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汪建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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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汪建辉:她

  她

  ——有关个人与群体的故事

    汪建辉/文

    我看到过一幅画。或者,更早以前是在梦中看见。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女人,对我 描绘过她创作的一幅画《被夜幕匿藏的女人》。这个我深爱的女人,用她的蘸满了泪水的画 笔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她所看见(或经历过的)画面:

    夜。

    女人。

    花儿。

    孔雀。

    这幅画用一块夜色的幕布遮盖着。而后,女人、花儿、孔雀在夜色中顽强地显现 出来,像黑夜中的一只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

    爱。

    大海的涌动。

    真。

    放弃及寻找。

    可能。

    不可能。

    以及一切出现的形式——

    我几乎没有看清楚这幅画。我想穿透这个夜,穿透这眼睛,看透这个美丽女人的 内心。不过,这幅画的作者给我作了描述,让我们先试着忘掉发生在身边的锁碎的事情,进 入一个简单的世界、单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片沙滩、一片椰林、一个小屋、无数 的由一个夜组成的黑夜——哦,这个喜爱黑衣的女人,在夜里藏隐着,要找到她,就只有先 找到她幽暗的眼睛,在那种幽暗的光中,沿着时光隧道,她会带你看到一个你从未看到并体 验过的世界。

    来,让我们一起注视着这幅画,这双眼睛,在眼睛的深处,我仔细地看着:一个女人?一个 男孩(在夜的更深的地方,在这幅画里我看不见他)?一声不响——我听不到声音——他们来 回奔跑,被人们遗忘了。为什么有两个人,两种性别?这两人会交叉起来吗?这是一个非常古 老的、非常荒谬的想法吗?

    她开始途述《她》的故事:

    那个女人吹着萧在夜里,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以至在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得到。但正因为 夜,正因为人们沉睡着,所以没有人听到这美丽而哀宛的萧声。

    像那幅画一样,像那个被夜幕藏匿着的女人一样,这个故事被深深的夜色覆盖着……

    上篇

    --如果要认识人,就必须离开人

    她早醒了,甚至可以说她刚睡时就已经醒了。她整夜没有睡,但整夜闭着眼睛。 

    她把眼睛睁开,把心里积蓄的忧郁,释放出来,倾刻小屋涨满了一片黑蓝的颜色。她从窗外 看出去,星星一眨一眨地,渐渐地,忧郁四散开去,黑蓝缓缓转淡,将星星淹没。

    星星点点没有了,天空一片浅蓝。

    天就要亮了。她起身穿衣服,没有一丝倦意,头脑异常的清醒。她感觉到那块将脑袋填得满 满的棉絮,经一夜吸收脑海中的水份而收缩成很小的一团,并缓缓地沉落于记忆的深处,静 静地躺着,不动。她将头摇了摇,脑海中如海洋般荡漾,而那团浸透了的棉絮只是懒懒地懦 动了一下,像一只懒懒的蚕,伸了几伸扭了几扭又不动了。

    她站着不动,凝视着窗外。淡蓝的一片,没有星星。太阳也还没有升起。静,静的阴涩。

    她站在那儿,一直到东边的天空伸出一片短短的白色,如大海上极目处驶来的一艘白帆船。 

    屋子静极,她如雕像般耸立。这时,从屋角转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暗哑、苍老、苦涩,像一 把使用旧了的锯子,从屋子的另一头生生涩涩地拉来:

    “就走吗?”

    屋子某处的尘土开始驳落,锯木屑般散了一地。

    她颤粟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感到身上一阵奇痒:

    “嗯”。

    那声音停了一阵,接着是一阵急喘。这使她想起了昨天早晨爷爷起来做饭拉风箱的声音。今 天她就要离开他了,而他也同时不能离开他的那张木床。厚重而僵硬的棉被已经是多年末拆 换了。它盖在爷爷的身上,垂死地搭拉着。透过这海洋般的颜色,她望着爷爷,眼睛涩涩的 、冰冰凉凉的,一切都在晃动,木床、木屋、爷爷及那张矮小的放在灶前的小凳子,时左时 右、时近时远。泪从她的眼眶流出,刚流出来还没有爬上脸颊就被这片湛蓝的海洋吸收并传 递了出去。

    爷爷没有看见她哭,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泪,赌气般地将喘气风箱似地疯狂地拉了一阵之后便 停住了。

    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静。

    死一般地寂静。

    爷爷死了。

    她知道她也该走了。在爷爷走了之后,她也开始动身,向前迈开了脚步;与死亡一同上路。 

    从家里出来,顺着一条小路一直向前走七公里便是一个岔口。

    她出了门,小心地将门反锁过来,像是怕惊动了爷爷。这就是爷爷的墓。她做得很细致:拧 腰、返身、拉门、搭扣、上锁,如一丝细长的气从鼻孔中吹出,远远地、悠悠地……她耸立 了片刻,墓碑般在爷爷的墓前耸立了片刻之后便转身而去。

    爷爷一定很伤心,没有看见她哭,没有看见她的眼泪。她从屋里走出来,从屋子里小小的湛 蓝的颜色走进屋外广阔的淡蓝色的海洋。

    太阳还没有升起,那叶驶来的帆船的帆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她发现驶来的并不 是帆船,而是一个日子,一个决定昨天过去,今天来临的日子。

    她走出门,灰灰黯黯地向前去,晃过稀少的几栋屋子之后,便再也不见一户人家。路边的树 越来越密了,她感觉有一些透不过气来,回头望了望,从树梢的顶端望出去,几缕越来越粗 的炊烟已高高地竖起。她的嘴唇动了动,突然诱出了一丝淡淡的粥味,甜甜的,但更多的是 柴烟味,她想起了每天早晨爷爷坐在灶前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她躺在床上数着爷爷脸上的 皱纹里还藏着的皱纹,有的几根绞到了一起,怎么也理不开来。

    爷爷老了,老的再也老不下去了;在她对爷爷的皱纹经过了研究、探讨、清理、失败、绝望 了之后,爷爷再也老不下去了,死了。

    刚才她返身关门,最后望一眼爷爷时,她发现屋里有些显得潮湿、阴涩,爷爷的脸阴阴暗暗 地埋在被子中间,朦朦胧胧地有些飘溢的姿式,这样使她觉得他去得安详。忽然间,她想起 了爷爷在对她笑,笑着说“这就走吗?”“嗯……”她不敢再往下说去。爷爷的脸变成了模 糊的一团,她怎么也调不好眼睛的焦距。

    脚下软软的,是一片绒毛般的小草,小草的两边是墙一样密集的树。路是绿的,路两边的低 处是褐色的树干,高处是深绿色的枝叶;路上的绿像是被雨水从树冠上冲洗下来的浅绿颜色 ,有些温柔静穆,这使她有些许的轻松。路很宽,很崎岖地在她的脚下延伸,如一个很懒的 人伸的懒腰,她觉得伸懒腰的人的舒适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很轻松。天空一抹如洗,风顺着 小径行走,蛇般向前窜去,一切都是那样干脆、快捷,她决定忘却爷爷,让风将他的影像带 走。爷爷走了,随着风。

    突然,她站住了,站在一个岔口上。面前的两条路闪着神秘的光,树长到此处停止了,前面 是一片开阔的荒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到过这里。她回头望去。走过的路的如一条通道 。太阳模糊地照着大地,她眼前出现了一片奶油的颜色。悠远。淡泊。深隧。

    路像鹰的两只爪子一样抓向荒原的深处,她定定地向前望去,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荒原的 风呼啸着兜起一包灰尘远远的去了,又是一阵寂静。过了一会,她听见左边的那条路响起了 一阵习习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这让她很自然地想起了爷爷,并在脑海里清晰地为他劈开 了一条道路,如王母娘娘的银钗在天空滑过时出现的那条银河。银河两岸是无数的星星点点 的记忆。爷爷轻轻地走过,像一阵气流向深处滑去……。爷爷去了,在早晨太阳升起的时侯 。

    她选择了右边的那条路。爷爷那深刻的皱纹,令她畏惧,她看见爷爷向她仰了仰那张永远也 洗不干净的脸,灰朦朦地不一会便模糊了——向荒原的深处逝去。

    她不愿跟爷爷去,她迈动脚步向右边而去。阳光越来越热,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嶙峋,四周越 来越苍凉。死一样的荒原,一些半死的榆树,树皮已脱落,露出牙齿般的内瓤,作出最后的 抗争。它们撩着牙的样子极为狰狞、顽强。一种不屈的精神;即便是死也不屈服。而她却不 能。她从学校逃到爷爷的身边,而后又从爷爷身边逃走……来到这儿。她不愿去死,她不能 忍受任何形式的死亡。

    “学校、学校、学校……”那个人站在讲台上,喧讲着真理的声音。不知道为了什么每当 她看到那个瘦长、戴着变色眼镜的人站在讲台上时,她便想起了西方的传教士,他们长途跋 涉,不畏劳苦布道、宣讲。她记得祖母对她说的故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旱晨,有一个人走 出了家门,带着一肚子的新思想。他一路行走,一路劝说。那一天,天空仍旧亮的透明,甚 至只要凝神聚气就可以看透人的五脏六腑。这是一个好兆头,果然他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 边长满了绿草,河水缓缓地向远处流去。当时没有人会想到河水要流进大海。一阵微风吹来 ,河面的水波荡漾起来,如风骚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的情景。河水像一条巨大的水蛇,蜿蜒 着将大地及大地上的人缚住,又像女人扭动着腰肢献媚着男人;圈套、罪恶、欲望、的陷阱 。那人拧眉沉思,决心将所有的人解脱出来。就在这时,风止了,水静了,空气不动。在宁 静的空气中他看见了一个渔人正在河上网鱼。于是,他对打渔人说:“你来跟着我,我要你 得到人像得到鱼一样”。打渔人跟他去了,他要去网人,却被别人给先网住了。

    瘦个子站在讲台上,那副变色镜使他的目光有些深沉、难测。她想在那茶色的玻璃片下面一 定有一个陷阱。而陷阱一定是猎人挖的。她又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在一个原始的森林里 居住着一个人,他与野兽一起生活,即无法克制它们,它们也拿人他没有办法。人与兽一直 和睦相处着。有一天森林里来了一个山外人,山外人教山里人在地上挖了一个陷阱,并架上 树技盖上草。伪装好了,于是山外人走了。山里人守在陷阱旁等着一只只的野兽掉了下去, 而后一只只地将它们杀死扛回家中。由于捕杀的野兽多了,吃不完,便将它们悬于屋外的梁 上晾晒。

    “胡瞻尔庭有悬特兮?”瘦子在讲台上讲着,窗外的太阳钻出云层,直射在他的脸上,茶色 的眼镜开始变黑。她无法看清底下潜藏着的陷阱。她对同桌的同学说:“有人在老师的脸上 挖了两个陷阱,并盖上了伪装,我们正在往里陷,越陷越深。”同桌吃惊地望着她,她看 到同桌的脸上也被人挖了两个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盖上伪装。

    瘦子老师在黑板前站着,目光扫过一个个人的面孔,像一条浸湿了的抹布,学生们五官清皙 可见,这使他很满意。齐腰高的讲桌遮住了他的下半身。他走下讲台,坐着的学生也与他齐 腰高。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张面孔上,并在她的周身缠了几缠绕了几绕。他开始收回目光,这 次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像被钉住了般钉在那里,拉了几拉,却很狼狈地发现自己犹如被一条橡 皮拉住了,越往后拉,回力越大。终于他疲倦了,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站定,可就在这一瞬他 发现她惊鸟一般飞去。瘦子老师将目光朝她飞去的方向扔去,可目光在飞行了一阵之后就无 力地落在街道的人群之中。悲怨四溅。行人丝毫不顾,仍低头走自己的路。

    她被瘦子老师叫进办公室是两天以后。当她怯怯地走进教室,在椅子上刚坐定时,从门口便 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先是在空中支撑起一个巨大的几何体,然后从中抽出了一条线流 进她的耳里,于是在她的耳里响起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到我办公室 来一趟……”的声音。她站在他对面,眼睛看着脚尖。当她抬起头时,看见瘦子老师将他的 陷阱盖摘掉了,那两只枯枯的黑洞仿佛在说:“我要你自投罗网。”看来他也有不需要掩饰 、透明的时候,这极度的、忽然出现的透明度使她惊恐起来,她不能适应,将头低的更低了 。两分钟后她听见他湿湿地问:

    “喜欢——我——的课吗?”他有意将我字拉的很长。

    “嗯,”

    “喜欢什么?”瘦子突然间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

    “鲁迅。”

    “喜欢他的什么呀?”瘦子又明显矮小了许多,并将“因为他是男人吗?”这后半句给压了下 去。

    “走自己的路,让人说去吧!”

    “……?瘦子老师想起了前天他的目光落地时人们不闻、不问、不顾的情景。

    他感到有一些沮丧,从桌子上拿起变色眼镜,戴上。走出办公室,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太阳并不那么刺眼。“世界本来就是阴郁的”他对自己说。

    所有的人都浸泡在这灰暗的调子之中,但他是唯一的例外者。瘦子老师兴奋起来。两只细腿 筷子一样在空气中夹着,他要像吃饭一样将陷入陷阱里的人一一夹起吞入肚里。

    多么豪迈,瘦子老师满意地想。他的喉节同时咕噜了几下,干脆、利落。随后又从肚子里涌 起了一串饱嗝,他抿着嘴,伸手在嘴上很有昧地抹了几下。那个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等一会儿 会将她的一切细节都告诉我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会胜利的,她会对我百依百顺的 。

    现在,那个时间又要到了,他转过脸,看见目光的尽头露出的那张忠实的告密者的面孔。忽 然他觉得有些口干舌躁,身体在倾刻间胀大着。形像开始高大起来,他将手插在腰上形成〈 〉字形,缓缓向她踱去,在距离两尺远的时候,他们都站住了。

    他努力让自己满不在乎:“她最近的思想情绪怎样?”

    “……”(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

    说完,她的同桌就转身离去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着。他想在必 要的时候也应该在她的脸上盖上一副盖子——陷阱。然后他快步地回到了家,将门反锁,摇 了摇,晃了晃,推了推,觉得关实了,便放心地将背靠在带有黑色血渍的墙上。喘息片刻后 ,很戒备地打量了一下墙角、床底、柜侧、桌下,确定没有问题后他拉亮了灯。屋内装饰的 很别致,一张像圆桌一样大小的床,床上帖满了她的画像,床顶垂着一根软软的绳索,滑腻 腻的,很无情的样子。他靠近它,摘下眼镜,将它套了进去,狠狠地勒紧。他有些透不过气 来,拚命地将绳索一推,眼镜秋千般荡了起来。一阵晕眩,他倒下了,像风中的麦子一样伏 在她的身上。瘦子老师呐呐的说:“哦,终于如愿了”。

    他很幸福。在经历了久的不能再久的体验之后,他睁大了眼睛。绳索静止着,肃穆庄严。眼 镜吊在上面不动。

    “下来”,瘦子狠狠地说。眼镜不动。

    “下来”,瘦子大吼起来,眼镜颤粟了一下又不动了。

    瘦子绝望地将陷阱关闭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爆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眼镜取下,戴在 脸上,拉开房门扬长而去。现在好了,他在心中对自已解释,信念的作用是无限的(包含了 这种胜利的方式)。这使他永远不会失败。

    瘦子老师在风中行走。风很大,他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了。他忿忿地想:我连自己步伐都无法 控制,我生命的根基在无望的风中悬浮飘摇,瘦子老师飘着、飘着,思想也跟着活跃了起来 ,眼镜的颜色开始变淡了、浅了,他看见了陷入陷阱里的人,那里面竟然有一个人就是他自 己。他无望地在陷入陷阱的人群里徘徊。他看见了自己,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变得忿怒起来, 直直地射向他:这是无比深隧、绝望、无比痛楚包括嘲讽、讥笑、轻蔑的目光,如冬日里升 上中天的太阳,冷冷地挂着。瘦子老师加快了步子,迅速逃离自己。这时他很庆幸有风。他 风一般他行走,躲避那束冷静而又时时显出睿智的目光。“远了……远了”,他对自己说。 “远了……远了”,他知道自己此时是风中的一枚翻滚的落叶。“远了……远了”,他觉得 自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弄不清楚自我存在的意义。瘦子老师迅速奔走,他看到农贸市场从 眼前一晃而过:他想起了秤,秤表现的价值在于份量,而他的重量早已失落了——瘦子老师 迅速飘动、翻滚。他看到了市政府大楼:他想起了从大门中开出的高级轿车,一样地在风中 翻飞,坐在车上的人借助车的动力比他快地滚滚而去——他有了一些快意,恶意的快感;瘦 子老师在风中翻滚,他的思想欲望也在风中翻滚。他将他的所有思想、欲望,及感情统统扔 掉,抛得很远很远,时间上像是几个世纪,空间上又像是几千公里。更像是扔入了另一个空 间:地狱、天堂。他感到一阵阵舒服、快意、乐观。他无比自豪地滚滚翻动,一日千里;超 越、超越、再超越……他有些陶醉了,轻微的、和旭的,如杨柳般春意无尽地摇动……突然 ,他感到浑身一震,心、手、足、想象、欲念、快感,一切的一切刹时停住。静、死亡的静 ,无思无念无欲的静,他闭着眼睛觉得一切都没有了。空洞;一个空洞向他滑来。他顺从地 进入了进去,一阵令人恶心呕吐的黑暗,周身的寒冷,周身的不适。终于,滑出了黑洞。他 眨眨眼,眩目。他又眨了眨眼,朦胧。他再眨眨眼,他看清了,他正卡在街边花园中的一排 低矮的绿化树丛中,挤挤的。他动了动脚,不行;他伸了伸手,没用。他看了看自己,发现 竟自己是一枚枯叶。他放眼望去,看见一个充满了荒颓的花园,绿化树的叶子已经脱落,黑 色的树皮也已斑驳,露出撩牙似的白光,这令他感到狰狞的恐怖。花园中的亭子已塌去一角 ,如犯人认罪时低垂的脑袋;在亭子的危危可芨的檐下坐着两个老人,似乎是在谈论他们往 日的爱情,因为他们的脸羞红着;他的心猛然收紧了,紧紧地包裹挤压着他(枯叶),他听到 一阵卡卡的声音,亭子塌了,一阵烟灰之后,又是一阵死亡般的宁静,同时,他看见自己的 躯体也在断裂。“我要死了”他绝望地将目光垂落在地上,这时他看见了,刚才在风中抛出 的东西,全都聚在这一排排紧紧匝匝的绿化树底下向他招手,再定睛一看,原来它们只是一 些纸屑、碎布、尘埃、杂物。怎么?我竟与它们为伍?它们原来竟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一阵恶 心向他涌来,又是一阵晕眩,瘦子老师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过了很久,他计算不出这些日子。这一天他突然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细而柔密的声 音,那声音荡荡地从九天之外,蜿延而至,如吐丝的春蚕将他缠绕。窒息、痛楚的窒息,他 觉得要死了,他下决心最后看一眼这生他、育他、爱他、害他、骗他的世界,他的最后一丝 勇气、恶意、欲望使他以莫大的勇气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他看见了,在公园中那最扭曲、 最古板、也是最古老的树上挂着一只万般无奈而疲惫的太阳。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即便是这 颗老的骨头铮铮的树也悬不住这充满了痛悔与荒诞的太阳。没有谁能托得起沉重的悲剧情结 的太阳。太阳直线般坠下去,摔裂的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乌云,染红了天边的大地,染红了 天边的草木。染红了天空。

    他看见那棵古老的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他知道那是她的同桌,迅速漫延的血将她淹没,血铺 过来了,血四散漫延,血也将他包裹了,血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最后如结痂般在整个宇宙 冻结。冻结了的宇宙使每一个动作都无法隐藏,使每一个细结都无法遁逃;一物动则万物皆 动。他听到了一种声音——细微。迅捷。他知道有某种东西要降临了,他听到从一个遥远的 地方射来了一束利箭;这利箭刺进他的心头时,他颤抖了一下,感到眼前发白。果然,路灯 亮了,黑暗迅速向上逃窜,弹至一个高度时不动了,他知道黑暗在那个高度的姿式是做俯冲 状。灯光使树下的她的同桌的影子跳了出来。由于树影的遮挡他有些看不清楚,但从那影像 的脸上反射出的两道白光来看,他断定那是眼镜,跟他脸上的陷阱盖子一样的眼镜,他有些 惶惑:那是谁给她的?

    瘦子老师感到一切东西都在离他而去:他成了一付被抽空的躯壳,他更瘦了,他站不稳。

    脚下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向远方伸出它的身躯,像一只蛇,游动着突然间停住了,不动,就 躺在那儿,死了。小路旁边是一丛丛发黑的杂草。有时也有一些草顽强地将它的根植在了路 中,展示着它零乱而饱受践踏的身躯,白黑白黑,像是一块锈迹斑斑的白铁皮。它们伏在地 上,不动,不时承担起人的脚步,还有牛、猪、羊的蹄爪。“脚”和“爪”,这又使她想起 了人与动物的区别——不仅在形体上,还在语言上;多美的脚啊,多美妙的脚步 ……

    就踏着这么一条小径走着,不久便出了这仅有1米宽的黄土小路,她的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 。阳光如大海一样倾涌而来,把天空胀得满满的。静,被塞得满满的静,一切都动弹不得, 在寂静中一条小溪如银带般穿过死亡的原野,向远处的大海抛去,仿佛是它将这荒原缚在了 地球上,否则这草地、这树、这荒原,这里的一切都将浮向浩翰的宇宙。

    她迎着太阳而行,阳光随着她的走动向两边分开;太阳腾空而起,宇宙随着太阳的行走向两 边分开。

    空气静得透明、纯粹。拐过一个弯,她看到路旁的土堆上矗立了一块石碑,石碑四四方方的 似一个巨大的石头匣子,在石头匣子的两边各立着一棵长青树。树笔直,挺拔,如两支绿箭 耸立在荒原之中,召示着生命的力量与意志。没有一丝风,没动静,她站在石匣的前面,心 头沉沉的,仿佛这石头就是她生命的征象。她突然感到这石头就代表了她:她的生命、她的 意义、她的沉重、她的位置。一种同情、同感的冲动使她扑上前去抱住了石头。她的手指在 光滑而冰冷的石头上留下了斑斑驳驳的痕迹。很久,她的心灵之恸渐渐平静。良久,她感到 手指下的石头开始驳落,沟条状的驳落。

    她激动地在石头上抠着挠着,在土屑落尽之后,她看见在石头上刻着四个大字:“认识自己 。”

    十五分钟之后,她离开了这块石头,继续向前去。太阳在半空中俯着脸庞,注视着这个旅者 ,注视着旅者身边无尽的荒原。她轻松地走着、跳着、跑着,如一只云雀,真正的属于天空 的云雀。压在心头的石块不见了,她感到在飞、飞呀、飞呀……在极端空虚的大气里,她 非常充实地前行。

    一只鹰飞来,在她身边转了几圈,长呜一声之后高高飞去。一只大雁飞来,在她身绕了几圈 之后长呜一声远远离去。一只银燕飞来,伴随着她飞行一阵之后长鸣一声,滑滑地离去;她 感到无比地自由,无比地快活,无比地欣慰。

    枯死的树迅速向后退去。零乱的石头迅速向后退去。蜿蜓的路迅速向后退去。荒原迅速向后 退去……

    远远地,她来到一了小溪的入海处,在闪亮如银的小溪边的被水冲的得滑滑的,被岁月熬得 黑黑的岩石上边她看到了一个男孩,他仰面躺着,流水一样的和风在他的身上不断徜徉,把 他弱小的身体上镀上了一层银光。海潮伴随着银光轰轰隆隆地向她而来,化出了一道道闪光 的弧影。她的血管膨胀了起来,如充气的气球,令人晕旋不定。好美好美……在这远离尘嚣 的地方,两个戏倦了的躯体:好美、好美啊……小溪银灰,石头褐黑,交相地辉映着。

    越过一片波纹般的沙滩,她的身后留下了两行月芽般的脚印,偌大的海岸,她哪里都可以去 ,也可以不去。“这要由我自己来决定”她毫无顾忌地想。海蓝得发黑,沙白的橙白。风夹 带着鲜新的空气在这里欢舞。海波荡漾,椰树摇摆,海鸥在透明的大气中飞翔掠剪,形成无 数条象征性的波浪 ,她相信这种波浪与她的生活道路有着某种神奇的联系。

    她来到他身边,将两行平行的月亮形虚线推移至他的面前。这两道永远也不能以靠拢的形式 出现的平行线以它的悲剧的形式创造出了人间的这一出喜剧:风在这时停了、海浪静止不动 ,注目着这一切;这平行线与另外一个小小的点重合相遇了。

    她站在男孩的面前,俯视着他头顶上乌黑而细柔的头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男孩用力地昂 起头望着她。他们对望着,交流。两个生命的交融,两个生命的依偎,大自然中同一质的具 体交通。良久,她看见他的脸挂上了两串夹豆般的泪珠;他看见她脸上也滚动着两行雨点般 的泪珠。此时她知道孤独不是纯粹的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存在于人的同一处境中。他们一个 俯视、一个仰视,突然她感到这有些不公平,他们是同等的,他们的存在是平等的。她蹲下 去,在她能看见的一切急剧上升并突然停止了之后;世界在瞬间变得出奇地静,风停了,浪 静了,椰树不动。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静谧地注视了一会后,将手向他的脑后滑去。他听 见一个极为细密、轻柔的声音撕破空气在周身移动,他听见了天籁的声音,一阵暖流从头顶 流入心田,流进脚底,然后又涌入心田。她感到自己升腾了起来,在自然中无束无拘地升腾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在这凝固的一刻,他们的泪浸湿了对方的肩头。在这静穆的时刻 ,他们听了遥远的、细致的,又极为真切的心灵的声音。这是在人群中所无法体验到的。她 感到幸福以极,那个滑溜溜的、朦胧的生活把柄,人生把柄,爱的把柄正握在她的手中,这 就是生活,我的真实的生活。这天,这海,这沙滩,这椰林,显得那么真实切近,芨芨可握 ,喧嚣那么遥远,罪欲那么遥远,隐晦那遥远。她将情怀敞开来,把所有的浓雾、隔阂、遮 蔽都清除出去;过去那么遥远,而现在随着一层厚重的浓烟散去之后,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纯粹。她感到无比地充实,像一个沉甸甸的实体:“天、天啊……天赐我生命,天赐我感情 、天赐我思想、却不赐我过去十八年真实的生活;天,天啊,我既然找到了生活,找到了自 己,就不要再强加于别的什么我不愿的东西,你放了我吧,让我自己去吧!你认为我必须为 人群所同化吗?你认为我必须与历史同步吗?这美丽世界的美丽就是因为它的怪异、荒涎、污 秽、正义、博爱、对立、清除、保护、自欺、自慰、专政?什么是正道?什么是岐途?我一直 按照自已的意愿寻找,我为自已寻找,为自已祝福。我是我的,我做我自已愿做的,我不怕 罪,不怕罚。可你们却阻死了我的路,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生活,我要我的生活……”她 的眼里又流出了湿津津的泪水,生命之爱的泪液在她的眼里闪烁,如来自天空的辉煌。这束 光辉直直地照在小男孩的脸上,使男孩的周身一片灿烂。

    男孩的微笑、信赖印在她的脸上,同着她的目光回返在天空中,合奏出庄严而高贵的音乐。 

    她领着男孩,向椰林的深处走去,身后留下四行月亮形的脚印。有时脚印成了两行,那是男 孩走累时她将他抱着走时的足迹,这足印很深,像两排渴望的眼睛——这使她又想起了瘦子 老师眼睛上的陷阱。有时,一枚贝壳被她踩在了脚底下,于是她感到有一种很钝的力量从脚 底向她的心脏挤压。她的心紧收了一下,将男孩放下,她牵着他的手,几乎是一阵小跑,两 双大小不等的脚印向前伸延……

    椰树一棵棵被抛向身后,又有一棵棵的椰树向他们移来。椰树上成熟的果子,流星般向后流 动,她觉得这是穿行在宇宙太空之中,不受任何引力、重力的影响。她们自由自在地漂浮。 

    天边被太阳烧得通红,印红了半边的海水。太阳在落下去的一瞬间——与大海与天空与椰林 连成了一体,世上的一切都在自由组合:先是海与天连成了一体,后是海与沙滩连成了一体 ,后来是沙滩与椰林连成了一体,万物都连结在了一起,灰灰朦朦、暗暗淡淡,像是照相时 调错了焦距。天完全黑了,她在椰林里向外望去,模模糊糊的,只有星星在天空中神秘地眨 着眼睛,显得格外醒目,她想也许这就是激发人们思考的东西,就是人们思考出来的思想的 闪光点。夜硕大无朋,海潮一下下地冲击着沙滩,艰难地爬上海岸,不等歇息片刻便又退回 去;没等这些完全退尽又有一排潮水涌来,将退得慢的一部分复又推上沙滩、爬行。潮水声 迅速占领了黑暗的格外空虚的空间,并向四处幅射。很快空间便被挤满了,有些窒气,她挥 了挥手让空气豉荡起来,于是潮水声便从宇宙中的漏洞处——星星的眼里钻出,滋滋地如锅 盖上透出的热气。夜静得舒展。海浪声不断地传来,不断地传出,她坐在细柔的沙上,背靠 着一棵椰树,搂着男孩,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HT5F〗——她转过脸去,看见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张平平的脸庞。她忽然感到嘴唇发干 ,浑身紧张。她们对视着擦肩而过,目光充满了仇恨与敌意。她返身看她:她的同桌头也不 回地走进瘦子老师的办公室。她坐在座位下,过了一会,同桌回来慢吞吞地坐下时,装得漫 不经心的自语:“老师太忙,连跟我讲话的时间也没有。”她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没有了 ,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陷阱。

    ——爷爷从山里回来,推门进屋,在屋内便荡起了绿色和红色的涟猗,织成柳枝与沙枣花 的印象。她向爷爷迎去,爷爷捧起她的脸端祥着,仿佛看着逝去的日子。她从爷爷的脸上 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爷爷在时间的海洋里努力振臂回游,她却不由自主地向爷爷滑去……

    ——讲台上老师在讲授圆规课。老师手上拿着圆规将它的一支脚支在黑板上,另一支脚吱吱 地响着转了一圈,一片黑色的背影中跳出了一个白圈。这圆圈无限地放大起来,将她套住, 然后收紧。她感到气息不畅,金星纷乱地从眼里蹦出,弹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活蹦乱跳。 她想起了鲁迅笔下的“圆规”。圆规永远也走不出圈子,她越来越晕眩,几乎透不过气来。 下课铃响了,老师夹起教具走了,在她的视线里制造出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她脱口而出: “圆规忿忿地去了。”

    ——她记不起父母的模样,即便想起也是一次一个样。

    ——爷爷唱的那支歌又在耳边萦绕……

    ——月光溶溶地照在大地上,胶一般从椰树叶的间隙间滴下,粘粘糊糊的。太阳照耀着月亮 ,月亮印照着大地。这是一个夏夜。月光把大地弄得灰灰白白的,如一只沾满了油渍的抹桌 布,整个世界沉睡了,睡着了的人有各自的梦。偶尔天空更加地黑了起来,月亮钻入了云层 ,眼前的灰白景状交织着模糊了起来,如很近地去看一幅画。世界成了一个混浊的谁也分不 清谁的空间。所有的东西都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清晰的必要。她游荡在月空之下,空气迎 着她向两边分开复又回旋过来压在她的背上,形成一涡气流,她感到了些许的轻松。她在梦 中飘浮着,不一会月亮从云层中钻出,那月光发狠地泻将下来堆积在地球上,在这一片飘飘 渺渺朦朦胧胧的氛围中,海飘浮起来了,沙滩飘浮起来了,椰林飘起来了,地球飘起来了。 地球与月亮越来越近……她迈入了月亮中,她拉着他在月亮上奔跑,浑身轻飘飘的如飞翔的 海鸥。突然她看见一座高耸的山峰顶冒出了一阵浓烟,接着喷出了一股火红的岩浆,岩浆迅 速地流来,她拉起他飞一般地逃离,可是涌来的岩浆还是将他给包裹住了。她回头望去,看 见他在火红的浆液中挣扎、呼救。她纵身跃入岩浆中抱住了他……

    〖HT5SS〗接二连三的梦使她很早便醒了。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天空中滑溜溜地一片清静。 太阳正将升起,她将手臂松开放下男孩,直起身望着天空。

    天,黑的质量不断加大;黑,不断地堆积退缩向西边缓缓移动。夜晚远远地去了,犹如一只 巨大的扫帚将它扫去、远去……天空中留下一片黑色的剪影。阳光扫帚般将黑夜向西扫去。 

    新的生活开始了,少女孤独地站立着,阳光洒在她白皙而平静的脸上。四周很静,海水拍打 着金色的沙滩,一只只在潮水回落时呈现出来的贝壳闪出神圣的淡黄色的光泽,这里的白 昼很短,太阳在天空中如流星般穿过宇宙。

    她刚从人群中走出。这里的一切太静,静得让人想到尘世中的一切罪恶、邪欲,想到一切的 罪恶如空气般缠身附体,让人无法摆脱,静得让人想对着苍天大喊一声。对着天空她发出一 声令人心悸的叫喊,这声音如一只锋利的刀刃切开宇宙,大气向两边迅速分开,形成一线无 比洁净、透明的空间。空旷的天空在经过了一阵震动之后又归复了宁静。宁静中她看见那个 男孩向她走来,在她的身边站住,昂头望着她眼里露出早晨刚醒时的迷茫与渴望,像是早晨 被浓雾包裹的太阳,静默而悲哀。

    这就是生命的寄托,两个生命在这里相遇并生活着。她想,在广漠的人海中没有知己,而现 在流落荒野,这个男孩和我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只是为了存在的需要,这正是人类最终的也 是最原始的愿望;而这些愿望在尘世中却早已被淹没。啊!人们,有时在你们之中反而孤独 ,有时孤身一人却很充实。正如这个男孩站在她身边,她抚育他,她要像母亲一样付出爱。 她是女神,在远远的天边。

    她望着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我要好好地待你”她贴着他的脸喃喃地说 。要好好待他来回报自然所给她的。

    她砍倒了几棵椰树,树汁溢出伤口向下流淌,树汁顺着刀柄流在手上,沾糊糊的。她感到周 身荡漾着沾糊糊的青甜而又苦涩的气味。这气味变成了两股细线被她吸进了肚里,然后在肚 里堆集起来,堆成一个尖尖的垛子。垛子越堆越高,后来垛子倒塌下来,在她的体内掀起了 一阵云雾。她感到有些想吐,感到肚子里气味在翻江倒海般地起伏、翻滚。

    升腾、升腾,她吹呼地飞翔着。

    她将椰树的皮剥去,树皮渗出一层奶油状的分泌物,在阳光下泛着幽黄幽黄的光。时间开始 遥远,空间不断地拢来,在她的头上,手上,脚上,周围停聚。她感到无比地充实,在她的 额头、臂上,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中如珍珠般跳跃着。汗水在她的身上流动、聚汇,她听到了 汗珠碰撞时细密的叮当声裂纹般四散而去,这声音十分细致小心地在空气中爬行着,显得谦 卑而又虔敬。她为这如此谦卑的伟大所感动,她默默地聆听这天籁之音,感受着自体的劳动 而得到的欢愉。她感到身体中的细胞在迅速裂变,在这绵绵无尽的声音中她开始高大。

    海潮在沙滩上蚯蚓般蠕动着软软的躯体。

    她用椰树皮擦成几根粗粗的绳子,绳子蛇般在她的脚下盘旋;她擦着的绳头蛇头般在怀里跳 动。绳子无尽地盘旋,绳索无尽地长。她的手被擦的通红,渐渐地汇集在一个地方。那地方 开始豉胀、变黑,如一只蚕在她的皮肤上做成的茧,贴在掌心上。血泡越来越黑,手掌越来 越红,皮肤越来越透明,她仿佛看见了细细的血管与殷红的奔腾的血液。终于血泡破了,黑 色的血四散跳开,溅落在沙上,印附在绳上,沙和绳不失时机地将它们吸收了去。她的手臂 微微发麻,手掌上如针刺般地痛楚闪电般向心里送去,她觉得手上便留下了一条无形的绳索 。在这一刻她悟出了,世间的万物万事都微妙地联系着。

    她选择了四棵距离相等的椰树,将砍倒的树用刚搓成的绳子绑在上面,盖了一间房子。她将 椰树叶覆在房子的顶上,遮在房子的四周。小屋建成了,她走进屋子;走出屋子。发现这是 同一范畴下的两个不同的空间。宇宙的空间是没有形态的,而这屋子体现了一种规则。人在 抽象中掌握了具体的现在作用,人进入了时空,接触到了人的本质的需要。

    她在这个地方住下,他在这个屋子住下。每天她都要到沙滩的边缘耕地、播种,每天他都要 到海潮退下的地方拣拾贝壳。

    很快,她种的那块地已经郁郁葱葱的了,她站在地边上,心也像禾苗一样生长,绿绿地生疯 疯地长。一阵风吹来,绿叶欢快地跳动着。她伸出手指在绿叶上抚摸,就像抚慰着心灵。灿 灿的阳光映照着海面,波动的海水闪着鳞鳞的光。地垄里时常飞起的灰色的鸟欢快地鸣叫, 幼苗在鸟飞起时快乐地抖动着。天空饱和得透明、清静。她伸展手臂叉开十指,呈现出丫字 形,召示出人对自然的爱。一只鸟在她的肩头落下,“咕咕”地望她,她轻嘘一声将手遥遥 指向屋子。鸟振翅高飞,在她的头顶滑过,寂静的天空回荡着一声轻灵的呼啸,鸟落在了屋 顶上,向着她咕咕直叫,她又一招手,鸟长鸣一声又向她飞来……

    海潮涌上来了,男孩随着海潮向上跑;海潮退下去了,男孩跟着潮水向下奔。他不时弯腰将 银白的贝壳拾进臂弯中挽着的竹篮中。长脚海鸟在海岸边漫步,那频频点动的脑袋很像远古 的哲人漫步时摇摆的头颅。海风将鸟的毛翻起,它们顺风踱着优雅的步子,那洒脱的劲头又 像中国古代雨中不乱步的君子。整个海岸蒙上了一层浅蓝的色彩,蓝的海洋、蓝的天空、蓝 的思想,连空气中也好像畅流着这种馨香醉人的蓝色汁液。男孩在岸上来回跑动,臂弯上的 份量不断加重,竹篮里堆起了一堆白花花的贝类,浪在海面上翻滚,他站在泡沫中向屋子望 去,屋顶上的鸟向他咕咕叫了两声之后,翱翔而去,在天空中留下了仅在瞬间存在的一条弧 线。

    浪起伏着,如一个巨大的喘息,绵绵不断,她想起了爷爷气喘时急剧起伏的胸膛:爷爷的胸 膛远不及这海的胸膛大;她想起了灶台边爷爷拉风箱时发出的声音:风箱的气韵远不及这海 的音域宽广。男孩在海滩上的浪花中奔跑,像一条逐浪的箭鱼,像一只低掠的海鸥。

    生活充实得什么也不需要了。风在椰屋的上空呼啸着匆匆路过。

    正午,阳光更加强烈,凝结的空气成了液体的状态,浓厚的热气重重地沉下来压住大地。她 们开始返回椰屋,脚与沙子接触响起了沙沙的摩擦声,金黄的沙滩在太阳的照射下热得烫脚 。两行脚印从沙滩的最远的两点开始向椰屋移近。上面,是蓝蓝的天;下面,是被太阳烤得 金黄的沙粒;中间,是两个自由的载体在相向靠拢。世界,深遂、透明、美丽、洁净。

    不久,从椰屋中升起了一柱美丽的炊烟,袅袅娜娜地在空气中扭动、上升……

    烟上升到一定的高度便慢慢散开,与天空连成了一体。天空,蓝得透明。宇宙的承受力是 无限的。

    太阳在太空中静穆地注视着这柱升起来的炊烟:他们不是在人群里,而是在人群外,他们不 感到压抑,不感到自我命运的凄惨。这是怎么一回事?太阳皱了皱眉头。瞬间,天空阴沉了 下来,男孩跑出椰屋抬头望着太阳额头上的那片阴影,挥动着手臂要将阴影驱赶开来。从他 眼睛流出的洁静的目光中,太阳看到的完全是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结净得无法隐藏罪欲的 世界。而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功能,你一旦进入了它,就会完全忘记过去,重新塑造一个自我 。太阳舒心地展开了眉头。空气更加清澈,清澈得像一面能够自己照见自己的镜子。

    “妈妈,我将太阳的阴影赶走了!”

    男孩扑进屋子对着她喊。她站在屋里甜静地对他笑着。对于现在,她没有任何不足。任何超 越了现在——无论是回忆过去还是幻想未来,都会如大海上幽灵般出没的小舟随时都有覆倾 的危险。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一年、二年、三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

    十几年过去了,男孩出落得英俊潇洒,而少女也愈加丰满成熟。在这二个人的世界,爱情悄 悄地降临到她的身上;她开始因苦痛而疏远他。

    海潮冲击着地角的边缘线,仿佛想超越什么。天涯的风亦在天空盘旋。男孩长大了,他出了 椰屋向田地跑去,太阳追逐着他的影子,脚下的沙滩因走的时间长了,有些发黑,远远望去 如一条静静的河流。他昂着头走在沙路上,在透明的空气与淡青色椰林交融的光蔼中穿行, 如一艘在江流上漂行的船。海在他的身后深深地叹着气,一付无可奈何而又永不罢休的神情 ,于是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图画:日出、日升、日落;飘零的风,沉静的椰林,简陋的小屋 ;被流动的风刻蚀得起伏不定的沙滩,在田地里滚动的金黄的麦浪,沸腾涌动的潮水。这一 切都在日出时呈现,日落时模糊、淡化,于是从他的心底渐渐地显现出了孤独与寂寞。

    广阔的天空,季节变化着无穷的大地上的序列。草青草枯,花开花落,麦青麦黄,而他也一 直长大,一直在完成着身体的发育成熟。

    有时,他站在地里低头沉思(成熟的麦穗也低着头):他像是一棵特大的成熟的麦子。思考使 他的头颅低垂下来,乌黑的头发垂落在眼前随风轻扬。这时,一整个世界都摇摆着存在的身 躯。

    她站在椰林边望着他的身躯,感到此时自己就是一棵椰树,而双乳正是装满了汁液的椰果。 乳房,沉沉的、满满的、胀胀的,随时都有可能会倾泻出去;身躯却相反地更加坚韧。她的 目光从眼睛里流出,椰汁般倾泻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开始闪闪发亮,椰汁流过时他的肌肉 忽闪忽闪地跳动着;幽暗、光滑、强健的肌肉在她的脑海里浮动,她感到一阵甜蜜、酸涩的 晕眩……像是椰果汁,又像是椰树汁。她流下了两行泪水,左眼流下的是椰果汁,右眼流下 的是椰树汁。

    学校,那永远也忘不掉的记忆。瘦子老师那深深的陷阱时时出现在她的脚下、眼前;陷阱时 近时远,时大时小,在她的面前移动。平常她是看不见陷阱的,因为陷阱平时都盖着伪装的 盖子。瘦子老师站在她的面前脚一抖一抖,脸上松垮的肌肉也一吊一吊地晃动。眼镜片泛出 幽蓝的光,像是黑夜里出没在荒原里的狼的眼睛。瘦子老师沉默着,谁知道他是怎样想的? 她猜不出,也不敢去猜。她一旦看到那眼镜,心里便一下子罩在了浓黑的阴影中;老师的阴 影是时代造成的,她的阴影则是间接地由他的眼镜后而射出的光造成的。她意识到在社会的 表层下,在过着普通生活的平凡人的日子里浸泡并滋长着政治的最深沉最顽固的霉菌,这种 霉菌结痂般藏在心灵的死角,对一切外界的进步毫无反应。相反,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它便 会跳出来阻止生理机能的正常运转。这种霉菌在由上层传到下层后变得如此地深厚,以至它 的漫延不仅是横向的而且还更加是纵向的。霉菌在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中大施淫威,而对上层 人士则唯命是从。

    他在田地里挥动着镰刀,周围一片金黄。麦子一把一把地在镰下伏倒,他游泳般向前前进; 麦子向前,向两边分开,如游水时箭形的水纹。麦粒沉甸甸地点头,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 脚踩在麦桔杆上发出断裂了的卡卡声。汗珠在他的额头、手臂、肩膀、身上跳动,如平静的 海面上破水跃出的银亮的鱼;一眨眼之间汗珠便坠在地上,碎裂……汗珠滚滚;鱼没入了海 中,水花飞溅。她跟在他的后面将割倒的麦禾拢成堆,她在麦地里N字形奔走,他在麦地里 Z字形移动。生活潮水般向他们涌来。日子潮水般向退去……麦粒欢快地唱着,麦秆欢快地 跳动着。她怀抱着麦子,麦芒抚着脸,痒痒的;麦叶割着手,辣辣的;麦梗扎着胸,酥酥的 。这些都经过了他的手。他粗大的手刚才还握在上面,她感到了他手上的余温,手上的气味 在她的周围鼓荡,她感到这像是他的手在她的脸上,身上,胸前抚摸。麦堆越来越多,她回 首望去。看着波涛一样的麦堆,心中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惆怅。

    她高声唱起了一支过去常唱的情歌:

    〖HT5K〗六月的麦地,收留我吗?

    一些人会记起你,他们

    拿起刀镰

    抖动着波浪般的肌肉

    逼近你

    〖HT5SS〗风更大了,麦子迅速地跳动、撞击。灰色的鸟在空中飞翔,编织着无形的网。她 接着又唱:

    〖HT5K〗一个世界在流泪

    我在麦地上奔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深情地望他

    他摇着头 

    麦穗沉甸甸的

    〖HT5SS〗他直起腰看她,脸上露出一阵迷茫。一只鸟低掠着从他的眼前飞过,而后又高高 地升腾着飞去——

    〖HT5K〗这就够了,这一天太阳灼人

    心情似火

    他转过身脊背如一块门板

    从此

    一切都有了“里外”

    没有什么能诱惑我们

    ……一朵插在少女头上的花在回忆着春天

    〖HT5SS〗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片晕红,像被太阳烧红的晚霞。她陶醉在情欲之中,浑身 轻飘飘,被一股热气托起飞升。她正感受着这酥意的快感,上升到一个极乐的世界。世界如 摇篮般摇荡,摇荡着她的情怀。突然,她听到一阵细微而清皙的声音。如清澈的山泉般从她 的耳朵流进了心田,“妈,你怎么啦?”她浑身一震,打了一个寒颤,一盆无形之水从头顶 浇下。她看到他迷惑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迷雾。他看到她的脸瞬 时便苍白了。从此,他再也没有看见她明朗而殷红的脸颊。

    她想起了在海滩上教他写字。她用树枝在沙上写着:“妈妈”。一阵潮水涌来,将字擦去, 在海潮退下去时她又写着:“孩子”。他在旁边跟着念跟着写。海潮席卷着他们写的字,刚 退了下去,他们又写上了字,潮水又涌上来将这些字卷了去。她告诉他:“妈妈,就是孩子 的妈妈。”

    妈!妈!我是他的母亲吗?从生活的模式来说,她是的;从过去他对她与她对他的情感形式来 说,她是的;从人们对母亲的含意的理解来说,她是的。

    他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叫她第一声“妈妈”的:

    天空仅有几丝白云。云在天空游擦了几遍之后,仍旧洁白如洗。天空干净得无可挑剔。于是 ,云朵无趣地散去。天空一觅如洗。他在浪潮中奔跑着拾海螺。突然在浪潮退下去时,他看 见了在白而细柔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堆黑褐色的软物。那物件在海边上躺着,无比孤独忧伤。 他向它奔去,将它拾起。原来,这是一个和他身上穿的一样形状的东西,只是它更大些。他 抱起它向椰屋奔去,对她说:“你看。”她的目光先是停留在他手里抱着衣服上,而后转向 他身上穿着的早已短小得捉襟见肘的衣服,心底涌起子一阵伤感: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世 界里,你没有渴望、要求、物欲,而我也不能给你更多的什么。这衣服在外边是很一般,甚 至是必需要的,而现我却无法满足你,我给你的只能是我全部的爱。你不知道什么叫需求, 更不知道什么叫满足,你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可比性,你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如果你以后接触 到了外界的丰富的物质,你会怨恨因闭封的世界造成的封闭的你。你的怨恨里包含有我吗? 你怨恨我没有给你讲述过还有一个外面的世界吗?你怨恨我没有给你指出过那一条道路吗?她 的胃突然痉挛起来,泛起了一股酸液,她背转过脸。外面的世界人会败坏他的纯洁,对物质 的兴趣,对欲望的填充,会败坏人的原始本性。我曾经也想爱,洁净的爱,可爱给我的回答 总是罪欲的利用。在每一个爱的背后给我的回答总是罪欲地利用。在每一个爱的背后都隐藏 着一个胜利者,而付出者得到的仅仅是利诱和欺骗。

    她知道他现在失去了很多,可她又惧怕在外面的世界他又将失去他现在所拥有的。世界上任 何的事物都在有利的同时存在着蔽端。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她决定要以她的一切能力来补 偿他的损失,她对他说:“来,让妈给你穿上。”这个声音在椰屋中弥漫着回响,她感到身 体就要溶化了。

    “妈……”他叫了一声。她听到了一个仿佛来自天堂的声音,她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实在,完 成了爱的升华——高尚。

    望着大地上闪烁着金黄的麦穗,听着潮水在沙滩上爬行的沉重的叹息。他抬起头看她,她无 法忍受他询问的目光,将脸偏转一边。静,静得云失去了支撑而从天空中坠了下来,软软地 铺散在麦地里。麦地突然间变得朦胧起来,朦胧的天与地粘合了起来;在天地交合的一瞬, 他的心底猛然闪过一道闪电:那是爱情?

    不,应该是母爱。她沉重地垂下了头。

    这时,他感觉到有一颗心在流血,有一颗心在碎裂;有一颗心在期待,有一颗心在飞翔。

    啊!无论是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感情的梏桎,道德的梏桎,总是在追捕着它的逃犯。这一 切都源于理智啊!当泪水充满眼眶而强忍住悲伤的时候,她忧郁的眼角便爬上了几缕淡淡的 皱纹。

    颤粟笼罩着他们。她甚至怕看对方的一个眼神,她须珍惜母爱,他们开始保持距离。

    这是无法忍受的煎熬,这是无法忍受的难堪。终于,忍受不了了,他们起身踏上了荒原中磷 峋的小路。(未完)

   作者:云出岫 回复日期:2002-9-1 17:19:00

    呵呵,你在探讨人性么?

    心理和景物很是相扣,不过的确是有点艰涩。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1 17:22:00

    我的毛病,总想玩高深。改不了的。是探讨人性。

   作者:微微妖 回复日期:2002-9-1 19:20:00

    不看不看。说不看就不看。

    太过细致了。汪哥有瓶颈喽。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1 19:35:00

    是太罗嗦了吗?小妖。

   作者:微微妖 回复日期:2002-9-1 20:14:00

    呃。我刚刚只看了开头一点点。现在看完喽。网上不适合阅读这种东西。哎。

    是有些描写太过细致艰涩。

    还有大段的心理独白。恩,因为我自己始终掌握不好它的用法和出现时机。西西,这个不说啦。

    期待下文。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2 12:38:00

    下篇

    ——如果要认识人,就必须进入人

    路不仅仅有泥路、石路、水路、山路、还有希望之路、幸福之路、生活之路…… 总之连接两个目的的媒体,人们就把它称之为路。

    她们一起上路了,谁也没有说话,天空阴的发粘,胶水一般。他用力地行走。空气湿极,天 空仿佛与海连成了一体。他们在海中行走,水份的密度极大,使行走的人的步履显得极为吃 力;他们感到身体有些轻飘,就像系着一根细绳被小孩握在手中的气球;他们缓缓地、极为 小心地向前行走,仿佛一用力,就会浮起来。空气的质量极大,他们在水的质量中小心翼翼 地前行。

    海平稳着,静静地。就像是地穴中积着的一汪水银。路在脚下无限伸展。

    路边的树枯萎着,互相札绕,凝固着年轻时旺盛而好斗的性格。他们往前走着,被浓浓的雾 气打湿的头发零乱地竖起或躺倒。她望着他散乱的头发与身后的纷乱的枝蔓,想:地球的头 发也很久没有人给它疏理,它们零乱的生,零乱地长,然后成片地死亡。这一片枯死的林子 ,凄静的荒原,苍白的沙滩是否是地球顶谢的额头?不知什么东西在树丛里窜动,抛下了一 根与线一样的声音。空气、枝蔓迅速向两边分开后复又合拢,又是一阵沉寂。她注视着他头 后面的一棵乱叉着枝丫的树,伸出手轻轻地将他翘起的头发抚平。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忽闪过 一阵幽光,像阳光下大海上成千上万闪动的鳞片中的一点。

    一棵树在他的背后张牙舞爪地耸着,它倾着身子像是随时都要扑过来,她的心一颤继续向前 行走。

    那天,很久以前,在古老的中国的一条街道上,行人们来来往往。这古老的文明古国,繁荣 昌盛,街的两边是生意人摆的摊点,街的中间穿行着购物的、过路的、闲逛的人。在这熙熙 攘攘的人流里很少有女人,即使有几个也是很老很丑的女人,那时女人是不太出门的,因为 书中不允许。人们或快、或慢、或缓、或急地在街上行走,感受着太平盛世的气忿。空气极 度透明,阳光从街边整齐的屋檐上泻下,在街道的中间划上了一道阴阳相间的线,远远地望 去,街道一边阳,一边阴;行走在街中的人也一晃一晃的忽阴忽阳,在这群人中有两个儒者 ,他们用充满道德的目光扫视着这一切,心中绿油油地生长着一根藤生植物;心里酥酥的、 痒痒的,全身麻麻的、懒懒的。太平盛世,街上的人什么也不忧、不愁,什么也不想。突然 ,街中的阴阳线暗了下来,然后不见了,两个儒者抬头望了望天,天上巨大的浓黑的乌云遮 蔽住了太阳。并迅速地涌来将整个可见的天空吞下。空气阴阴的、沉沉的,仿佛网着一兜水 ,随时有可能漏下来,街道两边做生意的人开始收拾摊子,低头向家而行。街道上的行人提 着长袍,低着头,拔脚而跑;两个儒者依旧缓步而行,不乱。整个街道交叉来往纷乱奔走的 人使本来尚显得宽裕的道路顿时捅挤起来,两个儒者如两枚落叶般被人推来挤去,他们从眼 睛中愤怒地扔出四束鄙夷的目光砸在人们的脸上——心开始满足,身体像是要上浮、飘去。 不一会,街道上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儒者收起鄙夷的目光,相互欣赏地对望了一 眼,想:世上的知者、智者、仁者可真不多。但他们是,他们感到了幸福的崇高。就在他们 相互腥腥相惜的同时,从极远处传来了一阵哗哗的声音,这声音迅速地移来,犹如一道闪电 ,豆大的雨点打在了他们的脸上身上,其中的一个颤抖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对另一个说: “快跑”。说完便在雨中兔子般地奔了起来。他边跑边想:街上反正没有人,没人看见他的 忙乱;他想,他也一定在比他更快地奔跑着,先哲云:“察己则可以察人”!想到这里他得 意地笑了一下,不失为一个随机应变智者。另一个儒者则在雨中依旧缓步行走,他边走边告 诫自己:圣人云“君子,雨不乱步也”。雨越下越大,一个儒者奔回家时病倒了,另一个儒 者踱回到家时,则被老婆扇了一个耳光。两个儒者同时感到了一阵晕眩。

    他们沉重地在荒原中行走,空气越来越湿,他们感到身体越来越轻飘。她抬头望了望天,太 阳从云层中短暂地露出脸,艰难地将阳光的手伸进湿湿的大气,阳光映照在大地上模糊地留 下几堆昏暗的影子。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像发霉了的白馍馍,空气里充塞着腐败的气息,被涌 来的云密密实实地遮住了。天空阴的如锈了的铁块。蓦然地,他们感到一片声音传来,身后 仿佛有人在叫。

    一滴大而饱满的雨砸落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寒冷。接着雨劈劈啪啪地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天地变得白茫茫的一片。雨滴打在枯死的树的枝干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打在沙土上发 出了“啪啪”的响声,使整个雨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哗哗”声;如遥远的波涛,一阵阵汹 涌澎湃。

    好似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苍劲的荒原中,在充满了死亡的躁动中,随着雨的大小交潜 起伏、波动;震颤着荒原中的两个人……“啊!请继续下去,你不能原谅自己,你理解自己 吗?那永恒的不安分的灵魂流浪在枯树败草丛中。鳞鳞闪光的波光,是大地上跳动的音符, 它与浩翰的星空对视,它是人类不灭的精神砥柱;流浪在枝丛中的风骚起的灵魂,它隐隐听 到了远方的呼唤,潜密地如丝交织在耳伴。这是令人窒息的声音,令人想往的过去的村庄, 就像是那迷人的炊烟一样,为流血的夕阳醮洗伤口;被炊烟擦净了血的天空一片漆黑。漆黑 中我看见了闪烁的星斗,它让死去的青春焕发了新芽;这股活力促使我离开了炊烟弥漫的小 村庄、促使我离开了天涯海角、这股活力也促使了我们今天的分离——我们的生命在永恒的 流浪中追寻……追寻……天上的星星在永恒地闪烁。”

    他们在这一片雨声中匆匆行走。豆大的雨点在眼前炸开,如枝头上跳跃的小鸟,荒原中的凹 处倾刻间便积满了雨水,一些枯枝承受不了雨点的打击纷纷断裂,坠于地上,雨声里便又夹 着一片摧枯拉朽的声音。

    初夏的天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明亮而温暖的太阳从乌云中露出脸来,金色的阳光流苏般 在空中飘荡,荒原陡然变得异常生机勃勃。阳光中凹处的积水鳞鳞地放光,远远望去如一只 只巨大的横躺着的鱼。他们来到了那块巨大的方形的石匣下,那两棵笔直的常青树挂着雨珠 ,在阳光的撞击中迸发出了鳞鳞的光芒——光芒交聚在一起形成了两支绿色的火炬。光芒中 ,石匣子熠熠生辉。他们看见在石匣子的这面刻着四个大字,这字在光芒的照耀中,在雨水 刚刚冲洗了之后闪着洁净的光。这字清淅而湿润,醒目而含蓄,如同夜空中悬着的月亮。

    石匣上刻着:“再生之地”。

    身后枯死的树伸出枝丫向天空中发出愤怒,这使她想起了地狱里魔鬼的头发。

    自然,他们来到了那个岔口。在岔口上,他们沉默地注视了一会之后,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于是,在视线里在两条路上出现了两个越来越小的灰点。灰点渐渐不见了,如饮烟消弥在 空气中。荒原又开始了沉寂。

    海枉然地在沙岸上蠕动着身躯,永远也爬不上荒原。荒原显得辽远而寂静,只有死亡与它为 伴。

    他们沿着各自的路一直往前走下去 。

   作者:微微妖 回复日期:2002-9-2 13:00:00

    他们沿着各自的路一直走下去。

    再生之地。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2 13:33:00

    自然,他们来到了那个岔口。在岔口上,他们沉默地注视了一会之后,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于是,在视线里在两条路上出现了两个越来越小的灰点。灰点渐渐不见了,如饮烟消弥在 空气中。荒原又开始了沉寂。

    海枉然地在沙岸上蠕动着身躯,永远也爬不上荒原。荒原显得辽远而寂静,只有死亡与它为 伴。

    他们沿着各自的路一直往前走下去 。

    他来到了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在一个街道的十字路口站下,那么多的人,在不停地来往, 人们的脸上浮动着艰辛而老练的微笑。他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钻出了那么多人,它们从哪里 来,要到那里去?宽宽的街道中央河流般的怪物在爬行,发出哼哼的使力声。在怪物的底部 不时有白的或黑的烟冒出,就像冬天从嘴里哈出的热气。“它们一定很冷”他想:“这也许 就是妈妈告诉我的汽车。还真没有想到汽车能装这么多东西,比我的肩臂还能行……”汽车 从他的眼前一一滑过,他想起了大海上漂浮着的帆船。帆船从海面上滑来,在接近海滩时便 又转头回去。总是这样,来了,快到了,便又转头回去了。他问她,她说:“这是怕搁浅了 。”一辆长长的汽车驶来泊在路边,在车的侧边突然开了三个洞,从洞里涌出了一些人;原 先站在街边闲着无聊的人突然兴奋了起来纷纷地向洞里挤去。在一阵捅挤、吵闹之后洞滋溜 一声给堵上了。长长的汽车轰轰地哼了几声抖动着身躯又向前向深处滑去。

    他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一个和“妈”一样的人向他走来,只是她的脸上盖着两块时浅时深、时 明时暗的盖子。他望着她,注视着她脸上的盖子,眼睛里流出一种纯洁、好奇、审视、无知 的目光。目光击在她的眼镜上时,他发现她颤抖了一下,接着她的眼镜开始加深黑度,变得 像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黑夜,来抵抗他的目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他无法解释这一 现象。一块黑影向他涌来,他感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被黑色的忿围所包裹。

    黑暗中他听到她对他说:

    “你迷失了方向吗?来,让我来给你指明方向。”

    “我为什么会迷失呢?”

    “因为你没有坚定的指引你方向的东西。”说完后她想补充说:“我们是唯物者,我们摸着 道路上的藤蔓行走,如果没有藤蔓我们就府下身去摸着地上的石头向前行走。”但还没有来 得及说出来,他就紧接着问:

    “可是,那样光明不就成了一条狭长通道了吗?”

    “不,你犯了一个概念上的错误。”她沉重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等待什么词汇的到来:“光 明不能等同于太阳的光线,它是照亮人们前进方向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它是由信仰、信念、崇拜综合而成的意识的产物”。

    “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吗?你的光明是唯心的,这不是犯了更大的范畴上的错误吗?”他搜 索着“妈”给他讲的那些微薄的知识使劲地睁了睁眼,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如此荒谬,然而 ,他失败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就在这黑暗里四处乱走,前面有一排灯光,直直的,长长的。那是城市的主干道,是城市的 形像,只有那条道上亮着路灯,其它的街道为了节省用电,路灯都关着。

    城市像是睡着了,与白天的喧闹相比,它更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完全像是两个人。他在黑暗 中向着灯光而去,他想我这是否就是在向着光明而去?偶尔,身旁的楼房里也亮起了昏暗的 灯,但伴随着远远的一阵滴滴达达的小便声之后灯就关闭了。黑暗重又包裹了他。城市楼房 的墙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的无情的脸,上面长着许多方形的眼睛与嘴巴,哪些是眼 睛?哪些是嘴巴?他不知道,但他还是可以确定那些亮了一下,而后又暗了的是眼睛。

    他向亮着路灯的街道走去,眼前越来越明亮,最后直到他确定自己站在了街道的中间才停下 来。他向前望去——长长的——光明看不见尽头。在这夜里,光明穿透黑暗径直前去,它不 害怕么?正想着,这时一辆汽车从他的身后驶来,避过他,直直地沿着光亮向深处一头扎了 进去。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就在这时猛地充满了他。

    虚无?从他的身体深处传来了一阵阵“咕咕”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仔细地倾听,他听见那是 从自己腹部深处传来的声音。他这才想起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刚想到这里,他的双 脚一软倒在街边睡着了。

    隐隐地、远远地,一阵香味使他从睡梦中醒来。天刚朦朦亮,街上的灯在这时恰好关闭了, 像是一次演习、预谋,时机正好大街上的亮度丝毫没有变化,以致几乎所有的人都感觉不到 变化。

    他站起来,寻着香味梦游般地向前走。味道越来越浓了,他在心底微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味道更浓了,他在心底又微笑了一下……

    小巷、进入小巷、深入小巷——

    阴的。

    暗的。

    潮湿的。

    零乱的。

    无序的。

    狭小捅挤的。

    一齐包围了他。另外,还有一阵更大的、更强烈的香味揉搓着他,使他像是大海里旋涡中的 一片落叶。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拿了一根摊主刚炸好的香喷喷的油条。猛地、几乎是同时 四周响起了一片声音:“小偷”“抓住他”“打、打他”……一下子,只一下,他的身边就 围满了人,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2 13:50:00

    过了很久,他感觉双手被人反拧了过去,并被两个(也许更多)——很强壮的汉子提起塞入一 个又小、又黑暗的铁匣子。匣子震动了一下发出“呜呜”的怪叫声,他的周身一阵清爽,风 在耳边呼呼着响——他想起了海及海上的风,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着海水起伏,他在 沙滩上来回奔跑,在风的怀抱中拾贝壳——海风是宽广的无边的,而这风却是局部的狭促的 。他在空气中滑行;不,不是他在空气中滑行,而是空气在他的脸上滑行。脸颊有些燥热, 风也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薄,越来越凛冽,像是千万支细小的利剑在他的脸上跳动。

    他的脸皮被剥去了;当车停下时,他才发现自己成了一付血肉模糊的肉体。脸皮没了,是人 们要他不要脸?还没想清,他便接着被两个人夹着拖过长长的走廊,不时响动的叮当声,令 他的心不停地颤抖、收缩。后来,他才知道那叮当声是牢房的铁门,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的 有效设施。

    当他知道叮当声是牢房铁门上发出来的声音时,他已经习惯了这声音,甚至,在孤寂时叮当 声进入他的耳里,便被加工成了动听的音乐,这时他便会忘记一切,沉浸在一个类似海的海 洋中;抽象的海。他会随着叮当的声音,升入空中忘情地游荡,并不时俯下身子,上帝般审 视着大地,他的精神便上升到了一个无比的高度,达到了虚无的满足。

    他被那两人架进一间房子,他们返身出去,叮当地将门锁上。

    当听到远去脚步声消失了之后,他悄悄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如雾般飘动,雾渐渐聚在了一 起,形成了一个气乎乎的太阳,太阳射出发霉变质的光。看见了,他看清了,这是一间长十 步,宽四步的房子,房子很高,在前后的墙上约有两人高的地方开着两个窗户,这窗户不是 为了屋里人向外看开的,而是为了屋外人向里看而开的,因为屋外的窗下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连结着每一间屋子的窗口。走廊上有穿着绿色的衣服,肩上背着一根像棍子似的东西的 人走来走去。后来他知道那些人叫警察,他们身上背着的叫枪。枪可以打死人,据说是专政 的武器、铁拳。房内一字靠墙排着二尺多高的通铺,上面坐着十来个人,他们望着他,眼睛 红红的,充满了仇恨与快意。他正揣恻着这些眼神的内容:这和“妈妈”的截然不同的目光 令他恐惧、厌烦,他正要呕吐,这时其中的一个人走来,抓住他的衣服提起他,对着他的小 腹就是一拳,他感到小腹受到一阵巨大力量的挤压,肚里的东西装不住了,哇地一声吐了出 来,吐了一地。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像荒原中的暴雨一样, 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他突然感到一阵宁静,待眼前的金星散尽之后,一个犯人向他走来, 扶起他:“哥们,好样的,一声也不哼。这是老规矩,别往心里去,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长 呢。”说完隐秘地一笑。他看见这笑很难看。以后的日子还长,有多长?怎么个长法?他越想 越疲、越倦,后来就睡着了。他梦见他躺在一艘很小的船上,船只比他的身体大点;船在大 海上荡漾……

    天空很蓝,蓝得海与天形成了一体,他如飞船般在天空中航行。他在天空与大海交融的夹缝 中航行,如自然之精子,翱游在天与地的交合处,迅速寻找着生存、繁殖的子宫。突然眼前 一片血红,他滑进了一片晚霞中:太阳临产了,降生在西半球。他在充满了血的腥与温的热 中挣扎。

    一阵晚风吹来,血渐渐冷却,变黑、结痂;天黑了下来。

    一切都将暂时停止。除了时间。

    可是,只要有时间,只要时间不停止,则一切都不会消失,有些适于在黑暗中生存的东西借 助暮色的掩护爬了出来。他正觉得在大海上漂荡,忽然,一阵海浪掀起,船翻了过来,将他 压在下面,他感到海水灌进了他的嘴里,腥腥的咸咸的。他喘不过气来,海水从各个方向挤 来,他越沉越深,身体越来越紧越来越小。最后竟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鱼。鱼是闭不上眼睛的 ,对,他想起了鱼睡觉也是睁着眼睛。于是他张开了眼睛,昏暗的灯光中他看见,白天那个 扶他起来的人正压在他身上,将嘴对着他的嘴正往里面吐唾沫。还将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搅着 。他又想吐。不知所措。伏在他身上的人竟将手伸向他的下体,使劲地揉抓,他感到又痛又 痒又涨,一阵难受,他用力将他推出。

    没想到这一掌竟推了个天翻地覆,他强健的自然赐与的臂力使那人向上迅速弹起,呈现出一 个美妙的弧线……击在墙上,那人靠墙立了一会儿后便如面条浸透了水般地软了下来,同时 眼里射出了恐惧的光。这一掌使他成了这一号房的领袖,官方称之为牢头、狱霸。他想,管 它呢。只要能活得轻松、自在、舒服。

    他开始对生活有了实质性的认识与接触。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从窗 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粗暴的吼叫“起床……起床……” 和放风场铁门开启的撞击声。他穿好衣服踱到放风场。放风场只有睡觉房间的三分之一,四 周是灰色的墙,像怒极了的人的面孔;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看见放风场上面是指头粗的铁棍 织成的网,铁网外面的天空已经很稀少的星星在向他眨着眼睛,仿佛在向他做什么暗示;星 星在被铁条分隔成的一块一块的天空中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他想星星一定是从这些网眼中直 线地逃向天空的。它们曾经也被囚禁在这里?漏网的鱼,是网洞比鱼大,他想起了昨夜自己 就变成了鱼,而没有借助那机会游出去,可惜。于是他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变成了鱼,可无 论怎样眼前都是一片漆黑,间或有几块巨大的涂满了颜色的板块从漆黑中滑过,像天空中浮 游的云彩。他张开眼睛看见自己还是人,无法改变。他逃不出这张网。

    天大亮了,天上的星星也已隐去。黑暗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他在放风场来回走动。就像在 沙滩上跟着海潮来回跑着拾贝。昨夜压在他身上的人正站在一个角落用小心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目光很细,很微弱,就像是刚才天上的星辰。他感到一阵亲切,大自然与人合一的原始 的情感。他向他走去,他用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苍白的目光看他,最后就要像星星那样消失 了。他拍了拍他的肩,友好地笑了笑,他的目光突地从垂死中暴闪了一下狡猾之后又变得正 常起来。他不知道人的目光为何如此多变。

    底下的走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他正怀疑要出什么事,这 时铁门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洞,从洞中挤进了一句四方形的话:“新来的。”他正疑 惑地向四周望了望,进行对比,想着这句话为什么竟然和牢房的形状是相同的,他推了他一 下说:“叫你呢。”

    他来到那个和牢房成正比的洞前:洞里填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这张脸看着他,默默地 注视了一会,便运动脸以下部位的手拿出一张四方形的纸扔在他的面前。又是四方形!他有 些厌恶起来,这世界竟如此多的相似。

    “把这填了。”脸上的最大洞开了开又合上了。话简短而有力。

    “……”他怔怔地望着脸。

    “你他妈,装傻呀。”洞又开又了开。话有些忿怒。

    “填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矮小起来,而对面的形象就像“妈妈”讲的渔夫的故事中被所 罗门关在瓶子中的魔鬼般暴长起来。

    “写上你的名字。”脸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名字。”他想起了海、沙滩、椰林、麦地及那里生存着的两个人。

    “你妈是怎么叫你的,你就怎么写。”脸开始变红而后转为铁灰:“妈妈的,再耍滑头,老 子给你拷起来。”

    他望望灰色的脸,又望望灰色的墙,这两者结合在了一起。四周的墙都以脸的姿态注视着他 。

    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海子”两个字后望着脸,他想不清究竟是“海子”呢?还是“ 孩子”?

    脸沉默了一下,运动脸以下部位的手变魔术般拿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露出块血红的颜色 ,指着说:“压个手印。”脸指挥着他将手伸出铁窗,抓住他的食指在血中沾了一下之后, 在那四方形的纸的右下角按了一下。于是在白纸黑字的方块中便留下了一点血红,以后他才 知道那是“收审通知单”。

    铁门上的小铁窗咣地一声关上了,脸在这一瞬间藏了起来。他向墙上望了望,铁青色的一片 。

    脚步声远去了。犯人们又围了上来,他想退,可铁门顶着他——只恨不能伸出手将他推向他 们。他们离他越来越近。其中一个黑黑的,块头很大的人在最前头。惊慌中他看见他向他使 了个眼色,很像是昨夜他压在他身上时的眼神;同时示范似地推了推双手,就像昨夜他推出 他一样。

    于是,他伸出双手向前一推,有两个人便直线般向后射去击在墙上,然后面条般软下去。这 时他想起了刚才消失的那张青灰色的脸。他又伸出双手一推,又两个人向后射去……打在那 张脸上。犯人们四散惊逃,但又被墙给挡住了,他们背靠在可恶的墙上惊恐地望着他,眼睛 里充满了恐惧。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整整十五分钟,那个黑黑的汉子向他走来 搂着他的肩头说:“好样的,哥们服了,这牢头让给你了。”犯人们向他涌来,用敬畏的目 光望他。他知道这些目光是没有危险的。他想起了所罗门关压着的那个魔鬼……

   作者:微微妖 回复日期:2002-9-2 13:55:00

    sigh

    这次你看不懂了吧。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2 14:08:00

    什么意思?不懂。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2 14:49:00

    魔鬼说:所罗门啊!你饶恕我吧。我再也不敢违背你的意志了……

    在一个充满了邪恶的地方来认识社会比在一个充盈着爱、善良、理性中来认识社会及人生存 的实质要迅速直接的多。他站在那里交抱着手臂十分冷静地看着犯人们“摇”新“杆子”, 听着新杆子发出的惨叫声,这声音如海潮一般一阵一阵地进入了他的耳中。使他感觉到一阵 快意,他在这一阵一阵起伏的声音上漂游,海潮不断地涌来,他不断地向飘起。他的脚下没 有土地,也不需要土地;只有深蓝得抓不起的的颜色。他享受着极度放纵的快乐。突然一声 更为尖利的叫声将他抛至浪的峰顶,他的心在一阵空虚了之后实了下来——尖利的叫声不断 地响起,将他抛至一个又一个高峰。为了能更加真实地体验这尖利的叫喊,他喝令犯人停止 摇新杆子。新杆子的惨叫声停止了。这时隔壁女号房中传来的尖利的摇“码子”的声音将他 带入了更高的云宵,像一只云雀,他在云的波涛中畅游。

    牢房里犯人们把男犯叫着“杆子”,把女犯人称为“码子”。把“教育”新来的犯人所采取 的强制措施命名为“摇杆子”或“摇码子”。“杆子”对“码子”有着天然的浓厚兴趣,反 之亦然。他在云端翱翔,无比轻松。好,就要脱离地球的引力了,他想。可就在这关健的时 刻,尖利的声音嘎然而止。于是他从云端直坠下来,脸颊被风刮得火热,仿佛要熔化了一般 。轰的一声他坠到了地上,浑身的骨头、肌肉,包括血液迅速地变短、变粗、变薄;最后纸 一般地铺在地上。

    他运用思想将它们打扫起来,归类、整理、还原。他惊呀地发现:我已非我。

    他想起了真实的海——不是由声音堆起的海。他在海滩上奔跑,手臂上挽着一只椰蓝。深蓝 的海水在赤色的足下四处飞溅;沙滩上翻动着红嫩的双足与溅起的白色水珠,穿梭飞舞;背 景是一片深蓝而无边的海。白色的水珠落入海中又变成了蓝色。他用手掬起一捧海水,浅蓝 的水在手中晃动,水纹一圈圈扩大,又一圈圈缩小,像是大海在向他眨着眼睛。他手里捧着 一个海,同样的真实的海。这在惨叫声汇成的海洋中是无法做到的。

    海软软地蠕动,一节一节地伸上来,又一节一节地缩回去。轻柔的风在海的肌肤上轻轻地抚 摸。她站在小河的入海处捧起海水一片一片地浇在身上,河水轻抚着她发烫而光滑的肌肤。 流水般的月光在她的身上不断徜徉,把银色的光洒下来,为这一切镀上了一层美丽的外衣, 月光在她起伏的躯体上流动,使她裹上了一层银色的光环,远远望去如一尊晶莹透亮的塑像 ;她捧起一捧海水从头顶浇下,于是海水流过的地方,她的丰满的肉体呈现出来。神密而优 美。很快月色又将她紧紧地包裹像刚拉开一半而又匆忙关闭的窗帘。浩翰的大海,无边的沙 滩,静静的椰树为这自然之美所陶醉。偶尔从树上落下两声鸟的鸣叫在沙滩上弹了两弹跳了 两跳便不见了。月光不断地泻下来在地球上堆积,海飘起来了,沙滩飘起来了,椰林飘起来 了,小屋飘起来了,她飘起来了。升上了天空。

    他想起她胸部上的两个圆圆的球在滚动,轰轰隆隆地向他而来,划出两道闪光的弧影,他的 血管臌胀起来如充足了气的气球,令他晕眩不定飘飘然然。他伸手向前抓去,却听见了咝咝 的气球泻气声;他在空气里猛震猛窜了几下之后便又垂直地坠落在地下。他回头看自己,是 一副破裂了的空皮瓤。

    他就这样让自己躺在大铺上,裂开了的皮瓤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犯人们传授的经验;他又渐渐 地臌胀了起来。他站起来伸了一个很懒的懒腰,感到已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就这样变 。他知道这就是教育、挽救的力量。力量在不断地发生着作用。

    他突然又低下了头,感到自己被淹没了,这与海是那样地相似,可在质地上却又截然不同。 他不能自拔地被送进了监狱;就像是在海里捧起一捧水一样,这是一个浓缩的社会,一切在 社会上被隐藏的在这里完全曝露了出来,让你感到无比地透明。手中的海水起的涟漪在向他 一眨一眨地眨眼,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号子里围来又散去的人像眼睛一样向他一眨一眨,向 他传授着人生的真谛。他在这里接受改造教育、重新作人。他想不通重新是从哪里开始呢? 是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还是从刚出世时开始?还是从这历史中的某一个点?这个点在哪里? 怎么确定?后来他想烦了,想的头痛,他便宽容地对自已说:由他们去把,由他们决定把。 可是“他们”又是谁呢?他们有这个权力吗?他们凭什么?我又为什么要由他们来决定?……问 题越来越多,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这时他又听到了一个犯人在说:“我们哪只有听天由命了 。”天?天是谁?他问。他们?他们又是谁?……他知道天就是他们而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突然为刚才竟如此邪恶地想着她——妈妈——而感到羞愧,他将这世界上唯一的洁净给玷 污了。椰林中弯曲的小径、大海上轻盈划过的帆点、沙滩上闪烁的贝壳、荒原边生机盎然的 绿意、椰屋及椰屋中飘出的炊烟、透明的大气、天空中飘浮的白云。她在那里尤如一个光明 体般纯净透明。起风了,她来到海边呼唤他,风扬起她的头发如一面飘动的旗帜,这旗帜在 向自然宣说着一个真理。他向她奔去依偎在她的怀里,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着一个故事 。她提过他手中的篮子,他们在风中奔跑,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她在奔跑着, 在雨中奔跑在细柔的沙滩上,黑色的头发飘成了一面旗帜。贝壳从篮子中落下来散落在他们 的身后……

    她抚着他的头,心中升起了一种爱,朦胧得如迷雾般的爱。爱在迷雾中飘浮,像海中驶过的 红帆船。

    她很快又想起了,父亲抚摸着她的头时的那只手。那只手温暖、粗糙而有力,她感到有一股 力量灌注了她的全身,她感到她的大地格外地坚实、沉稳。这是父爱,她想。

    她抚着他的头,他感到周围的空气是那样地柔和,像一团温暖的白云。阳光温暖地裹着他。 他飘起来了,在蓝天上他看见太阳像她的目光一样注视着他,热情而安详。他想,这是母爱 。

    她想看清父亲,父亲去了。他想认清母亲,母亲也转身离去。

    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怎么也填补不了的空洞。这空洞迅速地以只有在白天才能出现的黑影的形 象以光的速度向生命的两头伸去——生活倾刻间被蛀蚀透了。

    在这个世界上纯真确实是太累、太累了。

    太阳如鬼魅般升起,当他看见太阳时时间已经是中午了。从牢房看出去天空很大,很有规则 ,他看见投射进牢房放风场的阳光被钢筋切成一格一格的,这使他感到有些害怕,监狱竟发 挥出如此之大的作用。太阳在天空中燃烧着空气,燃烧钢筋想要溶化他们,然而没用,一切 都是枉然,钢筋在阳光中发出幽顽的光,一闪一闪地显得更加地坚强。犹如将一块钢铁放在 炉火中烧炼。

    就在这铜墙铁壁中他突然听到啪的一声,铁门上的小铁门开了。洞中跳出了一张脸,这张脸 向四周看了一下之后又随着咣当地一声消失了。铁门外响起了开锁声。铁门开了,明亮处站 着一个身躯,身躯上扛着一张脸。身躯伸手指了指他,脸上的嘴说:“你,出来,把碗和你 的东西拿上。”“要释放我?”这并不让他惊喜,因为他一直是被收审并且三个月来一直没 有人来提审过他。根据坐牢的经验这就是没有犯罪,也就是没有触犯刑法,只不过他们想让 他尝尝专政的滋味,提醒他今后要老实点(这时他又想了:他们是谁?他想问,可转念一想还 是少找麻烦吧。他一甩头将这个问题抛掉了。这个问题借助甩头时的离心力飞入太空,直到 他看不见),正好满三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好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关押期限,他 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对“法”的无限崇敬之情。

    他走出铁门,突然大起来的天空使他有些恐慌,太阳光也使他感到眩目,好大好大的天空, 好白好白的阳光,这里的天空及阳光都没有格子,而是径直地泻下来。这就是自由,自由就 是对天空及阳光的拥有程度。

    眼前眩目的阳光和空泛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他看见那个戴变色镜的女人正在看他,目光阴 暗得让他难以猜恻出她的颜色及内容。她对他示意了一下,他便跟着她走,前面越来越黑, 越来越潮湿,他感到自己正爬进一个陷阱。

    “啪”的一声她拉亮了灯。他的眼前一亮,发现自己飘浮在一个温馨的海洋中。他的目光随 着柔柔荡漾的灯光对屋子扫视了一周,红色的落地窗帘,红色的家俱,红色的地毯,红色的 铺盖,红色的墙。他感到落入了一个血的海洋中,一阵阵的血从四周向他涌来,他晃了晃、 摇了摇正准备倒下去,这时那个女人过来扶住了他说:“这些颜色都象征着生命,一种向上 的力量。他倚在女人温柔的怀里想:“嘿,这对你们女人来说是向上的,可对男人来说却要 向下呢。”但他不准备把这说出来,他也有了可以藏起来的东西。他也有了自己的陷阱。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3 10:27:00

    他感到女人的胸脯像火一般地燃烧、发热起来……不断地升温。他们相互融化了,相互流到 了一起。他想起了那古老的情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她开始大叫起来,而他的眼睛 却在四下搜寻。

    他享受着满桌精美的食物对她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他看见她骄傲地点了 点头笑了,仿佛是一个施舍者。他感到有些恶心,就像看见了荒原中立在坟头上靠吸收死人 血水生长的小花在风中轻轻地摆动。同时他还看见在他陷进的陷阱边沿开满了鲜花。那是一 圈美丽诱人的伪装、花环,风吹来时花儿香花儿摇。

    在陷阱里他看见了瘦子老师。他们默默地交流着彼此的目光,当白色的目光流尽时他们成了 一个战壕的战友。“同志”他叫了声;“同志”他也回应到。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至 此,他知道了“同志”的含义,同志并不是那样“意义”深远,目标一致。同志是所有落入 陷阱的人的代名词。

    同志有着同一的境遇同一的敌人,同志的目的各不相同。同志是在一种特殊的隐晦的环境中 滋生出的菌类植物。同志意味着同志永远有敌人。同志永远产生于一种存在的对立面。

    同志的同志是掉在一个大陷阱里又落进了一个小陷阱里的人;同志的同志的同志是落入了小 陷阱又坠入了一个更小的陷阱里的人……

    瘦子老师对他说,你现在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原来的学生,她曾经出卖过她的同桌至使那同学 至今下落不明。瘦子老怀念地说:“那可是一个好姑娘,让人感到无比的纯净,可就是在这 个世界”,瘦子老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捞起记忆深处的石块:“在这个充满了“意 义”的世界,任何事情的背后都站着准备强行加入进去的“意义”,于是世界变得复杂起来 、混浊起来。”

    于是,她走了为保持她的洁净。

    瘦子老师将他捞起的像盐鸡蛋般的石头仔细地把玩着,像是在把玩着过去仅存的美好记忆。 这鸡蛋因淹得太久而变成了石头,他想如果淹得恰到好处它将会是很值得咀嚼回味的故事。 他的眼里含着鹅卵石般的泪光:她的走是因为我想让她陷入我的陷阱;可是我每次将陷阱放 到她的脚下时她清纯的目光便将所有的遮蔽照射得一清二楚。于是我动员了她的同桌让她向 我汇报她的情况。她向我汇报她的情况却同时记录下我的罪行事实,后来在她离去之后,“ 上头”下来追查原因时,她将这些材料交了上去,她揭发了我。于是,我便成了现在的这个 样子,永世不得翻身。瘦子老师幽幽地叹了口气之后,翻了翻眼睛,额头上的皱纹如卷帘般 堆起,他将石头在手中把玩了一转之后又扔回了脑海,只听见“扑通”一声,脑海里溅起了 一阵涟漪,形成了一只鱼的眼睛。石头缓缓地沉没了。这时他想起了在海边他捧在手中的海 在向他眨着眼睛时的情景。

    接着,回复了平静的瘦子老师说:“没想到她还能在我设的陷阱中又为我挖了一口陷阱。她 已陷入了我的陷阱却又能让我陷进她在我的陷阱中挖的陷阱,我一直想不通,后来是一部电 影给了我启示。当时我看了《地道战》后,我便明白了原来陷阱只不过是入口处,陷阱的底 下网状地织着地道,地道与各个陷阱相连,这就等于陷阱在陷阱中。”瘦子老师停了一下, 感到无比的沮丧:“唉!这个秘密我发现得太晚了。太晚了!”

    她就是靠这样辉煌腾达的,因为她掌握了陷阱的奥秘,掌握了使用陷阱的方法。而现在他正 跟她生活在一起。他蹲下身去抱头沉思,这时瘦子老师伏下身将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你 也可以在她给你设的陷阱里为她挖一个陷阱,让她陷进去。”瘦子老师作了一个甩手的手势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很冷、很细,一直向 地里钻去。仿佛是受了陷阱与地道的影响,这世界上的一切存在物都在作着挖洞的姿势。

    地道战在地球上的各个领域以空前的规模开展着。

    他开始在她设的陷阱里为她挖设陷阱。汗水从他弯着的腰及曲着的手臂上流下,滴落在地上 ,滴落在陷阱里,汗越流越多,越聚越多;涨起来了,又涨起来了;他浮在汗水上咸涩的汗 味涌来使他漫无目标的飘浮。他感到有些飘飘然了,有点不知所以然了,像是阿Q 举着钢鞭 从街道上的人群中飘过。他飘着飘着,嘴里唱道:“我手拿钢鞭将你打。”打谁呢?他举着 钢鞭站住,四周瞧着。一面古老的红墙上写着的十二个巨形黑字映入他的眼里:“谦虚使人 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些大字如一面镜子般置放进了他的心里:“这太对了,先哲真是 太伟大了。”他想,我要是整天举着鞭子不就很快会引起她的怀疑吗?不就会很快暴露出我 正在挖陷阱的阴谋吗?他收起鞭子,站在冷峻的镜光中,进入了古典般的沉思。镜面冷冷地 闪烁着将太阳的光送向另一个阴暗的方向;就像他在陷阱中挖的陷阱。万物的一切原理都如 陷阱与地道般联系着,想着想着他又笑了。

   作者:老汪 回复日期:2002-9-3 10:30:00

    他想起了海,及在海滩上生活着的她和他。海水一页一页地翻开来,又一页页地合起,向他 们陈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一叶红帆船自极目处驶过。她望着远去的帆船向他讲述美人鱼的故 事。美人鱼坐在礁石上梳理着长长的头发,头发散落在海里随浪一起一伏。那时他想这海就 是美人鱼的长长而柔软的头发;美人鱼向大海走去,海水淹没了她的脚、淹没了她的腰、淹 没了她的胸、淹没了她的头。美人鱼不见了,海面上出现了白净的泡沫。“美人鱼是被唾沫 淹死的,并不是美人鱼变成了唾沫”,她对他说。当时他不懂。王子在海边哭了三天三夜, 泪流进了海里,流进了美人鱼的头发里,从此海水就变得苦涩起来;王子哭得累了,美人鱼 便用长发将海螺、贝类从海底扫上岸来给王子充饥。他看着她大海般忧郁的眼睛说:“妈, 我们就是王子吗?美人鱼用头发将海螺扫上岸来给我们吃。”说完他提起篮子海鸥般在海岸 上奔跑。海水不断地涌来不断地退下,海滩上一只只贝壳在阳光下闪着遥远而神秘的光;如 一个个文字在向人类诉说那个古老而优美的爱情故事。

    海水无尽地涌来无尽地退下像母亲拍打着婴儿哼起的儿歌。像母亲拍打婴儿入睡时扇动的臂 膊。

    整个世界如摇篮般荡漾起来。

    床剧烈地摇动了几下之后,便沉静下来如大海中的一艘沉船。戴眼镜的女人依偎在他宽厚的 胸脯上,一只手沿着他的肩向下抚摸着,像一棵水生植物随着海潮摇摆。

    当她对他说她就爱他这原始而健壮的肌肉时,她就陷进了他为她挖设的陷阱。她深感自己必 须回到野蛮状态中才能使自己恢复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从他的身上她嗅到了一股原始的粗犷 气味。她说刚遇见他时她就嗅出了那种气质。她沉默地从烟盒中取出一只烟点燃,吸了一口 ,像是进入了遐想之中。火星被红色的房子中泛起的红色波浪淹没了。

    成功了。望着那被红色的潮水淹没的忽明忽暗的烟头,他就知道自己胜利了:她还有着爱, 那怕是爱自己,和自己的欲望。谦虚使人进步,就是将自己的欲望隐藏起来,不被别人看见 发现。然后在隐蔽的状态中一步一步地接近并最后达到目的。骄傲使人落后,就是将自己的 欲望拿出来扛着走,无疑它给自己增添了负担。在这世界上可隐藏的就是无形的无重量的, 不可隐藏的就是有形的有重量的实体,也就成了包袱、重负。她就是扛着自己的欲望坠入他 设置的陷阱中。

    他将她的欲望抖落在所有的大街小巷。拾到的人则将它们交了公。更高的领导们将这些堆积 起来放在桌头,经讨论研究最后做出的决定是:“该同志私心杂念太重(他不知道领导用的 是什么秤子),违背了大公无私的原则,因此她也就不能一心一意地为人民服务,所以她不 能胜任领导工作。因此决定免去她的领导职务。”(在这一连串的因为所以中他迷糊了,但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她陷入了他的陷阱,对这一点他确信不疑。)

    街道上人们匆匆地走过,像风中一片片滚动的落叶。他走出了会议室通道的大门刚踏到街上 时就滚了起来。他无法左右自己,飘呀飘,飞呀飞,两边的景物在迅速后退,他畅游在时间 之海里,周围一片波光闪闪,过去、现在、未来,可任意寻找把握。他感到了无比地自由, 他要忘记一切过去、现在,向未来振臂畅游。啪啪的击水声伴随着哗哗的海潮声,他奋力追 赶着那即将逝去的红色的帆影。突然,他感到浑身一阵巨烈震动。疼痛。触礁了!巨大的礁 石如握着的拳头狠狠地击在了他的身上。我要死了?他抬头望着远远的天边:太阳跌落在海 上,溅起了红红的血光。天空大海一片殷红,那叶红帆船也逐渐地被血水溶化了、不见了。 太阳痛苦地沉落、沉进大海。他痛苦地沉落、没入了海底……他变成了一只雄性的美人鱼, 寻找着公主;在深不见底的深蓝中他看到了隐隐的一点红色,那是红帆船。红帆船沉没了, 在深深的海底摇晃着红色的光影,宛如大海底部的航标灯。听见了,他听见了那红色的光影 中摇出的音符随荡漾的海波传来:

    “那遥远遥远的远方,椰子树、沙滩、贝壳、小屋及升起的 炊烟,哦,我过去的一切在太阳的血中挣扎、畅游;哦!我挥起的手臂被结痂的太阳血凝结 成不动。从此历史开始停滞,时间永恒地无意义地从身边流去,像一条河从静静的暗礁上流 过;哦,明天升起的还是太阳,而红帆船连同那摇摆的音符连同那聆听音符的礁石连同振臂 不动的我则永远地沉没了。永远地挥动着的臂胳不动,像一尊塑像;太阳,太阳永远地升起 ,在东方,或在西方,就像时间永恒地从宇宙的洪荒中无意地穿流过去,就像河水永远地从 静静地不思不想不念不动的礁石上流过……我在海底,在暗礁群中做出一种沉思状加入到了 礁石的行列;在我进入礁石行列之前的沉思使我想起了她——“妈妈”——那张如母亲般慈 爱如妻子般温情的脸绞割着我的心。要去爱,可现在她在哪里呢?茫茫人海,她闯进了哪一 个缺口,驻进了哪一个角落?现在,在我真正认识了社会的时候。在我真正懂得了生活的时 候你在哪里啊!我想起了那世界外的世界,两个人的世界。想起了幸福的爱、痛苦的爱,徨 恐的爱、纯洁的爱。”

    他想起他们分离时她向东而去。

    〖JZ〗

    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一个小镇的边上坐着一个孤独的女人,整个夜晚她都坐在那儿,不动。 清晨,一束从东边射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干净、沌洁、明亮,犹如一面透明的镜 子。一个背着画板的青年画家路过她的身边时站在她的面前仔细地端详着这个面部娇美而忧 郁的女人。

    那种单纯与洁净是他只能在梦中见到的,他像是进入了梦里。就让我们为她进入梦里吧!

    他问:“姑娘,你没有家吗?”她点点头。

    他又问:“你愿意来我家吗?”她犹豫了一会,然后又点点头。

    她跟他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幸福。沿着溪水,她跟着他向下行走,小溪边开满了鲜花, 几乎将河面遮住了,偶尔有几片波光穿透草丛柔柔地晃动着她的眼睛,但她丝毫也没有反应 ,只是跟着默默地走。

    她跟他去了,在他的身后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脚步声清彻地在溪水边回响着……顺流而下, 声音与溪水一起流入了大海,那里,大海边,那两个个人已经离去,匆匆地返回了人群。沉 默。过去。两个人的世界,在海潮的一次次的习卷中逐渐淡漠。

    天亮时她来到了他的家,天亮后小镇的人都活跃了起来,人们穿梭忙碌着,谁也没有注意到 小镇多了一个人,更没有人问过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美是被人淡忘的,因为她很轻、很雅。她的美是孤独的,因为她永远只是一个人站在街 的尽头,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着刚刚从海水中沐浴过的太阳湿淋淋地含羞带雾地升起。 她的美是黑色的,除了她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之外,与白色相反她总是不给人留下随意涂抹的 可能性。

    要认识到她的美是很难的,因为没有人愿意进入黑夜的深深的内部。那一丝丝凉意从心底袭 来,干净、无菌、寂寞。那种环境不用说人,即便是细菌也无法生存。

    于是年轻的画家迷上了酒,晚上夜很深了才回来,因为只有在夜里他才敢面对她,面对她黑 色的忧郁的世界,对着她沉睡的美丽的脸庞轻轻地吻一下说:“我爱你!”

    她听不见,因为她睡着了,因为她梦见了海,梦见了沙滩,梦见了那个两个人的世界,她的 嘴角挂着微笑。只有看着她这纯净的笑容他才觉得自己是深爱着她的,他默默地发誓一定要 做一个好丈夫。可是每当天一亮,看着她站在街头望着太阳时被阳光包围着的背影,他又能 很深地感觉到她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属于太阳的,那种洁净是没有人可以进入的,因为做为 人在那里面是根本就无法生存的,于是他就只有出去喝酒,直到夜深了,太阳沉入到深深的 黑夜里时才回到家中,在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一下,而后和衣在她的身边躺下。

    就这样她在人群中生活着,默默地,毫不起眼。人们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夜里常 想起的那个两个人的世界。她永远也不会向人们诉说她所失去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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