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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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结 第1张

  九儿在收到华哥哥送的嫁以后,欣喜若狂地向世人显摆这件嫁衣的材质、做工、款式和精美的刺绣,似乎爱显摆是小女人的天性。记得小九儿小的时候,只有过年,妈妈才带孩子们去供销社选一套新衣服,虽然款式只有几种,颜色也不会超过三个颜色,但是,那种选新衣服的喜悦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买来的衣服,不可以立马就穿,要等到大年初一,否则就要被大人们说是:叫花子留不得隔夜食。

  九儿就像一个过年穿新衣服的小女孩,到处显摆华服,结果被小编蝈蝈收去,让九儿心急如焚,还好蝈蝈们也只是好奇这件嫁衣的款式和图案,觉得似曾相识,

  又觉得华服透出一种古灵精怪。

  童童说九儿与蝈蝈们斗,其实,九儿不好斗,更不喜斗,斗蝈蝈,不如逗蝈蝈好玩。就像爱玲姐姐和我家大郎,本来就是一对璧人,非要活成:参与商,朱西宁有意撮合两人,结果弄巧成拙。

  我家大郎化名点评爱玲姐姐的《怨女》,署名牵招,取「张牵张招」之意,这就是胡张二人的爱情典故。不是每对恋人都有典故的,比如:九儿和华哥哥的典故要一千年后的子孙来叨叨,现在暂时叫:九华山(取九儿的一部玄幻剧)。而爱玲姐姐此后不久在谈到《怨女》的時候,宋淇说:「我家大郎独创的『怪腔』讨厌到极点,看了总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她是否针对牵招一文而发。容水月鼎推断,胡张缘定三生,而世人以为孽缘。缘生缘减,真也时过境迁也。

  我家大郎过世后,朱天文托人转寄胡的《中国礼乐》《禅是一枝花》等书给爱玲姐姐,姐姐说她马上就扔了,她还把三三书坊说成三石书坊。小北说爱玲姐姐总不至于把三三两个字看错,想必是整理书信的人认错了手稿,她原或是两个三字连写(也或墨水渗开)。连写符号若一模糊看起来还真与石字很像。其实,九儿倒是觉得若是爱玲姐姐的性格象九儿这样,就能懂我家大郎,也许能化开心结。

  这世间的结,结成了怨,成了执念,解也解不开,九儿看看能否化结?就像我家大郎问姐姐:真的永不相见了么?爱玲姐姐用十年的时间解《红楼梦》的“结”,因此有了《红楼梦魇》。

  心结太结便成了执念,执念太深又如何化解?用佛家的剑?还是禅宗的剑?还是说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九儿发现不仅仅小朋友爱听故事,大人也爱听,难怪佛家的高僧爱讲故事,我家大郎和梅香哥哥是讲故事的高手,九儿牙牙学语,来讲故事,虽然难免口齿不清,也不怕,因为即便是演讲高手,都是从呀呀学语中咿咿呀呀过来的。

  今天,九儿还是给大家讲一个王子的故事:

  在一个群山环抱的一片肥沃的平原中央,有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宫堡。这里没有农田,没有村落,自古以来,就不曾有人到这一带地方定居。这整个平原是一个完美的处女地。

  三年前,这个王国的一位王子将要到十七岁的时候,有远处来的异人告诉他这里有这样一片完美自然的土地。若是再加上人类的智慧同机巧,就可以成为世间的天堂:至真,至善,也至美。后来,王子十七岁成人的典礼快要到了,他就向父王求这一片平原及环绕的山岭作他的采邑。他把理由说明了之后,他的父王十分嘉许,不但答应把这一带地方封给他,并且命令大小官员,及宫廷显要,都陪同他们父子到那平原去举行一个封疆仪式,这仪式就与他的爱儿的成人典礼合并为一,要加倍隆重。

  行礼的这一天,这些显贵的人们穿了华丽的锦绣,聚集在不见人烟的原野里,别有一番深奥严肃的灵感。父王看了这片平野果然秀丽,心上十分怡悦,就宣称他要加赐给他的爱儿一座宫堡。要不惜任何花费,要讲最有手艺的石工、木工,要自世界各地运来最珍贵的建筑材料,要由他的爱儿自己主持设计,来建造他的天堂。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为这情景深深感动,没有一个人不衷诚地为这一片土地及这么好的父子祝福。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人生最高的理想就是完美;若能在达到完美的过程中参加一份力量,或是仅仅作到一个旁观者,都是稀有的福气。这时候那环绕的群山也都像是诚敬的见证者一样,又沉默又慈祥地观礼。

  从三年前那时起,这宫堡就开始丈量地亩,清除工地。地址划定了之后就一面挖掘地基,一面开凿城池,并且把溪水引到护城河来。各地来的工匠,带了作活的工具,携着家眷、妻小,驾了牛车、马车,不断地向这里聚集。风声传得远了,从别的国家都有人来。只要是自己觉得有本领可以来工作,有学识可以来献议,有经验可以供参考,就络绎不断到这里来求一个可以表现自己特长的机会。

  这护城河外就聚集了上千的人口,住在他们简陋的木棚或是帐幔里。居处的附近就散牧着他们的家畜,牛羊;门前的土地上鸡鸭就在四处觅食。大家成年在这里尽心尽力地工作,从不想自己居处的卑小及这宫堡的瑰丽。他们觉得自己这些小木棚、小帐幔好像是一群苦命无告的孤儿,自天边流浪到了这里,为这宫堡所收留。宫堡像是一位慈母,他们都挤在她的怀中吃奶。

  这宫堡又像是收留他们的慈父;在他日渐增长的影子里,他们才有保障、才得安息。因此,他们不用督促,工作起来,人人都竭尽他们所有的能力。他们要把这宫堡建得又坚固、又高大、又好看。他们更不作践任何一片原始未动的土地,不多砍伐一株树,不多移动一块士里的岩石;要保存这里灵异的土地原有的资质同气脉。这样他们如同一家骨肉一样忙了整整三年。这座人间天堂的宫堡已渐渐成形了。这宫堡的事迹及神异的起源也就传得很远、很远。许多国王都派大臣来见这位贤智的年轻王子,来给他们国内的公主说亲。

  这些国家都是极有文化的。若不是如此,他们的君王也不会有这种智慧能了解这个完美的哲学观念。年轻的王子有礼貌地接待各国的来使,答应宫堡的工程告成之后再去回拜他们的国王。他就在又要设计、又要监造的百忙之中,这样常常接送远道来的贵客。他也就在这样的生活经验裹更增长了学识、同智慧。他觉得他的使命有至大、又至微妙的意义。他觉得他是为这所有的人,这一切企望又祈求的人,来建造一个世上的天堂。他的智慧一天比一天增进,而这个意义也一天比一天更深奥。他就变得更谦恭也更谨细了。

  这三年来教导、启发鼓励他的是一位清瘦、身高、须发又白又长的老者。在工程一开始的时候,他在谁也不注意的情形之下,就到了这地方来。他是什么人,自什么地方来的,都没有人知道。但是因为他的学问,他的谈吐,他公正的态度,人人都尊敬他、听他的吩咐。他只是每天早起早歇,四处查看。他来时就是慢慢地走着来的,一只手扶了他才四岁的小孙女儿的肩膀,一只手抓着披在自己肩后的一个布口袋。现在仍是扶着小孙女走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跟这个说说,跟那个谈谈。那个布口袋就不背在肩上了,他把布口袋留在大家自动为他祖孙二人盖的一个小木房里。

  他来了不久,王子就听见作工的人传说有这么一位异人老者也来帮忙,王子就亲自去访他,从一见面起王子就以师长的礼节来尊敬他,时常同他在一起。大家作工的人都各有各的工作地点,挖沟的挖沟,导水的导水,修路的修路,种树的种树,老人扶了孙女则自由到处查看、指点。他若是许久没有到一个工作区去教导、教导,或是夸奖、夸奖,那一区的人就会有点不能心安,盼望他快来。宫堡里,及宫城围绕的庭院落里慢慢变成禁地,老人扶了孙女仍是自由出入。他教石工按放石阶,瓦工安排泄水檐管,经他一指明,谁也马上就看出雨水的来头去处。本来是破坏摧毁建筑物最有力的雨水,现在变成培养宫堡地气最有功的自然因素了。因为雨水份布均匀,流泄得和缓,庭院的草木就长得茂盛,地裹的树根把泥土也抓得牢固,地基不松坏,石板石阶不塌陷,墙壁、屋顶不漏水,这宫堡慢慢成长得如一座石山,可以与天地同久。宫堡里的厅堂、起居、宴会、安息的宫室,只要王子想得出来,他的老师就会依了他的心意指导工匠来造成实物。老人同他的孙女因此也自由在所有的甬道、旋梯、密室里行走。休息的时候,老人常常走出宫堡楼上,到一个大石栏杆圈起的平台上与王子闲谈。小孙女就一边服侍祖父,一边静听。有时他们想到了什么事,有什么工程上的命令,或是要一杯茶水,小孙女就跑着去送信。所有的人里谁也没有她对宫里一切通路房间熟悉。她传话口齿又清楚,来回又快。

  现在这宫堡快完成了。宫城外市集似的棚子、摊子、临时居住的房子帐篷,就都慢慢地一天一天减少了。依依告别了的工人、家属、牲口们,就在这三年来新走成的大道上缓缓离去。他们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明亮,把弯曲走出山去的大道显示得很清晰。老人,同王子在平台上每天看了都有些伤感。

  那些离去的工匠自然也是感伤,但是都觉得已经尽了自己的才力,没有自己可以再作的事,也就又满意,又感激地回到人间去。

  所有的人,从老人到工匠,连王子算在一起,都觉得建造天堂恐怕比住在天堂里还要快乐,还要幸福。但是这种感觉有时很难察觉。有的人就是感觉到也说不出来。

  只有这个小孙女,这时已经七岁了,一直是快乐的。她觉得每天看了这宫堡修建起来;每天在里面、外面,跑来跑去;每天听祖父同王子谈话,一切都是好的。在她这个年纪,明天,每一个明天都是又光明,又兴奋,又无限新奇的。何况,这些日子里祖父同王子最常谈的已经是王子去回拜各个远处的王国的事!怎样准备这次旅行,怎样挑选公主;然后,怎么样,怎么样,为王子办一个空前无比的婚礼!为天堂娶进一位最庄丽、最完美的王后!

  终了,王子要出游的这一天到了。他早上打发走了所有最后馀下的自他父王那里派来服侍他的人。他私下预备好了步骤,自己把宫堡内外一间一间屋子,一层一层院落,所有厅堂,甬道,禁门都封锁好;又将一把一把的钥匙藏在每进院门外一个妥善的地方。

  最后,到了城口,他从马厩裹牵出他早就预备好的一匹马来,他轻简的行囊早已在鞍后栓好。

  他从马厩的墙上取下挂着的一把大钥匙,这钥匙是用来锁宫堡围城的城门的。王子把一切出行的准备都严肃地当作自己的职责,一切也都作得十分周到。这时自己仍不免感到一点孤零,一点寂寞。

  “不能再多想了!锁上城门去罢!” 他就牵了马走出宫堡的围城,自己走回来把两扇沉重的大门推到一起,把门里先上好大门杠,加上栓,再从一扇大门中的小门走出来,这才拿起铁钥匙把门锁好。

  “克察!”一声,厚木门里的机关就灵巧又牢固地钩搭在一起,把宫堡保护起来了。

  王子拿了这把大钥匙,看了钥匙柄上精美的镂空的花样及钥匙管端上的凹凸同管口,对了宫堡的城门暗暗祝祷:

  “我今天把这城门锁上了,我哪天带了我完美的妻子回来时,才再开门进城来!用这“时间”囊保佑我一路平安,早去早回;也保佑这城池严密、巩固!”

  他祝祷完,就带了大铁钥匙上了马,从桥上走过护城河来。

  桥外的景象这几天里在忙碌未察觉中又已改变了不少。工匠们的临时棚台已剩得没有几家。这一片土场闲在那里空荡荡地,静寂得没有一点声息。他当初计划的时候倒没有想到这个局面。他只想到不要宫廷来为他主持什么送别仪式,也不要宫堡外还留有寄居的人口,只自己轻悄悄地,一匹马一直向山外天涯,从此长征。

  他骑在马上向剩下的这几个住家看看,发现那老人的木房还在那里,一缕炊烟正从房后袅袅升起。他想起最后向老人告别时,自己还不知要忙多少天才能起身。后来直到把侍应人陆绩打发回父王的朝廷去的时候,老人的小孙女还来帮他清理些零碎小事。他在宫堡这里、那里,留下些小物事,书房卧室里安放些小摆设,甚至在书桌上还预为自己同新婚妻子留下了欢迎的祝词。这些事他都不许侍应的人插手,怕不缜密。所以多亏那小孙女跟随了他在宫堡里到处料理,才办得完全合他心意。

  现在,他独自骑了马,站在桥头,回头再望望城门和宫堡,觉得大事、小事竟没有做错或遗忘任何一件。他就把钥匙栓在鞍上,拍马往老人这木舍跑来。

  听见马蹄声,老人走出来倚在门前等着他。他跳下马来,把缰绳栓在门环上,与老人寒暄,才觉出有好几天没有跟老人见面了。老人今天没有说什么话,只留他一起吃一餐简单的晚饭,祝他一路平安,劝他不要等到天色太晚就上路,好早早出山,走上大道,赶到一个旅店去度他登程后的第一夜,说完就同小孙女把他送出门来。

  王子听了这话,忽然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旅行者了。这时候才真想到旅行的两个真伴侣:一个是时间,一个是里程。这两个他在今日都还是不可知的陌生人!

  王子临上马,忽然从心上涌起一股感激老人的心情,这祖孙二人是他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唯有的亲人。

  “我这次出去,也许半年,至多年半,一定就会回来。”他在马上持了老人的手说:“请你们不要走罢!我把城门的钥匙留给你,这么大的一把钥匙只有在这里有用,带在身边也太重。我留给你,也就请你替我守城门。”说着就从鞍上解下钥匙。

  “你就放心去罢,这个宫堡谁都知道要好好保护,没有人会侵犯。钥匙若是路上带着不方便,留在这里也好,我就把它挂在门上,人人看得见,专等你回来。”老人说着就从王子手中接过钥匙来,又从马鞍上解下栓钥匙的革条,慢慢地在王子方才解开马缰的门环上把这大铁钥匙栓紧。

  王子心上有一种凄凉的启示,一时也不明白,也就策马走了。

  王子出门后才三、四个月,他英贤的声名已经传得又快又远。此后他到处受到热烈诚恳的欢迎,也遇到了许许多多美丽淑慧的公主,她们爱慕他,又好像是为他所感动那样,觉得他这在人世上创建一个天堂的使命十分重大,不敢也不愿自私,就把她们风闻的远处更好、更合格、更完美的公主告诉他。

  公主们的父母也都体会这个心意,他只有陪着含泪的女儿,给王子送行,送他们到更远的地方去。国王有的赠他衣服,赠他礼物,赠他侍从,他都极尽礼貌的辞谢不受。走时仍是一匹马,一个轻简的行囊。

  这样半年、年半、都早过去了。几千里十几万里,也走过了。这时,他的行囊虽然仍是轻简,已不是原来带出来的。连马匹都已由作地主的国王为他换了好几匹了。

  就这样,年轻的王子已经变成了中年的风尘孤客。他已经看饱了繁华,也阅尽了山川。他在路上遇见什么人都推诚相待。他拜访、结交公主们,也无限感激路上看见的在农田劳作的村女,同溪边洗濯的姑娘。

  就这样,他就越走越远,走到面貌怪异的国家,言语不通的地区。到处他都一点也不感陌生,只觉得所有的地方都像是这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色相。每一个女子,不论美丑、种族、年纪、性情、身世,都不过是一位老朋友在各种不同情境下,一时之身影。

  就这样,他就走得无影无踪了。很多年,很多年,各地一直传说有一位相貌高贵不凡的老人,骑了一匹马,带了一个轻简的行囊,独自旅行。

  这一天在这原野上来了一匹削瘦的老马,载了一位清瘦、白发的老人,鞍后栓着一个轻简的行囊。从前通往宫堡的大道不但已长满了草,并且也丛生着灌木同大树不易寻了。他依稀在林间认出一个人行小径,就由着老马一步、一步慢慢找来,太阳还未下山,他到了一座小木屋前面。他忽然又是感怀,又是欢喜。宫堡不宫堡倒先不忙,他眼前浮起的影像是自己智慧的老师,同他那七岁的孙女。他想着,想着就慢慢下得马来走到门前抚摸那悬在门环上的大铁钥匙。他觉得自己虽然已经过了七十,筋骨力量都已衰了,这钥匙在手中反倒觉得轻了些。

  “想必是日久风雨锈蚀得减了分量。”他一面想,就一面解下它来。

  屋里有了走动的声音。门开了,出来了一位枯瘦的老妇人,两人见了面,他们慈祥的脸上只淡淡地浮起了一点愉快的笑容,就无言地一同向宫堡走去。

  到了护城河畔,两个人就彼比搀扶着过了桥,走到城门跟前。

  老人方要用钥匙开门。他忽然先捉住老妇人一只手,邀她一同执着钥匙,才两人一起把钥匙在钥匙洞中插好。他然后又把钥匙左右轻轻松动一下,知道一切都妥当不错了,才用眼给老妇人示意。这时两个人,四只手,才同时用力,一齐旋动那钥匙。

  “克察!”那锈蚀透了的钥匙就断在钥匙洞里了。

  老人忽然觉悟了,就一双手提了那半截钥匙,另一只手领了老妇人,慢慢地又从桥上走回来。

  他们背后矗立在夕阳里的宫堡就光辉得如同天堂一样。他们回到小木屋,他就又把钥匙在门环上栓好。虽然只剩了半截,这钥匙却像是一位功成退隐的大将那样尊严、那样快乐。

  老妇人就帮助老人自马上解下他的行囊,携起他的手,一同走进这小木屋里去了。

  王子走遍了天下,王子从一个少年走到老者,才知道他心上一直恋爱着的是这智者的孙女,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蘭儿,原来是你”,愿你归来还是少年!

  九儿也在人生的旅途中,遇到过好多哥哥,西哥哥,北哥哥,南哥哥......还有长得像华哥哥的东哥哥,也曾经被西哥哥华丽的服饰迷惑,却不识:

  华服贵涩色

  茶苦是至味

  我心自有念

  乃辩慧泉水

  童童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家大郎说历史是一个民族的修行。今,九儿从女人的角度来说:历史是女人经历过的情人!有爱有恨,有喜有乐,有怨有悔,有辉煌有落幕,有快乐有悲伤,有繁华有沧桑,不信你看:

  在埃及巴比仑与罗马帝国,在印度与大西域的千王统治之外,尚有汉人的“惟王建国”,建立国家,安定人民,体察国家四方的国境,辨明方向,建立国家的首都,它是平等自在的,有岁月的静好,也更有风风火火的脾气,它是文明的自成一体,有历劫也有常新。它就是这样的,如孔子说的荡荡乎如天,民莫能名焉。

  而九儿如今来说,也只因它于华哥哥是这样的亲,如贾宝玉初见林黛玉,问她今年几岁了?可曾上学?身体可好?曾服何药?九儿爱吃苹果,哥哥也爱吗?九儿喜欢喝茶,哥哥也喜欢吗?九儿爱吃鱼,但是,不吃鳝鱼。如此盘问盘问,便变成写历史了。我们有时也不过是对着面前的历史要这样盘问盘问。又如贾宝玉见林黛玉带来的扬州土仪,他拈起这件,放下那件,说好论坏,又问这是叫什么名字?那是做什么用的?是什么来历?我们对历史的东西有查考评论,也是像这样的无非因为欢喜。就如华哥哥送给九儿的嫁衣,小编蝈蝈们也是好奇衣服上的图案,拿去看看又还给九儿,也还是这样的欢喜。

  姐姐对中国的古代有疑惑,这也可以是小小的淘气,叫人好笑又无奈,但是一脸正经的儿戏则不可喜,哪个小孩子会喜欢一脸正经讲大道理的大人?那就让九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好了。姐姐不信中国古书,必要依照西洋史的规律,又且以为科学方法是一切。姐姐说我家大郎就是假大空,好比佛经,其实是误入歧途的逻辑。还说九儿的华哥哥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人,没有西哥哥的自由自在的快乐。

  他们见孔子已说过杞宋文献不足征,故定出“先秦史”那样的名词,只承认比秦朝略早的事还可以谈谈。其实孔子说的只是钟鼓不足以征乐,俎豆不足以征礼之意,并非彼时已无信史了,并非周王朝消灭了夏礼、殷礼,而是夏、殷的后人自己消灭了自己祖先的文化传统,虽有杞国、宋国,但已无夏人、殷人,他们已被同化为周人,这不能不说是夏人、殷人的悲哀,也是华夏文化的悲哀。不然他如何又说夏礼殷礼吾能言之呢?究竟什么能叨叨?什么不能到叨叨?

  姐姐就是喜欢西哥哥,说什么哥哥弹的钢琴就是悦耳。说圣经才是经典,旧约里有列王纪,又发现巴比仑的列王纪碑版,他们都是有王朝印有列王纪,此外且把前此的传说也追记下来。列王纪已是信史,传说的追记不是信史,但也有事件的可征性。何况中国从黄帝时立史官,其后虽改换朝代,却没有过像西哥哥家那样遭蛮族摧毁,及至孔子时,文献之多,不但藏在王室,还分发给诸侯,故周有柱下史,而楚国左史倚相也能诵《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魏安厘王冢又有《竹书纪年》。

  彼时王室与诸侯的文献还开放任人参观,孔子即曾从周柱下史问礼,就是和老子聊天,又参观过杞宋的文献,又在齐闻韶,又入太庙每事询问,而吴季札至鲁也得观乐。既得参观,即民间还有抄本,故尚有史官以外的史家,如春秋与三传皆私人之作,而诸子书于前朝的历史也多称引。至于尚书,那是选辑本,彼时瞍赋,矇诵,史进箴,给周室子弟当教科书读的,而士大夫也得普遍传习,故选的教材记言多于记事,且各本的取舍有异同,所以造成后人对今古文尚书之争,其实皆是真的,而且彼时还另有纪年史。

  秦朝焚书,不过是不许民间私藏,而在政府则仍保有着,故司马迁写五帝本纪及夏殷周本纪得有所本。其中如殷本纪,今史学家拿殷墟出土的乌龟壳与青铜器劈头劈脸打下去,叮叮当当一阵火星直冒,定睛看时,它仍然纹风不动,只得又承认它是信史。郭沫若使尽他那考古学的解数,最后也说井田实有,而且如周礼及孟子所记载的那样。

  地下考古学原不过是补充史料,却不足凭以论断,因古物出土,若有当然有,若无却未必无,殷墟甲骨文字即不过是彼时占卜的记载,一偏的东西,不能以甲骨文中所无者断定其无。又如彼时在延安居住,千年后地下考古若单凭晋陕北部的出土物,难道也可断定中华民国还是洞窟时代?

  安特生推定中国铜器时代起自西元前二千六百或二千三百年,相当于黄帝或尧舜时,沙井青铜器则在西元前二千或一千七百年,相当于夏或殷时,这三百年的出入,倒是要靠中国古籍来取决,而地下考古所能补助古籍的则很有限。我们只晓得安徒生,不晓得安特生,这个俺特生是瑞典地质学家、考古学家。俺特生拉开了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发掘的大幕,他被称为“仰韶文化之父”,他改变了中国近代考古的面貌,他曾被中国评价为“了不起的学者”,也被骂作“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帮凶”,但最终还是回归为一个成就卓著的学者。据史料记载,安特生进入塔里木河的时间,是1914年4月的一个上午。那个上午,中国西部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春风拂面。安特生乘一叶小舟在淡淡的晨雾和暖融融的阳光中,顺着暗蓝色的塔里木河缓缓划行,飘然而下。整个航行途中,安特生总是独坐船头,从顺水漂行的木船上观赏着两岸的景色。在尽情欣赏塔里木河两岸风光的同时,安特生认真阅读刚刚出版便轰动了整个欧洲的考古巨著——《丝绸之路》。读着这本书,安特生心中如塔里木河水一般悠悠荡起的,是对神秘中国的连连感叹和对自己姗姗来迟的遗憾。这一年,安特生刚满40岁,和我家小主一般大,但是他在国际上已是一位声名显赫而又独具个性的大学者了,我家小主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煮妇。

  古籍记殷时文物之盛,即今时那些学者也不能不承认其已是青铜器时代的高峰,此即青铜器的开始决不在殷时,至迟也在夏时。铜器则黄帝时已是,而不始于尧舜时。铜器时代与青铜器时代各有一番大变动与成就,自黄帝至尧舜时为一大成,自夏殷至周时为一大成。故可决定他的早三百年说为是,迟三百年说为非。黄帝时已有铜器,但不是黄帝时铜器才开始,还比这更早,汉人从阿瑙地方东迁时已带来铜器的。禹贡又记载夏时早已用铁,惟仍似青铜为主,中国史土石器铜器与青铜器乃至与铁久久并用,地下考古学者喜欢推定何器起自何年,也要修正为何器在何年曾有。

  安特生推测两个时期的出入皆是三百年,宁是依照顺序更多于依照地层。今时世界上一般考古学者依据地层推测年代,几千年的出入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莫说几千年的出入,单是三百年之差也可以一是汉末,一是初唐,或一是晚唐,一是北宋,人世上不知发生了多少大事,即此可见地下考古学的粗陋。刘勰《文心雕龙·史传》:“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良史原可以是自证的,我家大郎也阔以,若必待殷墟遗物来征信殷本记,假使黄河改道,把殷墟连地底也冲走了呢?数学若也如此待证,如何还能演算天体?可是今时史学家纷纷的翻案与批判,皆不能就已知求未知,反因其未知并其已知而失之,连对于那样可靠的中国古籍,我们也非必要根据它,因为历史也是眼前的世界,前一秒发生的事情,观今可以通古,正如看一只股票,不是看下一秒是涨是跌,而是看过去的涨跌。而一器一皿的事迹,则我们还要也有那样的情意,若只会把史料整理,把古物分类,昔日九儿在火神麾下,火神的物件也是多到他老人家都记不得,也还是要靠九儿这样的闲子来分类和整理,那不过是技术,像刘姥姥见了自鸣钟只知其会走会敲,有字有面而已,怡红院里的光阴她还是不晓得的。

  比如这一首彼岸花,姥姥是不晓得是用爱字好呢,还是用恋字更妙,九儿觉得是不爱,只恋更好。

  彼岸花

  秋花开时春叶凋,花叶永世不相见。

  绿叶满眼不杂花,红花遍地绿不现。

  有生有死曰此岸,超越生死为彼岸。

  火光殷殷追霞光,醉红一片众生恋。(爱)

  如今他们只用一派科学方法,用石器铜器等来定时代,用渔猎农牧手工业或什么业来划定社会,用古代奴隶社会、农奴制封建社会等来制定历史的规律,要华哥哥也像西哥哥,到底象不象,像不像,象不像,像不象,不是说天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吗?九儿感觉华哥哥和西哥哥也都是哥哥,看来像是相同的地方,有鼻子眼睛嘴巴,嘴角都会上翘,殊不知解剖人体与猿体马体,也是大同小异,相异只在灵魂这一点,而注意到这一点的相异竟有这样的重要,现代人大多变成了啊情了,九儿为了和小编蝈蝈要回嫁衣,不得不叨叨了一篇爱就一个字:啊,九儿只啊一次。我们倒是靠的先已知道了人是人而马与猿则不过是马与猿。今之史学家却因对华哥哥无知,单来与西哥哥来比,以致文明与无明的一点极小而极关重要的相异之处,被归纳法的四舍五入舍去了。至于落后蛮族,那是发育阻碍了,我们的童年时不像他们,我们华夏文明有着悠悠的人世。树人: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许多方法皆只在历史外面鼓噪呐喊,而不知治史是要自己也能生在历史里。前有树人在呐喊,还写了狂人日记,后有九儿在叨叨,呼出这么多废气。孔子少时微贱,多能鄙事,与司马迁的多爱不忍,皆是能有世情的热闹,人如打天下,小如街头巷尾的喜怒哀乐,他皆能与他们生在一起,情遍慧遍,所以能是良史,世人只晓得拿画笔的马良,却不晓得拿毛笔的良史。即如西哥哥,他们也知不能单凭物证来治史,却先是用旧约的创世纪,后又用辩证法,以神意与哲学来补成史学。但耶和华或世界理性皆是客观的存在,客观的存在必是不可知的或知之不能尽的,故不断要靠新发明,要不断创新,不断追寻新的哥哥。真真是:

  满地落叶卷忧愁

  秋风细雨诉衷肠

  古来痴情怨绝情

  路人不识织女郎

  中国则有我们自己的史学,治史可以好到即是历史自身的开物成物,是历史自身的“以观于天下”。此即中国史学除了技术还有道。

  但也要有好的历史才能有好的史学,这好比找对象要看看对方的家史,比如说有家族遗传病史的,总不能让后代受罪吧,再比如说,这父母离异的,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吧。西哥哥对他们自己百年前的家史已觉太古董,把古代与中古,近代与现代分得很开,是因他们的历史经不得劫就毁灭,一路否定下来的,故有这种隔世之感。西哥哥惟数学不被否定,但于他们的史学仍无益,因为数学不能代替人事。中国人却能觉得汉唐乃至三代也分明如同今天早晨的事,中国史学之不迷失,乃因汉人的历史自身从来不曾迷失过。童童发来信息:刚论坛看一篇,复旦大学的唐世平(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撰文,大致意思是:汉文明的核心是权谋术,进而形成人治,没有法治。因为人治,中国人变得有人管就遵守,无人管就不讲规矩。越来越自私,所谓集体主义是被强权驱使的。个人主义盛行。不知不觉中唯我独尊,认为自己最优秀而固步自封。唐教授提醒国人,不要太自恋汉文明历史。要多了解世界各国文明。 这个唐教授肉眼凡胎,看不出华哥哥的真身和分身,神仙也会遇到危险,所以,才用分身术。

  历史上的远事,西哥哥把来歪曲成神话,华哥哥则有朴素平实的传说,如盘古用斧开辟天地,与有巢氏隧人氏的传说,以及玉兵铜兵铁兵的记载,皆不用证据而成立。中国传说里还有混沌末开时,地在天宇中如蛋黄在蛋清里,及天皇地皇人皇的顺序,天皇氏最长,二十万年以上,地皇二十万年以下,人皇四、五万年,连这些也都有个缘故,比耶和华在七天里造天地万物的神话好。

  中国的这种传说向来是流传在民间,很晚才被缙绅先生们所采录,并不是很晚才被捏造出来。即如今日,民间百作工匠有尊卑,木匠比裁缝是长辈,而铁匠又比木匠尊,石匠最尊,乡下人家若请一班匠人做生活,吃饭时石匠坐上位,余人毫无二话。石匠之尊,正是人类最初用石器的记忆。中国所以会出吴季札、孔子、司马迁等良史,即因他们是生在这个有史德史识天才的中国民间。良史已经不是一个人名,九儿倒是觉得像是仙家的法器水月鼎的一个分身,到了凡间而已。

  中国真如章实斋说的六经是史,而也都是诗,最好的史“国风”本来是民间的风谣、吴季札即以之观史。治史是要有史德才也能和历史相遇相知的。西哥哥对他们自身都阻隔,对别人当然更没有亲情,又如何能知史?他们入境先问神,再则是看看有那些商品,他们根本没有看见人,是故巴比仑与埃及这样接近,记载对方的文献却只有通商条约的那块石刻。希伯来人在巴比仑埃及皆长期住居过,而旧约里对这两个异邦的知识竟非常贫乏,还有对于经常与他们冲突的尼尼微人及以拦人也如此,而新约里对于罗马帝国的记载也没有更多一点。希腊人是对于同在爱琴海的诸城邦,除了金羊毛、神,以及战争抢劫之外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有神话与史诗了。

  此外从罗马帝国留下的史籍里,只可晓得罗马本土,关于其属地的情形,则记载的只是属地而无情形。直至十一二世纪,欧洲人对东方的地理还那样无知,以致几次十字军沿途糟塌生命。其后西班牙人到美洲,眼睛里只见象牙与奴隶掠卖,把来放火杀戮得精光,弄到后人无法研究印伽文化。西班牙时代西哥哥所知的世界地图都是黑影,像希腊时代的地中海,荒昧里有傲慢与恐惧。便是问现在的英国人,他们统治了印度二百年,也对于印度仍只有早先东印度公司的那种知识,不过是调查统计得更详密罢了。

  Japanese为在这一点上学西哥哥,其所谓中国通对于华哥哥的山脉河流、政治军事经济、以及人情风俗,比华哥哥家自己人还更调查得清楚,彼时Japan的外务省与大本营根据这些知识来决定对华哥哥的政略战略,反为打仗打到后来,越发感觉对华哥哥知之不尽。华哥哥的前世今生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Japan可以晓得的?两次世界大战,凡是交战国皆对敌我的生产力有情报,结果却是胜利者与失败者各自茫然。领教了九儿的华哥哥深不可测!

  单用科学方法,要懂得眼前的世界尚且这样难,弄点破铜烂铁又如何能知古人?任何方法与物证皆是要被历史所说明,更多于它的能说明历史。历史是如同乐曲、书籍与出土物怎样完整也不过是谱。谱并不即是乐,却还要你按谱能弹。

  吴季札观乐,把几个朝代几个国家各只说得几句,却已见其大,乃因他这人能生于三世十方,也是仙家的宝物。司马迁也并没有见过乌龟壳上刻的字,他的殷本纪却能写得这样真,是因为中国历史自有大信,是因为他能懂得,是因为他的人好。中国史学这样正确而完全,是因中国人说历史能像历史自己在说话,不是以鸟鸣春,而是春禽鸣,倒并非古籍保存得多即是完全。

  且又知己则能知人,故记异域也是中国人记得最好。中国最早记异域的书有山海经与穆天子传。山海经里记边徼四夷蛮族,能把神话的东西也写成传记的朴素,没有怪力乱神的威吓,好到像是图案。穆天子传里记周穆王沿途经过异族的部落,及山川道里,今时学者亲去踏勘过也说没有错。二十四史从史记起,童童都给九儿找来了,记匈奴西域西南夷与日本朝鲜等,竟是世界史的正本,而那些异域的古时情形倒反或多或少还靠中国而传。还有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不但明确记载山川道路、物产、政教与风俗人情,并且真能写出彼时印度及大西域的文明,比起义大利人马可波罗的但以商人眼光来估了估中国的金银财宝,真要伟大到不知多少。

  中国人是“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对蛮貊亦没有阻隔,所以能把异域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有这样好。中国人与异域的亲情,乃是孟子

  说的仁者无敌无对于天下。就是对于现代的西哥哥,华哥哥也远比西哥哥自己懂得更多,生物史要达尔文来叨,易洛魁人要摩尔甘来叨,西哥哥的家史也要华哥哥来叨。

  又如以关于舜的历史为例,孟子最喜欢说舜的故事,苏赋也有诗单道舜南巡卒于苍梧之野,娥皇女英二妃在潇湘水上望之不返,洒泪成斑竹之事:

  苍梧山高湘水深 中原北望度千岑

  帝子南游飘不返 惟有苍苍枫桂林

  枫叶萧萧桂叶碧 万里远来超莫及

  乘龙上天去无踪 草木无情空寄泣

  这样一个用心如日月,能够“有天下而不与焉”的人,却又是个想起早死的母亲会哭泣,会受弟弟欺侮,而且可以被妻子照顾取笑与爱惜的男孩,但凡与他有关的东西,连草木都成了清香贞洁。他能够没有一点神性,而只是他的人好。童童想引导九儿追随大神,九儿才不喜,九儿在凡间历劫,文字修行为汉文明续命,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就是九儿重列仙班之时,九儿也不想飞仙为上神,只想做回打火石,追随火神,还是在藏书阁,等祸斗哥哥来借书,九儿就是不借给他,故意刁难祸斗。若是祸斗哥哥让九儿开心一笑,那就另当别论。

  孟子与苏轼所说的,或只凭理想,可算得信史吗?是信史。

  孟子与苏轼所说的舜,则在中国文明里实实在在是有的。也有别的记载,如李白诗里“或言尧幽囚,舜野死”,那只是他感于唐明皇的事而假托寓言,唐明皇晚年被肃宗幽囚,稗史且说他被李辅国遣贼刺死。且即使如竹书纪年所云太甲杀伊尹,也仍无伤于中国历史的大信。历史的流传是流传好的东西,而中国的言语与文字也皆是为说好,不是为说坏,这并非禁忌,却是言语文字的清真吉祥,乃至说的疾病死亡,也要像亲人或医生的没有不洁之感。

  但也有像鲁迅先生和姐姐,他们说中国东西不好,那是如同年青人的总以为自己的相貌生得不好,又如一个女孩子在打扮时对她自己生气,乃至她生气到家里人的身上,这也是可以的。老人常说这人总是把气撒在亲人身上,就是觉得亲。也如三岁的孩儿,老是在妈妈面前哼哼唧唧。年青的姑娘们喜欢西哥哥,又像小孩子的看见别人有,马上他也要,这也可爱。话说一妻子怒气冲天对老公吼:为什么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公答:问你儿子为何要抢小朋友们的玩具?妻子回头问儿子:你自己也玩具,为何还要抢小朋友的玩具?儿子答:没玩过。我家大郎说鲁迅到底是可爱敬的,只是不可以为师,他的无禁忌即是中国文明的。他对中国东西颇有一笔抹杀的地方,但红粉是为佳人,受她委屈亦心甘情愿,宁可不要别人来安慰。即如我家大郎这书,也不要他所不喜的国粹派的同意。也如九儿不喜学院派,总是一本正经的教化人,不好玩,不好玩。

  中国史学前人已有那么好的成就,但我们还可以有新史学,中国东西便是可以“三叠阳关,唱彻千千遍”,仍然一回相见一回新,像天天上街买小菜,不必时时变花样也可以餐餐是新鲜。新史学并不在于发明,去发明历史,那历史即成了有永远话不尽的阴暗部份,且连那话的部份也到底不能算数,好一把禅宗剑。新史学是写古时的事也像是写现在,写的自己,因为人是生于一个时代而同时也生于许多个时代,像极了时空极限。吴季札观乐,我们不但从他的话里晓得了诸国的前朝后代事,而且更看见了吴季札本人。他是谦谦君子,在继承王位的候选人中得票最高,这几天美国大选成为地球人议论的焦点,其实,谁胜谁负,不等称埃落定,谁也吃不准,还不像文学或是诗词,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那些一句话说得清的问题,有时也需要文学来描绘,一句话说不清的,那就干脆找一只草鞋放到头上打坐去。总统的宝座斗争非常激烈,权利的游戏,可是这位吴皇帝却坚决辞去;他是艺术评论家,寥寥几句对音乐的点评,成为后世膜拜的范文;他是神奇预言家,在黄钟大吕、引商刻羽中听出了兴衰成败,几个国家未来命运的曲线,和他描绘得一模一样。他是“南方第一圣人”,也是孔子是他的粉丝,和孔子并称为“南季北孔”。

  真真是让九儿想起我家大郎小时后和他四哥梦生上山采茶,四哥哥给我家小大郎讲故事:

  瓦冈寨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王伯当等众好汉,只觉山风日色,山下平畴远畈,村落午鸡,瓦冈寨即生在这天下世界,而面前则是四哥,是采茶的兄弟二人。如今九儿来为历史,也但愿能像这样的有人有风景,有情有义,有恋有爱。

  良史是要能通天人之际,穷古今之变,与一代江山有知音。王者能对一代人是知音,而良史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故史官之位,古时比于三公,司马谈司马

  迁父子是太史公。这样的良史至今也尚在中国民间,旧戏里演正史演稗史皆有中国文明的真实,此即是成为良史的基本条件。而一喜万人喜,一悲万人悲,剧中人与观众可以是这样的知音,一代人的好恶感怀,有性之所同然,情之所同然,理之所同然,此则更是天下大一统之所在,就是天下大同。

  孔子作春秋以明大一统,并非专为对彼时的政局,却凡是良史皆必如此的。是故良史又忘其为史,如鱼之相忘于江湖,欧氏几何学两千年来演算了又演算,只觉它是今天的,很少想到它的历史性,中国的史实也可以看之不足,观之有余,故可以写了又写,几乎不当它是历史,而好比是诗。诗是在诗经里原已写着有了,唐诗宋诗也仍是这传统,但可以代代是新诗,史学也如此:

  总是圣朝天子事 昭阳宫里又何人

  可以代代翻新,但不是翻案。有人说九儿给我家大郎翻案,九儿就是素粒子,哪有辣么大能耐?我家大郎都自己觉得是翻新而非翻案。

  一年夏天我家大郎在温州听夏瞿禅讲诗,他说溜冰是夏天学会的,游泳是冬天学会的,诗也从不是诗处学。这话宽了我家大郎的心,因为他这人正像宋江,每每是从无字天书里学来兵法,史学大事,我也只听听中国的民歌及从闲书里偶有会意,便自欣然。九儿也是重拾原神的碎片中,看到漫天飞舞的花瓣,有一个翩翩美少年,一袭白衣飘然而至,原来正是九儿的华哥哥。这禅宗剑法果然是真真的!

  小调无锡景开头:

  “小小无锡景呀,唱拨拉诸公听”

  九儿也不过是这样叨叨中国的世景给大家听听。要说正经,唱曲也该是神圣的艺术,史学或者更是严肃的科学,可是红楼梦里芳官对薛姨妈说的谦辞“你老人家还有那等好戏不曾听过来,我们唱的可深意是没有的,无非听个喉咙,豁脱口齿罢了。”我想这也倒并非谦辞,虽史学的严肃程度也只能到此为止。

  若是我有沾沾自喜,那也只像民歌里的答难,那女子难为男子“何人造的洛阳桥?那镇出的细花碗?”如此一连串的拷问,那男子则答唱“蔡状元造的洛阳桥,景德镇出的细花碗。”也如此的一连串来答了,那股得意样儿,全是中国乡下农民及大都市里小市民的,他对于一份小小的知识有这样珍贵,在人前不禁要自夸自赞的称起能来。红楼梦里也有贾宝玉卖弄知识,他见有人当正经听他,越发胡诌连篇,每每挨了林黛玉或薛宝钗的尖言冷语,讪讪的不好意思起来,却见有人笑他,他也附和了笑,因为他知道人家是欢喜他的。这使我想起孔子的“后世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民间日常与好人说话,每每可以还未曾听明白,甚至不等对方说出口来,而心里老早先已同意了的,此也即是男女老少自己与别人之所以能同生在一个时代里,好像大家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的。我想我家大郎在这书里所写的,或许也有可在论辩之外,治史须不是为问题。问题是要解决的,但也有永远不能解决,而且无须解决的,如柳宗元诗

  “秋风潇湘无限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这是有限与无限同在,治史或治事,皆不可单是事务员的见识。

  中国最古的传奇有玉女投壶,玉女与东王公在高天原投壶,矢如流电,每投中锵然,则天为之笑,九儿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看官可以全当戏言,可是,我家大郎这书也许有说中的地方,如那玉女的投壶而中。

  玉女投壶的故事李白很喜爱,而他的诗句也每有使天也为之笑,正如九儿这造化小儿,也惹人笑,什么第九个女人,怕是第九只孔雀还差不多,但这稍嫌有点下视尘寰。而阮籍苏轼则更爱汉皋解佩的故事、郑交甫游汉水,见二女悦之,下车请其佩,女解明珠以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行数十步,视怀中空无珠,二女忽不见。这“解佩暂酬交甫意”,可是很有对世人的一番情意。还有交甫与二女的酬答之辞简直一点事故也没有,只是春日江边他和她们说过话了。我家大郎与世人也是这样的无事,而人们也从我无所获得。也如九儿的碎碎念,全是废气罢了。

  不过是:

  英雄与一代凡人皆为知己!

  短叨:

  高哉白莲社,传说夸成窄。

  灵运而遭拒,名与并炳烈。

  岭半闻钟磬,会散西天赤。

  渊明多酒误,慧远犯规例。

  陆生复是谁?俱忘仙凡隔。

  过溪入尘域,虎啸来警慑。

  相视齐一笑,仍爱虎诚实。

  庐山影江水,输心无所惜。

  古来贤达人,于世情何极。

  桃花虽有源,柴桑好乡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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