点五米左右,我看崖台的石头上好像刻了字,说:“那石头上面好象有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我下去瞧瞧。”跳下崖台,石头上果然有字。

  陈娇问:“什么字?”我说:“奇怪,奇怪!”“什么奇怪?”“这上面刻的竟然是一首情诗!”陈娇好奇道:“写些什么,念来听听!”

  我润润嗓子,念:“我降生时的眉月/我沉默时的薄雪/我暗夜深处的幻觉/我阳光中飞扬的小草帽……”陈娇说:“还有呢,念啊!”

  我停一停,看向陈娇:“一切与你有关/……用白羽毛写下名字与爱恋……”陈娇已听出是我瞎掰,为了讨自己欢喜,但也不禁对这块引起我灵感的石头产生好奇。其实这首诗是一个叫做“沉默的孩子”的网友写的,我前几天看到,觉得不错,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陈娇说:“你骗我,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我自己下来看!”我说:“你别下来,我念给你听就是。”但已阻挡不及,陈娇跳了下来,只听一声低吟,陈娇蹲着却不站起来。我感到不对劲,问:“怎么了?”

  “好象是崴到了脚。”“我焦急道:“叫你别跳,你偏跳。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过去扶她。陈娇扶着我站起来,走到石头旁,看见上面写着岳飞的名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不禁十分失望,叹:“我倒宁愿没有来看。”我说:“其实你要看到我刚刚念的诗也容易,等下山后我请个石匠来刻上不就可以了!”陈娇出神道:“刻在石头上是假的,不如刻在心上。”我心想这句话十分有哲理啊,算不算是对我一腔热枕的正面回应呢?

  我说:“你现在觉得如何?走得动不?”陈刚扭到脚踝时,注意力集中在石头刻字上,倒不觉得疼,这时注意力收回,随着血液循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很痛,可能是骨头碎了。”我掀起她的裤脚,已然肿得老大,青青的一片。

  ——07.05.04

  “别担心,骨头不会这么容易就碎的,应该只是扭伤了骨骼肌。你先撑一下,我把你拉上去再说。”“如果真的是骨头碎了怎么办?会不会复不了原?治好了以后会不会成为跛子?”陈娇不知是害怕将来变成跛子还是因为实在痛,眼角滑出几颗大大的泪珠。我一边安慰她现在医疗这么发达,别说只是扭伤,就算真的骨头碎了,也一定能够治得完好如初,一边背向她半蹲在地,说:“我背你上去!”

  陈娇道:“我不上去!我要是瘸了怎么见人啊!”

  我转过身:“我们早点上去,早点和小喜艾雪他们联系上,就能早点知道你脚伤的情况。再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听话,我们先上去!”

  陈娇:“我偏不上去!”

  我被她这种奇怪的无理取闹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想也许她脚正痛得厉害,有些失态也是可以理解,说:“你冷静一点,讲讲道理……”陈娇蛮横道:“我偏不上去,偏不讲道理!反正我脚瘸了,你要讲道理,你找小雪去啊!”其实陈娇伤到了脚,我比她还要心慌意乱。看到她痛得这么难受,我却毫无办法,自己更难受,而且她之所以伤到脚,纯粹因为我的缘故。这时见她使小性子,忽然很恼火,怒道:“瘸什么瘸!你要真瘸了,老子娶你!”陈娇怔怔地看我。我意识到自己态度生硬,缓和道:“对不起,那个……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又说:“我对你的心思,你终究还是不明白,非要扯上艾雪。”陈娇低头轻揉脚踝,轻声说:“背我上去。”我见她松了口,猜不透是什么想法,依言背上她,使出压箱子底的力气将她驮了上去,心想她会不会怪我刚才的失言。

  拨给小喜,没有信号,这时艾雪的电话却打进来:“我已经到山顶了!好漂亮啊,一览群山小,果然是神清气爽!你们到哪里了?快点上来我们合影!”我苦笑:“娇娇崴到了脚,看来是上不去了。”

  “什么?崴到脚?严不严重?你就这么照顾她的吗,看我下来怎么修理你!”

  “我们现在还在月神庙这里。她走路不方便,下山的路也比较远,该怎么办?”

  “我先问问导游……哎,你俩在那里等着,待回我们会回到月神庙,然后沿另一条路下山。你让娇娇听一下电话。”

  陈娇接电话:“……没什么要紧……就是有些痛。你们好不容易上了山顶,多看看才好!……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哎呀,都说了,没什么啦……”

  陈娇斜坐在大石上,我低身想为她揉脚,但是又怕出手太重:“现在觉得怎么样?”

  陈娇说:“你坐过来。”我不明所以,乖乖地坐下。陈娇慢慢把头靠到我肩上。我心里一震,不敢乱动:“别着急,马上她们就下来了。回到车上有药品,可以缓解疼痛。”

  “嗯……你刚才说的话当不当真?”陈娇依在我身旁,吐气若兰,女孩特有的幽香传来,我有些慌乱:“我说的什么话?”陈娇倏地一下从我肩头移开:“你刚刚说的话就忘了!”我迷茫:“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怎么知道你是指哪句?……不过我对你说的所有话,全部是当真的。”见她脸色有变,我赶忙补上后面一句。

  ——07.05.06

  陈娇嘴角牵动,在略有坡度的大石上平躺而下,不知是不信我的话还是脚痛。我的情绪完全被她的情绪覆盖,不由自主地也躺在石上。

  陈娇悠悠道:“天真蓝呀!虽然现在脚有些痛,但这种感觉反倒不错。”

  我附和:“半山腰的风不像山顶那么劲厉,吹起来感觉比较清爽。”

  陈娇:“这么好的氛围,念一首诗来听听!”

  我茫然:“念诗?什么诗?”看上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脚上的伤。

  陈娇转头看我:“我猜你背得来的情诗也不会多,就随便念几句好了。”

  我见陈娇雪白的脖颈上贴附着几根头发,忍不住向她吹一口气。

  陈娇脸红:“别乱动,念诗!”

  想起西川的几句诗,念道:“我注定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辰/离开这个世界/因此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譬如恋爱,写诗,去西部流浪……”

  ——07.05.12

  陈娇岔道:“去西部流浪有什么好?太阳毒辣,风沙又大。爱情是温室的花朵,娇贵得很,一定受不起这种锤炼。如果是我,便去那些山水古镇,丽江、凤凰、周庄、沈园、乔家大院、安徽宏村,国内的走完了,就去国外的。总之人生短暂,一辈子活在梦里也不错,何必非要自寻烦恼。”

  “是你要我念诗,念了你又不喜欢。那我不念了!”

  “我只不过随便说说,怎么会不喜欢。你再念!”

  小喜的队伍很快下来。艾雪和几个女生搀扶着陈娇,嬉嬉闹闹拥下山。小喜小贵见她们走在前面,趁机问我:“怎么样,有没有抓住机会?”我叹口气:“哎!”小喜鄙视道:“吗的老子带着队伍拼了命往前赶,就是想把你们落在后面给你创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实在让兄弟失望!”小贵推波助澜:“简直有损我们兄弟的威名,一个妞都搞不定,叫我们以后还怎么出去混?”

  小喜:“我本来还以为你会爽到骨折,不料却把人家弄成了骨折。你真狠!”

  我愤怒地反复使用骂人语气助词,对小喜这句下流语言表示强烈不满。

  陈娇吃了止痛药,打了绷带,感觉已好很多,所以也不必急着先回家。鸳鸯湖离得近,吃完饭出发,很快就到了。艾雪本来想留在车里陪陈娇,但是几个女生热情地拉她一起玩。我心想兄弟就是兄弟啊,回去后不知道又得欠下小喜多少酒债。

  车里有些闷,陈娇望着窗外:“我们也下去看看好吗?”“可是你的伤……”“就只是到前面那个亭子坐一坐,有什么要紧?”

  鸳鸯湖是亚洲最大的鸳鸯栖息地。鸳鸯是候鸟,每年有几个月在这里度过,但这个时候鸳鸯还没有大面积迁过来,只能零星地看到几对。在人们心中,鸳鸯是爱情的象征,所以这个景区的建设是以爱情为主题的。在廊亭不远处有个景点,叫做“三生索•姻缘锁”,景点中心是一个巨大的铜炉,四周立了大铜牌,铜炉和铜牌之间,用铁索相连。铁索上面像桃树结果般挂了许多铜锁,锁上刻着爱人的名字和爱情的誓言,以示三生相随,不离不弃。陈娇知道这个景点,不顾脚伤定要去看,我只得依着她,发牢骚说:“情人们在铁索上挂上这个锁,希望三生相随,想必后来都是结了婚的。但婚姻据说是爱情的坟墓,那么每个锁就代表一个爱情的冤魂。”

  陈娇对我的话不满:“如此圣洁美好的一个地方,从你口中出来,倒成了一个罪恶的所在。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一个完美爱情主义者?”

  “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够得到完美的爱情,我自然也不例外。”

  “爱情如果中途会夭折,那就算不上完美。但是每个人最终都要结婚,婚姻如果果真是爱情的坟墓,那就是说再完美的爱情最终都要死亡。除非和你结婚的,不是你的最爱;而你的最爱,永远都不与你结婚。你如果希望得到完美的爱情,那你将来结婚,就不会娶你最爱的人,是不是?”

  “你这个推理真牛。不过结婚,当然是希望跟自己最爱的人结。”

  “又要和自己最爱的人结婚,又想爱情完美,那么你是承认,爱情即使走入婚姻,还是有可能继续保持完美了!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不过是婚姻失败者卑劣的咒语,将爱情光明的前途抹杀,将俗世生活的黑暗夸大。”

  我摇头微笑。陈娇嗔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又不是笑你。我是想你对婚姻的乐观态度,于我是一个巨大的鼓励。”

  陈娇脸羞红:“我怎么看待婚姻,与你有什么相干啊。”

  我深深看着她:“自然相干,而且干系还不小!”

  陈娇转移话题,说:“你看水里的那对鸳鸯,真漂亮!”

  我积蓄许久的一腔柔情顿时失去抒发的对象,只好死死地盯着正在水里偷情的两个家伙。

  ——07.05.13

  回去时我问艾雪抽了签没有,艾雪躲躲闪闪,最终耐不住我软磨硬泡,递给我一张签纸。我笑嘻嘻要展开看,忽然觉得腰上剧痛,陈娇像换老式黑白电视频道般掐着我腰侧,旋转。我知道她是吃醋了,心里很高兴,虽然痛得厉害,但装作毫不在乎。艾雪的签是一首集锦诗:“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世间姻缘若有定,何必自顾伤年华。明月如水照佳影,繁星似灯耀轻纱。千里漫游虽怅怅,归来王孙应无差。”这意思是不是说,艾雪失意出游,回来的时候,正宗的真命天子就出现了?

  我哈哈笑:“‘归来王孙应无差’,不知道怎样的人配得上这王孙二字?”

  艾雪默然道:“你在笑话我。”

  “我哪敢。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意识到艾雪有心事。

  “哪有,爬了一天山,有些累而已。”

  陈娇:“小雪还要开车,你就少说两句了!我们听歌吧!”摁开车上的播放器,是王心凌的《我和你》,词曲清新细腻,里面唱:

  “我和你/总形影不离/每一天有说不完的事情/聊彼此的秘密/分享最远的梦境;我是你第一个想起/当你有心思需要透透气/像蓝天和白云/你天灰我变乌云;最近你/变得神秘/我有点为你担心/第一次感觉到你/心里有话却不想被聆听; 谁叫我和你有完美的默契/喜欢上同类型/当你也爱上那个他/我祝福你……”

  这歌也太离谱了,简直就是说陈娇和艾雪两个嘛。

  回来后又过了几天,陈娇告诉我她创作的陶瓷壁画范本通过了竞标,我自然是为她高兴,但同时也考虑如何找个借口与她相聚,趁热打铁。陈娇却忽然发起愁来。原来她一时兴起,将烧制壁画的事情也揽下,而她实际上却并没有与窑场打交道的经验。以前画好瓷画,要么在家里自己用烤箱搞定,要么给一个熟悉的朋友烧,但这样只能对付一些小型的作品,大型特制壁画是没有办法的。我问她怎么打算。陈娇肯定地说:“当然是找窑厂啊,不然怎么办?已经托人去帮忙联系了,只是都还没有消息,但要是过了时间做不出东西来,那可就麻烦了。”

  ——07.05.16

  我想到姑夫在湖田古窑区也有个梭式窑,不知道他那个窑烧不烧得了这批东西?就算烧不了,他在那做了这么多年,必定认识许多开窑的人,说道:“我有个姑夫也在开窑,有时间我过去给你问一问。”陈娇高兴道:“是吗?这么巧!那就给他做不就行了!可一定要快啊!”我嬉笑道:“那是肯定,为你做事哪能不快的!不过……”“不过什么?”“不过和你做事却不能快!”我重点加强了“和”字的声调。陈娇嗔道:“李小刀!你死相!”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何以心里本来并无邪念,说出的话却如此龌龊不堪,赶紧说正题,掩饰窘态:“你以前说这幅壁画开价三十万,具体怎么分配?你又怎么会临时把烧制的事情揽下来?”

  陈娇长呼一口气,说:“我以前只学过画画,雕塑的东西不太懂,自己来做烧制,是为了可以趁这个机会学学。至于分配嘛,三十万中,窑场大概拿十五万,负责制坯和烧成,具体数目根据情况可适当调整。请画工四万左右,另外预留三万作为活动开支,剩下的归我。你觉得这样分配怎么样?”

  “我又没有烧过窑,我怎么知道啊!不过我对窑子的事情倒是颇有兴趣,如果你开了窑子,我保证每天去逛逛!”我置换窑场和窑子的概念。

  陈娇清了清喉,说:“你就喜欢胡扯,永远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我不管你哪句话是真,都希望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我应了声“喳”,寻思怎样才能帮到她这个忙。

  ——07.05.16

  正巧晚上姑姑打电话给我,说小侄满九岁,要我过去聚一聚。第二天姑夫又邀了几个老乡,相聚难得,喝了许多酒。席间我细问烧窑的各种事宜。姑夫说烧窑这种东西,赚的是苦力钱。如果是给别人干活,一个月也就一两千。但如果是自己的窑,只要有活,一般是十成中赚七成。我说我有一个活,你能不能做出来?然后给他大概描述一下需要烧制的东西。姑夫连叹可惜:“我的窑现在正有一批东西要赶,两个月之内停不下来。 而且我的梭式窑稍微小了点,要烧成这种规格的东西,有一定难度。”我说:“那这里还有谁可以烧制这种东西没有?”

  姑夫说你找人烧,钱就给别人赚了。要是自己买下一个窑来烧,那才爽。我问买下一个梭式窑要多少钱?姑夫说:“我这个窑是两年前打的,花了六万五。现在如果卖出去,至少应该可以出到五万五。这边过去半里路,有个窑正好要卖,那个窑比我这个大一尺,算得上是大号的。那个窑老板几个月没接到活,在家里吃老本。最近赌博可能又输了钱,四处盘窑,出价七万六,想改行去搞陶瓷展销,可惜一个多月了,没人买。你这个15万的活要真拿得下来,我看买下那个窑有搞头,起码一个窑是赚到手了。”我一听动了心,当晚留下来合计了一个通宵,姑夫做了预算,大有可为。我让姑夫帮忙先去踩踩点,看价钱还能不能谈得下来,另外最重要的是考察窑的安全性。如果条件理想,速战速决,三天之内就把它盘下来。

  姑夫提醒说你别冲动啊,买个窑不是小事,七万买窑,另外买泥巴,请工人,等等,总还得三四万。人家这个活还在找别的窑,万一你没有接到手,那你就亏大了。我说这个理会得,活计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来弄。咱们分头并进,双管齐下,活计一定,马上买窑。我刚入行,在业界讲究一个名声,不求赚什么钱,给我做事的,工资可以比别处略高,只要不亏本就好。姑夫笑说钱找上门来,不想赚都难。以后你的活多了,我把我的窑也卖给你,我来给你打工,给你管窑。我笑说你当老板不爽,还想着给人打工!

  我跟陈娇打招呼,只说联系到一个窑厂老板,等实地看了之后再回复,烧制的事情就暂时不要找别人,以免冲突。陈娇十分高兴,说:“你要帮我可就要帮到底,不能耍赖!”

  我说:“你信任我可就要信任到底,不能变卦!”陈娇柔柔地说:“好啦好啦,我等你消息!”

  我立即给姑夫电话,说活已经定下来,明天就去看窑,谈谈细节问题。姑夫说:“那买窑的钱够不够?”我说:“钱我来筹,应该不会差太多。”

  晚上拉小喜小贵吃饭。小贵道:“吗的主动请老子吃饭,莫非有什么阴谋?”小喜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慢慢来,咱们说好谁付钱先!”

  三人来到饭店,迎面花花和几个同伴从里出来。我说:“怎么我们一来,你就走?也不陪大爷喝杯小酒?”花花说:“我们吃完你才来,可见是没有邀请的诚意。真要想让我们陪,应当预先发请贴,主动等上几个小时。”我说:“真就这么走了?”

  花花回头说:“要不然怎样?”

  “起码也得吻别了再走!”

  花花脸一红,不屑骂道:“切!”跨将出去。

  小贵小喜嘻嘻笑,说别走啊我们没你吃不下饭。

  花花回头进来,脸上红通通的,道:“吻别就吻别,我怕你啊!有本事就过来!”

  我大为惊愕,没想到她如此大胆前卫,顿时有些发窘。

  小贵也是很意外,惊得说不出话。小喜和老板娘起哄,说上啊上啊!

  我说:“这个吻就先欠着,寄存在你那!”

  小喜小贵嘘道:“耸了吧,没胆了吧!”

  我说:“现在人多,等夜深人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连本带利还给你!”

  花花切一声,说道:“没胆子!”转头走了。

  这个小插曲让小贵小喜对我一阵奚落,扰乱了我的计划。

  几杯酒后好容易恢复过来,我说:“想不想发财你们?”

  小喜说:“靠,这还用问?”

  小贵说:“做春梦的时候都想啊!”

  “那好,想发财,就一人拿三万出来。”

  小喜说:“三万?你不如买把菜刀去抢银行!”

  小贵说:“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三万哟!”

  我于是把我的计划简单解说一下。

  小喜说:“三万块可不是开玩笑的,得好好算一算,看划不划得来。天下哪有捡钱的好事找上门来!”

  小贵说:“你也知道咱们出来做事还不到两年,哪里来的三万?除非是把内裤当了!”

  小喜说:“当了你的内裤就有三万?那不如把我的内裤也当了!”

  小贵说:“你的内裤?送给别人都不要!尺寸太小。”

  小喜笑说:“你这是在进行人身攻击!破坏规矩,罚酒!”

  我笑说:“小喜内裤里面的东西尺寸小,不过他内裤不小。要知道他吃饭家伙一向是比较前位的!”

  小贵说:“哦?还有这等事?想不到我们身边还有个前位青年!”

  小喜哈哈道:“原来我还是前卫青年!”

  我说:“言归正传,这一把色子下去,你们到底玩不玩?”

  小贵喝一口酒,道:“小伙子别激动撒。晚上回去我们再仔细研究研究!看到底有没有搞头。”

  小贵一直想承包他乡里的十几万棵板栗树,发愁本钱不够。小喜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酒店,因此虽然他会将许多钱用在人情送往上,自己花得却少。因为都有远虑,所以平时我们的生活都尽量朴素。勤俭节约的品质终于有机会显示出它耀眼的光彩了。

  晚上与小贵小喜做详细的讨论,小贵对商家付款的安全保障性提出质疑。我心想如果陈娇都信不过,那信谁去。但现在我拉上他们两个一起上船,正事正办,合同这个东西当然还是要与陈娇签一签。

  三人本来约好第二天一起去看窑,结果小贵要外派出差,解决与几个旅行社的合同纠纷,小喜要去省里开会,为酒店领两个奖状回来,也分不开身,实在是凑巧之至。小喜说:“打工是这样的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什么办法?只好你全权代理了!”

  小贵道:“老子的内裤就绑在你身上了,你别把老子的内裤都亏没了啊!”

  我说:“身上压了六万的内裤,确实是有些沉重啊!不过有件事情要说清楚,这六万不是我借你们的,咱们三个一人出三万,股份平分。不要到时亏了本,找我要内裤。”

  小贵骂道:“吗的,你小子想赚了钱独吞啊,想也休想!老子这庄家是做定了的!”

  跑去看窑,姑夫与窑场老板都谈得差不多了,价钱压到六万八。我看了窑的功能指标和安全指标。十几年以前,我们烧制瓷器都还是用那种以煤炭为燃料的砖土窑,现在技术发达,梭式窑用耐高温钢板焊成,由高罐煤气炉加热,不但窑身有冷流管围绕,而且观火孔均匀分布,温度绝对可控。

  窑可以买下来,但是晒坯场是别人的,只能租用,每月付一定的租金。

  第一次做买卖,虽然只是几万的事,我还是非常慎重,有意拖了一天。晚上睡在姑夫那里,修改补充了转让合同上的几个漏点。一切整理妥当,交割完毕。

  想起就要和陈娇正儿八经签合同,心里堵得慌,但没办法,硬着头皮告诉陈娇我为她买下了一个窑,说:“我最近开了个窑子,要不你也来捧捧场?”陈娇笑说:“当然要捧场!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啊,李老板!”想象中陈娇应该会比较惊讶,但她的反应让我感觉她仿佛早就预知到了这事。我说:“没想到我们一起署名的文件竟然是一个生意合同。”陈娇说:“要不你还以为是什么?”我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一起署名的东西肯定是结婚证户口本什么的……”陈娇啐道:“你想得美!”

  请问各位看官,我是不是真的想得太美?

  在几天高强度的奔波之后,项目顺利启动。姑父烧了十几年窑,行内熟人多,牵头请了几个手艺精到的老师傅,问了才知道都是同乡。绘画方面问陶院借用了八个美术系的学生,都是刚出来实习的,钱按临时工计。

  按照一般的流程,陈腐泥需要七天,制坯需要两个星期,晒坯两个星期,绘画两个星期,烧制两个星期,各个工序交相重叠着做,时间还可以缩短很多,按时交差没有问题。这一批瓷板画是青花斗彩,绘画分两个步骤,在上釉烧制前描上青花的轮廓,烧制好后在白釉上加上彩绘,绘画的整个工序都有陈娇在场跟踪。

  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小喜小贵心痒难搔,约我一起到窑场看了几次,顺便也就喝了几次酒。

  陈娇指导绘画之余,向几个老师傅学习雕塑。

  坯胎都入窑烧制后,只需要两个经验丰富的师傅轮流看火掌控温度,暂时没别人的事。我趁着一个空闲,邀陈娇到四处转悠。这里是个很大的窑区,有上百个小规模的民间窑场,所有的小路上,随意铺陈了厚厚的坯胎断片,烧残的瓷瓶陶罐络绎纷繁,举目可见,处身其中,感觉天地的色彩竟是如此纯净。

  想起一千多年前,这个地方就已经开始烧制瓷器,并且将产品远销到了全世界,

  ——07.05.17

  不禁触景生情。清朝中期,我太爷爷背井离乡,靠着烧窑的技术,白手起家,拥有了这个城市三分之二的商业。那其中的种种艰难和畅快,令人心驰神往。后来人民解放,土地革命,所有的家产都被分割出去,只留下三米来宽十一米长的一小溜老屋,现在还在市中心的地方,属于拆迁之列。

  对陈娇讲完这些老黄历,我回到现实,感慨说:“来到这个城市读书,可说十分有缘。如今我重走老路,做起了祖上的行当,说不定若干年后,也拥有了这个城市三分之二的商业。”说完自嘲地哈哈一笑。陈娇认真地说:“很多大商人都是从一些小生意开始自己风云跌宕的一生的。拥有这个城市三分之二规模的产业王国,虽然听起来像神话,但并不是不可能。只要你想,我相信你一定能够!”

  我直视陈娇眼睛,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虔诚和肯定。我居然像宗教一般得到她的信仰。鼻子忽然有些酸,当然你也许不太能理解陈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会让我如此感动。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朋友或许都能够感受到我创业的热情,但他们怀疑我创业的能力。即便像小贵小喜这样的知己好友,也只是有保留地欣赏我的性格和才华,而毫不留情地打击我的狂妄。但这不能怪他们,从一个穷困书生到能够撼动一方经济的大商人,只能属于传奇。我早已习惯在舆论中收敛并伪装自己的情绪,理想被像种子一样埋在心的底层。

  陈娇的话如时光的毛笔在我生命深处画下了一道柔软但永不会磨灭的痕迹。我小心地握起陈娇的手,然后轻轻将她拥抱。陈娇双手环绕我的腰,脸靠着我肩,小声说:“我喜欢这个时候的你,温暖、博大、深刻。”我说:“我会努力的!”陈娇说:“我有些怕。”“你怕什么?”“我怕幸福总是短暂,美好总是虚幻。我怕最终我们会……”

  我搂紧她说:“不会,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们!”陈娇在我怀里静默地呆了几秒,忽然嘤咛一声,推开我,一个人当先走去。

  我大脑恍惚。为什么她明明是喜欢我的,也知道我是怎么喜欢她,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候逃避?也许女人都慢热而矜持,需要一些时间缓冲才能承认并接受我们的相恋?我下意识替她的举动辩说,但其实心里明白,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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