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兵的戏剧

飞兔中文网 29 0

留守的日子溪水样缓缓向前,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大惊大险,有的只是养猪种菜的恬淡,颇具田园风光。

  可青年人谁愿守着田园过牧歌式的生活?刚开始过了几天安分的生活,之后便狂躁起来。每天都一日三餐地做饭,吃饭,一日三顿地喂猪,一日三次给菜地浇水,拔草,一日多次地围着营房转。这些活千篇一律,无有新意,每每忙活完例行的事情,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大门外的车来车往,想军营外的东事西事。那时连队的娱乐项目有二:一是时有时无有线电视信号的电视机和VCD;二是一只脱了皮的篮球。看电视收不住台,把线扯过来扯过去,还是雪花斑斑,噪音丝丝,把台按个遍,连个唱戏的都没有。VCD机是好的,管用,可没碟,连队的那些碟已重复多次,里面的台词都会背了,可晚上实在太无聊时还会把它们翻出来一遍遍地看,《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翻来覆去地放。

  排长,咱去王村租些碟看吧。蒋正楚建议。

  那么远,怎么去?我说。

  没关系,我能截到车。他说。

  那也不行,你不知道机关查得紧吗?查你不在位,通报全旅,连长回来不把我们几个煮着吃了?我说。

  排长,你看,多无聊。

  嫌无聊,你走队列去。吕副指导员不是每天都安排有队列训练吗?我说。

  训练只做做样子,不到十分钟就完了,该干啥干啥。蒋正楚咧着嘴道。

  让你闲着你觉得无聊,那把你送去驻训算了。我训斥道。

  他不再吭气,抱起篮球自个儿玩去了。

  说实话,我也想出去逛逛,租个碟什么的回来看,毕竟那些老碟和那只破球满足不了我们的业余生活要求。但管理员和吕副指导员反复叮嘱说,不准私自外出,更不准放战士出去,确有事的打电话到政治部值班室请假。我却发现他俩好象有几次外出都没请假,而是在机关一日查的小车扬长而去之后,便骑上自行车摇摇摆摆而去。走时还给我交待,机关的来查,告诉他们我们去东周村协调用电问题了。我们的电是东周村煤矿上特供的,不用掏钱,可怎么隔一天两天就去协调一次呢?我想不透,也不愿多问,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宁可呆在院里憋死,也不能让机关干部查到咱外出说咱不履行职责。我常常这样劝自己。再说王村又怎么样,不就是一个农村的集市吗?荒凉的城市,繁盛的农村。钻在烟尘飞舞的街上,还不如这菜地里风光好。

  经过几番努力,我们的菜苗已经碗口大了。换成人的话也有两岁了吧,该会说话了,会喊爸爸了。漫步在菜地边,狂躁的心情会平静下来,谁看见一两岁的婴孩不会表现出父亲般的慈爱呢。芥菜的叶子肥厚肥厚的,熊掌一样给人以力量感。看一眼,禁不住想上前去拉拉它,摸摸它丰腴的小手。萝卜的叶子已经开了,长长短短地象古代战将背上插的雉鸡翎。要比起来,还是白菜茂盛,它胆大心细,层层叠叠的叶片砌成了绿色金字塔,丰富的营养催生着壮实的青春之体,咬一口,你能活一百年。

  我们的猪已经吃完了从大嫂那儿借来的一袋饲料,基本上能维持原来的膘,这里面有蒋正楚的巨大功劳。他建议我们在菜地里拔草充作它们的副食品,并且喂他们草的时候,一次不能太多,太多了猪容易挑食。他说你没看见,咱连队在家时,伙食多好哇,每天都是大米肉菜吃不完,吃着吃着他们就不愿吃了,食量渐渐下降,每天只吃一小盆,还互相谦让着,自己哼哼着寻找新的不同口味的食物。结果那一段,面对着好饭好菜,体重竟有所下降,有点象减肥的小姐们开展的节食运动。直到“八一”那天,饲养员将剩余的啤酒掺到了他们的食物里,它们闻到酒味,疯狂地抢吃。结果那天二猪吃完丰盛的一餐后,竟昏睡了两天,以后接连好几天都没有进食。面对食物,它们竟食不甘味,可能是酒精刺激了它们的肠胃,胃里产生了新口味生长点,不给酒喝我们饭也不吃,典型的胃缺酒。现在怎么样?麸子都不够吃了,也不想酒了,扔点青草都疯抢。这就是猪本性,猪是贱虫,不饿不行。也难怪蒋正楚这么精辟地批评猪,看的还特透。在我与东周村大嫂谈判再赊两袋饲料的几天里,二猪基本上都是靠草维持着生命。它们再也不你推我让了,一道菜上来,它们你争我抢,甚至动嘴动脚了。我没见过它们谦让的场面,它们为吃饭打架的场面我倒是常见。它们争吃的时候,我就用棍驱打它们,它们不管不顾,踊跃向前,身先士卒。真是猪本性也。我扔掉棍笑骂。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蒋正楚定定地瞅着猪说。我没理他,白他一眼走了。

  又过几天,我在菜地边溜达的时候,大嫂又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手里依旧抓着蛇皮袋,蛇皮袋已成了她的百宝囊。

  你们的菜该上肥料了呀。她看了看说。

  哪有钱买化肥呀。我说。司务长留的伙食费还不够我们自己吃呢。

  你看你们的菜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象十四、五岁的青少年需要吃饱饭一样,吃不饱,个头长不开,果实就长不大。现在正是时候,弄点化肥一上,呼呼就上起来了,不会象现在这样发育不良。

  哪有化肥?

  我们村就有卖的。要不我让老头给你们送一袋?

  那可得赊着你的。

  没事,司务长回来一块算就行。

  那行,你明天就给我送来吧。

  到时候你给打个条,签个字就行。

  那没问题。我心想这点小事儿我应该还做得了主。

  第二天上午,她老头果然给送来一袋化肥。我给他打了收据,签了字。他晃晃地走了。

  排长,你买化肥干什么?蒋正楚从屋里跑了出来。

  喂喂咱们的菜呀。我高兴地说。

  化肥是司务长让你买的?他问。

  是我自己要买的。我说,有点不高兴。

  司务长不知道?

  不知道。

  连长、指导员知不知道?

  不知道。

  副连长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

  这化肥你得自己掏腰包。他肯定地说。

  为什么?可是种的连队的菜地,又不是我们家的?我疑惑道。

  为什么,首先花连队的钱要由连首长批准,连长或指导员或副连长,说你需要为连队买什么东西,通过之后方能从司务长那儿报帐,不然的话,司务长指定不给报销,咱司务长扣门的很。上次指导员让我写关于连队的新闻报道。我买了一本稿纸,追了司务长一星期才给报,那还是指导员允许的。我给你说,你可能都不知道,连队买东西,一般都是连队或指导员管盖章,副连长管签字。现在咱们连是指导员盖章,连长签字,根本不让副连长插手。副连长都不行,别说排长们了。排长,我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说的只是现象。你自己做主买袋化肥,肯定报不了。

  其次呢?你不说还有其次吗?我觉得他分析得很有道理。

  其次呢,是连队里种菜从来都不用化肥,光厕所里的大粪汤就用不完。

  我也想了用大粪,但咱们不是没工具吗?我竭力掩饰对连队知识的贫乏。

  怎么没工具?

  什么工具?难道用饭碗挖,用脸盆端?我气呼呼地。

  你说的真对。在老连队时,一到给菜地上肥,几个排抢粪桶,就两只,抢不到的只好用脸盆端。没啥大不了的,完了一洗,冬至照样用来煮饺子。

  煮饺子?我看完了之后用来洗脸都成问题。我不信。

  千真万确,我那盆就又端过大粪,又煮过饺子,吃起来还特香。蒋正楚说得很严肃,不象是玩笑。

  这样卫生吗?你相信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话?

  我不相信。但就咱连队现在这条件,脸盆的用处还多着呢。除了洗脸洗脚,还经常端土运雪,端大粪的可能是少数,但大多数的脸盆却都端过垃圾,然后几乎所有的脸盆都盛过饺子。冬至春节包饺子,炊事班把面、馅分到各班,班里没工具呀,就用脸盆充当各种餐具,馅在里面吧,皮儿在里面吧,包好的饺子在里面吧,煮好的饺子也得盛在里面吧,一个班不可能让你一人一碗地去端,那太麻烦,不象部队作风。蒋正楚掰着指头津津乐道。

  那怎么办?听他这两条理由后,我真是不知所措了。

  你呀,就先给指导员打电话,你不是跟指导员关系挺好吗?他象一个老政工干部在谆谆教导一个新兵。

  你怎么知道?我跟连队干部关系都很好呀。

  你真逗,排长,你跟指导员早就认识吧。连长可是二营调过来的。

  你他妈的怎么什么都知道。不过你错了,我没有帮派观念,跟谁都一样近,一样远。

  我不是说你拉帮结派,我想你心理上有意无意地跟指导员相近些,毕竟是一个营的,又早就认识。

  我忽然感到蒋正楚好可怕。他象具有第三只眼样,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事物。

  行,行,行,你说吧。我忽然不想打搅他了。

  你就给指导员打电话,说驻训结束后旅里要组织后勤大检查,菜地也在内,说现在咱连的菜种的过了时令,需用化肥催催。看指导员什么态度,他要同意的话,你再给司务长打电话,说指导员要让我买化肥催催菜。他肯定不同意,可能会劝说指导员不要买,建议用大粪,毕竟这是咱部队种菜的传统施肥方式。你就说大粪上过好几次了,还是不行,想用化肥试试。他还不同意,你就坚持说是指导员让这样做的。他拗不过指导员,可能会跟连长说,那样就麻烦了,肯定你自己掏腰包;他要听指导员,这事就成了。

  听着他精细的分析,我有点不以为然,有那么复杂吗?

  排长,你别不信。不信,你试试看。

  我按他说的,先给指导员打电话汇报了此事。指导员也建议用大粪给菜施肥。我说施了不管用,可能是过了时令,得用化肥追。况且我已经赊过了。他犹豫片刻说,那行,再给司务长说声让他报就行了。指导员这关通过了。

  又给司务长打电话。果然,司务长没好气地说,就个菜地,上什么化肥呀,你把化肥给退了吧。

  我说旅里要检查菜地,并说指导员让买的。

  检就检吧,咱也不想争第一。你还是把东西退了吧。他坚持。

  我说东西都拉来了。

  他说再给他不就得了。又说是不是那老妖婆忽悠你了。

  我说是我自己想把菜种好。

  他说你为什么不用现成的大粪,让兵挑大粪浇就是了。

  我说浇了,不管用,要上化肥。

  他说大粪管用的很,比化肥好。

  我说你不给报,是不是?不给报我自己掏。我急了。

  随便你。反正我建议退掉。说完他挂了电话。

  去你妈的,不就一袋化肥钱吗?老子掏了,穷不死。我愤愤然,对着红色电话机。脸比电话机还要红,我感觉。

  后来听说,我打电话的第二天,连长便知道了此事,不知是指导员跟他说的,还是司务长汇报的,反正他们俩吵了一架,最后连长勉强同意给报销。

  他们驻训回来,司务长把发票给我让我签名报销,我当他的面把票撕了。我说我已给过那大嫂钱了。

  跟指导员电话汇报,和司务长电话争论完后,我带着庄家泉和蒋正楚给菜施肥。

  这晴天碧日的,施了肥菜苗也不吸收呀。一说干活蒋正楚就抱怨。我现在才发现他有这个特点。

  不会浇水呀,大活人还要让尿憋死?庄家泉反驳。

  浇水?你当容易呀,水井房的钥匙在吕副指导员那儿呢。每次浇水都是我去要,他的脸黑得非洲人屁股样,一说话,大包牙缝里透着一股风:你们怎么老浇菜,不怕给菜浇死呀。我受不了他了,这次你去要钥匙。蒋正楚一肚子委屈。

  去就去,他还能咬了人家什么玩艺?井又不是他家挖的?庄家泉说。

  那你可得说点好话,不然,哼。蒋正楚半建议半教导道。

  好听的话管用吗?你热脸不照样碰冷屁股吗?那样的货,不要笑着和他说话。欺软怕硬。庄家泉说。

  人家是副指导员,你一个小兵跟人家硬什么?蒋正楚坚持自己的热脸政策。

  副指导员咋了?我又不归他管,还要整天跟在他后面舔他屁股?庄家泉坚持冷屁股策略。

  行行,你有个性,你去试试,你要能办成这事,晴天碧日也会刮风下雨。蒋正楚感到自己的人情世故受了莫大的侮辱。

  你俩先别争了,先把肥施上再说,没水就让它们干吃。我们不还经常干吃方便面吗?活着哪那么滋润?我给他俩吵得头晕。

  干啃方便面确实不是我一人独具的经历。营部那专职厨师经常把灶火捣鼓死,这样早饭就吃不上了。管理员和吕副指导员不怕呀,他们在家属房各占一间,里面有火有饭有老婆,公共食堂死掉,他们就发给我们方便面,让我们回去泡着吃。说泡着吃,哪有热水呀?前一段弄个热水器,还能喝个开水,可不幸被一日查的机关干部发现没收了,说是为我们安全着想,还在全旅通了报,说让大家警惕,安全隐患不可留呀。没辙,发给我们每人两袋方便面后,他们各自一头扎进自己暖巢热汤热水里去了,我们三人和其他战士一样只能瞪着眼睛啃干面。庄家泉啃着干面说,排长咱再弄个热水器,藏得保险点,应该没问题。蒋正楚吓破了胆样说再查到连长回来非把你剥皮不行。庄家泉反问他,你当民兵连长时是不是经常剥村民的皮。蒋正楚吃了一噎不再吭气。于是庄家泉趁买菜的机会偷偷捎了一个热水器回来,才结束了啃干方便面的历史,可以泡着吃了。

  等着瞧吧。庄家泉踌躇满志,现出一种手到擒来的风度。

  我们把一袋子化肥全埋在三分地的菜根下面时,庄家泉回来了,脸皮比吕副指导员都黑,都难看,一脸南瓜色。

  怎么样?失败而归吧?蒋正楚一脸幸灾乐祸,满脸西红柿的颜色。

  坏了,水泵坏了。他说水泵坏了,抽不出水了。庄家泉说。

  不可能,昨天他们自己还用来着。肯定是冷屁股比热脸还难展开面子。蒋正楚继续幸灾乐祸。

  放屁,我公事公办,比审犯人的法官还要严肃,与吕副指导员交涉,他也没咋地,只说水泵坏了,恐怕这几天要想办法拉水了,并主动打开水房门,推上电闸让我看。那水泵真的没反映。庄家泉说。

  我去找他。我说,心里有些怀疑。

  别去了,排长,真的坏了。庄家泉拦我。

  我没理他,竟自去了。

  副指导员,水泵真坏了?我见了他直说,为显得近些,我在称呼他时去掉了姓氏。

  你们那个庄家泉可真是个鸟兵,应该收拾一顿,他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不会做人,跟蒋正楚差远了。上来就说,我们要用水房浇地,请把钥匙给我。我说坏了。他说骗谁也骗不了他。我说真的坏了。他说那是公家的东西,你把持那么紧干啥?我们又不是公家东西私人用,我们是公对公。你们二连能用,我们三连为什么不能用?我说你哪那么多话?谁不让你用了。他说就是你,每次我们浇水要钥匙,你不黑着脸,就是瞪着眼。我,我气得说不出话,当时真想上去给他一耳光,但又想干部怎能跟一个兵计较呢。算了吧,我来当孙子。我说走,我领你去看看是不是坏了。他说走就走,事公开了就好说了。你看你这兵,真没教养。

  是真的坏了吗?我问,毫不理会他评价别人。

  你也不信?我给你钥匙你去瞧瞧?他说着假装掏钥匙。

  我信。我扭头走了。

  看来是真的出问题了。我们只得再次求助于大嫂,向她借一平板车和一个大铁桶。铁桶有一人高,粗粗胖胖的,以前的旧油桶。我去借的时候,对她说,这车、桶恐怕我们要长期借用,眼看水塔里最后一次抽的水就要用完,我们这次浇完菜,还要保证我们四个人的日常生活用水。你们用吧,这东西放家里也没用,净占地方呢。谢谢大嫂,谢谢大嫂。我连连地说。是大嫂帮我们翻身解放做了主人,所以谢谢是真心的。并非客气话。这样的大嫂,官兵就是喜欢,我现在宁可相信是何志勇当年追的大嫂。

  下午,李金柱站岗,我们带蒋正楚和庄家泉拉着车到三、四里外东周村的小煤窑上去拉水浇菜。上午把一袋子化肥全埋在了菜地,不赶快给菜浇水,那自己掏钱买的化肥就烟消云散,透过土壤的喉咙挥发逃走了。

  水井坏了是不幸的,到外面去拉水又是幸运的。由于长期闷在营院,我们几个早就想去外面逛逛了,只是没有正当的借口,现在终于有了合法的借口,机关干部查我们谁不在位,就可以说拉水去了,堂而皇之。一接触到院外的空气,我听到每个人都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刚从充满二氧化碳的地窖里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氧气吸饱。

  我来驾车,你俩后边推着,我看你们俩没干过这活儿。我快活地说。

  小看人呢,排长,我们那儿虽然没有这种车,但有独轮车,独轮车比这种车还难侍弄。蒋正楚说。

  连长啥都会干,让蒋连长拉。庄家泉说。

  拉就拉,我肯定比驴拉的都好,保证心甘情愿不尥蹶子,不踢套。蒋正楚在牲口方面很内行,他连牲口踢套都懂。踢套就是尥蹶子,是牲口拉车、拉犁等干活儿时闹情绪不服管理。

  是匹好驴。庄家泉接茬说,退役时我就相中你了,价高价低,我都要买了你,到时你只管开价就行。

  咱俩彼此彼此,你也是头犟驴。蒋正楚骂他。

  别光玩嘴皮子,拉车呀,让我和排长都坐上。瞧瞧你这驴是真有劲还是假有劲儿。庄家泉说。

  排长可以坐,你就省省吧,你他妈的军衔跟我一样,还想指使我?做梦吧,你。

  行,那我就当赶车人,得,喔,驾,出发吧,可爱的老马。庄家泉硬把我推上车,自己果真走在车夫的位置,手挥无形长鞭,口发驱使牲口的命令。

  上了向小煤窑去的路,空气中立刻出现了留守以来少有的欢歌笑语。

  冰雪覆盖了伏尔加河,河面上跑着三套车……庄家泉异常兴奋,用歌声表达愉快的心情,一句“三套车”足以将上午与吕副指导员的不快涤荡干净,路边是庄稼地,就是围墙东边不到五十米的那片地,如今种着玉米。我推测着大嫂大哥故事里的菜地、玉米地的位置。玉米们亭亭玉立,仿佛几十年都没有变化,那是大哥大嫂浪漫恋情的见证。无论谁是谁非,那故事一定非常动人,每个人都可能时时刻刻地为自己创造着自己理想的故事情节,高也好,低也好,贵也好,贱也好,活着不都在进行着理想的编织吗?

  哪有冰雪?尽满嘴胡诌。蒋正楚四处张望,作寻找冰雪覆着的伏尔加河状。

  这是艺术,懂不懂?就象你是艺术中的驴而现实中你却是人一样。知道吗?庄家泉上课道。

  咱不懂,我只知道秋老虎照射下绿的草,绿的苗,绿的花生,绿的玉米和满身臭汗。蒋正楚说。

  对牛弹琴,对牛弹琴。我对一个民兵连长谈伏尔加河上的马车,实在是玷侮了赶车人。庄家泉仰天长叹状。

  蒋正楚,你真的当过民兵连长?我看他俩斗个不停,想转移下话题。

  真的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排长。蒋正楚说。

  那你这个民兵连长是村里人选的,还是村长任命的?我说。

  是……当然是大家选的呗。蒋正楚迟疑一下改吊胃口道。

  那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村里的骨干?我又问。

  对呀,我高中毕业,考大学差了两分,爹妈让我再去复读。我厌倦了读书,立志带领全村人奔小康,就积极主动地为大家办好事,办实事。

  办啥实事?我问。

  象给村民办夜校,教他们识字,扫除文盲,还给他们传授科学种田知识。一来二去在村里就有了威信,现在不提倡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吗?我这就是最典型的年轻知识型干部。

  吹牛叉。排长,别信他。连长,你他妈的能讲点儿实话不能?你要是天生不会说实话,我替你讲,反正咱俩是邻村,相距不过是咱部队到东周村这么远,你那点儿破事我还是知道一点儿的,别忘了,我姥姥家就是你们村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蒋正楚说。

  也许吧,但有重要一点你没交待清楚,你爹是村里的支书。庄家泉一下点到了关键处。

  他是他,我是我。美国总统的儿子还失业呢。蒋正楚说。

  你要有美国总统伟大的儿子的一半就当不上,也不会愿意当那个民兵连长。你这是世袭制,典型的封建作法,还在排长面前显摆,不脸红啊?要是我,我要靠自己奋斗,决不蹬着老爹的肩膀向上爬。

  我没有哇,我也没要求老爹为我做这做那。是他非得这样,就好比冬天下雪,夏天炎热一平自然。蒋开始承认。

  老一辈人,谁都想为子女把事情安排得好点,人之常情,只要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就行了。我和着稀泥。

  我可没有做对不起良心的事。蒋正楚警觉地说。

  你有没有过欺男霸女?庄家泉半认真半玩笑道。

  你才欺男霸女呢。现在谁敢呀。蒋正楚说。

  你没看见报纸上经常出现民兵连长作恶的事?庄家泉说。

  我是正直的民兵连长,虽然当上连长不光彩,但从没干过缺德事,这点良心咱还是有的,要不能当兵?蒋正楚说。

  你觉得能当上兵就好哇?你这兵咋当上的还说不准呢?你说句良心话,是不是从后门进来的?

  你才是后门进的呢。我光明正大地报名,体检,面试,都顺利过关。

  你他妈的肯定有猫腻,要不然你这脑壳不适合当兵。

  脑壳大咋了?国家又没有明令禁止脑壳大的人当兵。你想有还没呢?蒋正楚说。

  算了,你俩别争了,到站了,装水吧。说话时我们到了小煤窑,我调和道。

  一路上听着他俩斗嘴,比听相声还过瘾。真是有话不觉路长。

  小煤窑真可谓小,整个面积不过我们老五营的半个院子,一条烟灰铺就的南北小路将它切成两半,东一半是工作区,靠北一侧是几间平房,可能是老板及其领导班子的办公室;南边是几具大棚子,下面有个黑乎乎的怪物咕锵、咕锵地怪叫着,不停地将煤向它旁边的煤堆输送。煤堆已是老高,象一座小小山,小山的下面,一辆装载车扭来拧去地给几辆卡车装煤,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满脸煤色的人蹲在一边抽着烟,一边不时哈哈笑几声,笑的时候,黄黄的牙齿在煤的衬托下,闪着雪样的白亮。相比较热闹的东区,西边的生活区则安静得多,一排平房里只传出嘭嘭嘭的切菜声和偶尔的一两声咳嗽,咳嗽分不出男女,里面有女人也有男人,穿着黑色的白大褂围着锅台忙得起劲,几个刚钻出煤井的工人来不及洗一把,左手抓着几个大馒头,右手握着啤酒,和着一碟油炸花生米猪嚼牛灌狼吞虎咽。那样子诱得我们三个刚吃过饭的人也生出些许饿意来。露天的地上,有根水笼头,斜斜地立在那儿,角度恰到好处,一位倾着病怏怏身子的少女样,又象一根野生的荆条,孤独地站在那儿,不时地落几滴伤心的泪水。没良心的人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需要我的时候,多少人围绕着我拧我掐我抚摸我,逗得我哈哈大笑;不需要的时候随手一摸,把我一个人一晾,另觅新欢去了。

  嫂子!排长,那不是管理员的嫂子吗?我正替水笼头伤心的时候,蒋正楚指着窗里的一个女人叫道。

  什么是管理员的嫂子?那是管理员的老婆,我们叫嫂子。庄家泉纠正道。

  这时那女人也看见了我们,走了出来,说你们干什么。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嫂子?

  她说我在这儿帮他们做饭,挣几个钱儿。你们管理员呐,养不活我呗。她说抱怨话,却一点儿也没有生气样。

  这个女人我们每天见好几次,因为她一天三次地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连院门口过,我们坐在院子里看路上人来车往时,她不可避免地要闯进视线,只是没有和她说过话,只知道她是管理员的老婆,只知道她长期滞留在部队,而管理员还只是官居正连,与随军的条件还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基层部队,营连之间可是有道难易跨越的坎,副营就可随军,正连则只能等到当兵满十五年才能迈进这道门。许多农村的或是没工作的家属日思夜想地盼着这事,盼着有天龙凤同飞翔。有的抛家别子,先提前来探探路,过一过准随军家属的生活,即使最终过不了那道坎,也不枉做一回军人的妻子。管理员这嫂子或许就是这样想的,也未可知,只知她把三岁的儿子扔给婆婆,就来了。

  你们怎么到这儿拉水了?院里不是有水吗?她说。

  水泵坏了,上午我们浇菜时就坏了。我说。

  不对呀,下午我来上班时水还在哗哗流呢。她说。

  真的吗?庄家泉问。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说。

  走,别拉了,回去用水井浇。我生硬地说。

  既然来了,就拉一桶吧。庄家泉说。

  对,排长,既来之,则拉之,弄一桶回去吧。蒋正楚也说。

  那好吧。我说。

  三下五除二,我们三人迅速装了一桶水,匆匆地赶了回去。把水拉到菜地边,却见二连的白菜、萝卜们正咕咕地抱着冰凉的井水喝得正欢,吕副指导员和他的两个兵拿着锹保护着水,生怕别人抢水似的,象几个忠于职守的村民。

  排长,看,他们正浇菜呢。蒋正楚说。

  他们修好了,还是干脆就没坏?庄家泉说。

  我一言不发,摞下车子向吕副指导员走去。

  项排长,我和管理员修了一中午水泵,你也不来帮帮忙?不过,没事,我们浇完,让你们浇,我们到天黑就浇完了,你们明天上午浇就是了。噢,你们拉水去了?那太慢了,浇完你们那片菜地需要两天呢。吕副指导员还未等我走近,便先发制人地热情说。

  谢谢。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虽说帮不上大忙吧,小忙还是帮得上的。我不冷不热地说。

  是我忘了。不过没关系,这点小事儿我和管理员都能搞定。他咧着嘴,努力挤着笑容。

  你们辛苦了,下次我们多干点儿。我谦虚地说。

  谁干不是干呢,都一个营的。他豪放地说。

  那行,你们先浇着吧,我们还先拉水去了。我说着转身欲走。

  要不……你们今天下午先浇点儿?他试探地说。

  不了,谢谢,明天吧。我头也不回地说。

  回到我们的菜地边,庄家泉对我说,排长,他是不是说中午修好了。

  我点点头。

  他骗人,排长,今天中午我去猪圈喂猪时还看见他和管理员在营部管理员的宿舍玩游戏,门正好开着,他们俩都穿着背心在专心地打坦克战,管理员的老婆骑车回来,他们都没发现,管理员还被他老婆给骂了一通。庄家泉认真地对我说。

  你那也不能说明他们就没有去修水泵,要是他们打完游戏再去修水泵呢?蒋正楚说。

  不管他,反正明天我们浇水就是。我说。

  那不一定能浇上。庄家泉预言似地说。

  你瞎说什么,整个一预言家似地。蒋正楚讥讽他。

  等着瞧吧。庄家泉说。

  他这一说,我心里也犯嘀咕,心慌慌地,象要发生什么事,而这事又无法预料。

  走吧,我们先拉几桶,只当是锻炼锻炼身体。我说。

  焉不拉几地,我们又到我们连的水笼头旁拉了两桶,完全没了到小煤窑拉水的意气风发,一下午只弄湿了席大一片地。

  第二天,天气又闷又热,吃早饭时,我仅穿的一件米黄衬衣都汗湿了,身上粘粘的。吃过早饭,我让庄家泉去找吕副指导员拿水井房的钥匙,准备抓紧吕副指导员许诺的机会把菜地浇浇,再不浇我们施下的肥料真要挥发完了。一根烟的功夫,庄家泉回来了,脸色铁青着,比上次要钥匙未果时还难看。

  排长,我受不了。庄家泉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象是通了电。

  不会又坏了吧?蒋正楚试探地说。

  我肯定不是机器坏了,肯定是人坏了,故意玩咱们哪!庄家泉用坚定的口气说。

  没那么严重吧?蒋正楚怀疑道。

  你行?你行你要去。你要回来,我喊你声大爷!庄家泉气道。

  是真坏了吗?我的心一下又凉了半截,仿佛沙漠中一个要渴死的人望着洒了一地的清水样无救。

  吕副指导员说又坏了。庄家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象是要吐出什么东西来。

  我去看看。我朝着二连的院子走去。

  敲门进了二连连部,看见吕副指导员正对着一小风扇猛吹,嘴里咝咝有声,尽情享受着闷热天气中的一片风凉。

  副指导员,钥匙呢?让我们今天把菜地浇浇吧,菜叶都干了。我也认为水泵没有坏,而是人工设置障碍,设障的原因虽然还不十分清楚,所以极其平静地说。

  哟,是项排长啊,来,坐,坐。吕副指导员扭头见是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很客气地招呼我,象在接待他的一个多年未见的亲戚。

  不了,副指导员,我还忙着呐,你们的菜都浇完了,我们的要干死了。菜都种不活,连长、指导员回来还不把我修理了啊。

  怕啥?部队里种菜还不都那样?好也不说你好,坏也不说你坏。去年我们连的菜可是大丰收,怎么了,先进连队还不照样是一连的?

  今年要进行后勤大检查的呀。我不想跟他废话,只想快点儿拿了钥匙走人浇菜去,可不知为啥,听他说那样的话,我突然感到了兴趣,就接道。

  哪年不说要进行全旅菜地大评比呀?评了吗?比了吗?各连的情况都不一样,根本没有评比的标准,有的连还没有菜地呢。他显出颇知情的神态。

  那你说今年也不会评比?我问。

  评个南瓜,要能评我把脑袋弄下来让他当南瓜评去。他很自信地说。

  可我还得过连长、指导员这一关。嘴里说连长、指导员, 可我只是想为连队做点事,至于连长、指导员说好说坏,旅里评优评差都无关紧要。

  他们那儿更无所谓,你不是自掏腰包买的化肥吗?管他那么多干嘛?他很知我的底细。

  我一下脸红了。

  管他呢,反正种子都埋了,秧子还能不要?我们上午浇浇吧,屁大一片地,撒泡尿的功夫都完了。我努力做出很成熟的样子。

  哟,忘了跟你说了,刚才你们的庄家泉不是也来了?水泵又坏了,这次恐怕是电机烧毁了,上次是水泵的毛病。怎么,庄家泉没跟你说?这个兵,要在我们连,早就收拾得服服贴贴了。

  又坏了?真的从他的嘴里听说又不能抽水,跟从庄家泉那儿得知情况完全不一样,庄家泉只不过是个信息传递者,而他却是消息源,如果说庄家泉带来的信息只能擦伤表皮,那他嘴里吐出的信息足以能使心脏窒息。

  真的坏了。我们连昨天都没浇完,还留了一小片。你说,咱们留守的多倒霉,吃水都困难,我看这次是没治了,水泵坏了,我和管理员还能拔出来捣鼓捣鼓让它出水,你说电机坏了,找谁修去?他不停地摇着脑袋叹息。

  那算了。我转身走出他的房间。

  再坐会儿吧。那点儿菜别放在心上。他在背后喊道,声音一浪一浪地被电风扇送到门外。

  不行吧,排长?蒋正楚和庄家泉坐在地边的桐树下乘凉。桐树虽然被我们削得光秃秃的,但是留下的稀稀疏疏的枝叶还能遮出一片一片的绿荫,表明我们并没有对桐树下毒手。

  他妈的,我不信,离了水井我们还能给干死?我狠狠地说。

  不说是干死不干死的问题,我觉得太窝囊,被他们这样欺负。庄家泉愤愤地说。

  吕副指导员不象是那样的人呀。蒋正楚说。

  你他妈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那大脑袋干什么用呢?你平时的精明劲哪去了?庄家泉生气地说。

  那怎么办?蒋正楚说。

  走,我们还到小煤窑拉去,天无绝人之路。我说。

  下午,我们接着到小煤窑拉水浇菜。天闷得简直透不过气来。

  排长,别拉了。你看。在装第二桶的时候,庄家泉面朝西北,右手臂成四十五度直直地指着天空,象在训练目测目标距离的侦察兵。

  西北方向,黑压压的云遮住了半个天空,贴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尖,似万匹奔腾的马向我们头顶涌来。

  起风了,要下雨了。蒋正楚欢快地叫道,忘记了刚才拉水带来的浑身的不舒服。

  一定是场大雨,快撤吧,排长。庄家泉说。

  我犹豫了一下,要是那些看似浓雨重重的云仅仅是过路,那我们岂不是又被捉弄一次?我们饥渴难耐的菜岂不是又要多一份痛苦?

  走吧,再晚会儿就回不去了!蒋正楚开始着急。

  好,走,大不了再被玩弄一次。我说。

  他俩迅速收拾好那半桶水,固定在车上。

  我来拉。我上前抢到车辕。

  排长,我来。庄家泉上来跟我争。

  要不,我来吧,排长,我在家可是推过独轮车。蒋正楚也上来争。

  算了,我从小就玩这,经验丰富。我拉,你俩推。想到刚才拉第一桶水时他俩互相谦让的情景,我忽然有些感动,感谢这奔涌而来的风雨,是它为我们疲惫的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使我们重生激情。

  他俩不争了,一边一个,在后面猛推,我们在煤渣铺就的小路飞奔。这时,乌云已到了头顶,只剩东南角一小片还透着一点光亮,象老天爷往来于天上与人间的一扇小窗。天完全暗了下来,象谁猝然间用一块黑布遮住了窗户,屋里尽着傍晚的暮色。水桶伴随着我们飞跑,左左右右地在车厢里滚动,撞得厢板“咚咚”响,象一个喝了农药的病人捂着肚子嚎叫。车轮和脚板荡起的煤灰投到西北风的怀里,被裹挟着向后扬去,是我们长长的黑尾巴。

  冲啊,冲啊。一个声音喊道。

  杀啊,杀啊。另一个声音应道。

  雨开始落下了。硬币大的雨点打在煤灰上,噗噗的,激起一阵黑烟,挖出一个个小坑,麻子脸似的。两边的庄稼噌噌地向后跑,溃散的败兵样。

  我们刚到大门口,老天就忍不住了,一阵风过,雨瓢泼而下,象憋了一泡尿的人终于找到了厕所。

  立时,我们就成了洛汤鸡,不约而同地,三个人都放慢了脚步,象一个守身几十年的老处女一旦破身便破罐破摔满不在乎了。

  完了,白跑了,都湿了。庄家泉说。

  这可是我最好的五公里测试成绩。蒋正楚想来点儿幽默。谁知跑到头却不算了。

  老天爷还真够哥们儿,不让我们拉水浇菜,还为我们洗淋浴。我想消除一下大家的失落感。

  对,排长,我们干脆来洗澡吧,睢,多好的淋浴条件,比咱们营的澡堂还棒。庄家泉建议说。

  冻不死你。蒋正楚又跟他唱反调。

  这雨水根本就不凉。庄家泉在房檐下用手试探着雨的温度。

  好主意,我们有好几天都没水洗澡了。来,脱衣服,反正没人,可以裸洗。我一下也是豪情万丈。

  庄家泉第一个脱了湿衣服走进了雨幕。他仰头望着雨世界,狂吼一声,好爽!

  我拿了毛巾、香皂、洗发精也钻进了雨中。霎时,雨把我裹了起来,进行全方位沐浴,道道雨柱打在皮肤上,象无数只少女的手在身上进行着细腻而又认真的按摩。

  蒋连长,蒋大头,快来呀,舒服极了!我边往身上擦着香皂边肆无忌惮地大叫着,象亲密的朋友间相互称呼着绰号。

  真的不冷啊?蒋正楚来回在屋檐下徘徊着,眼瞅着我俩在雨中痛快地洗着、搓着。

  冷什么?这天然的淋浴还能治前列腺炎呢。庄家泉忘情地洗着天然的淋浴。

  治不治前列腺炎呢,我看是你纯属放屁,但咱这菜再也不会旱了。咝咝,咝咝。蒋正楚抖缩着身子试探着走进雨里,走了两步便一蹦一蹦地钻进大雨深处,象只雨中嬉水的小羊羔。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还仰天吼了一句诗。

  让反动派去死吧!庄家泉也跟了一句。

  受这风这雨这人的感染,郁积我胸中的激情迸发而出:人旱我,天不旱我!

  夏季雨轰轰烈烈的开头,带来的却是秋雨的连绵不断,雨一直下了三四天,粘粘乎乎如蜜月里的夫妇,时长时短,忽骤忽疏,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菜地里水汪汪的,喝足了水的菜们借着化肥的劲疯长,几天就超过了二连的菜,看他们都得低着头了。水井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运转,水笼头一拧,哗哗地流水,一如往常。这雨真的会治病,蒋正楚说,洗了雨水澡后,他的前列腺功能正常了,象水房里的电机和水泵。

  现在,吕副指导员见了我总在夸我们的菜,好象他脑子里只有菜的概念,只对菜感兴趣,我们的全部优点都在菜上面。

  你们的菜长得壮啊,真是吃了私肥呀,马不吃夜草不肥,菜不吃私肥不壮。

  你们那片地荒了几十年了,能种出这样好的菜,你项排长都成种菜专家了。

  这菜要保持这种势头,你们今年肯定能得后勤先进连。

  我对他这种赤裸裸的夸奖不以为然,或是你笑我笑大家笑地说声见笑见笑,或是环顾左右而言他,不动于衷。无论怎样,大家都客气了许多,他也不再说收拾我们庄家泉,称赞我们蒋正楚的话,我们的耳朵安静了许多日子,我的脑子也恢复到了对东周村何志勇与周玉英柳暗花明爱情纠葛的注意上,毕竟那件事还未有个答案,这对好奇心强的人来说,确是一种折磨。冥冥中,老天好象也早有安排,一种新的解释正沿着曲曲折折的小道向我们蜿蜒而来。

  一天上午,将近午饭时间,秋高所爽,风和日丽,我巡视完我们的两头猪和长势喜人的菜,回到屋里看书学习复习功课,准备考研事。巡视猪和菜的长势,已是我每天例行的公事,每天转两遍,我才能放心。前段时间,庄家泉问我,排长,你每天尽干些养猪种菜的事,烦不烦?我说,烦哪,简直烦透了。他说,那你这么好的条件,为啥不考研究生呢?我领居的一个哥哥去年就考上了国防大学的研究生。我说,我本来不想考,想在部队基层建功立业,上不上研究生无所谓,在部队都能干。但你看我这种境况,入伍两年多了,还没混上正排长,我也动过心,但苦于无信息,无门路,不知道从何下手。他说你真想考的话,他可以让那位哥哥给帮忙。我想,反正现在留守也没什么事,下雨天打老婆――闲着也是闲着,就弄了几本书,踏上了考研路。说是考研,由于心里没什么底,又不肯在工作上输给什么人,所以准备起来也是三心二意,两天打渔,三天晒网,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闲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才想起看书。

  项排长,看书呢,准备考研究生了吧?忽然有人推门边说边走了进来。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吕副指导员,他的言语中总带有种热烘烘的鱼腥味。

  哟,是吕大副指导员。我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道。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理会他那热烘烘的鱼腥味,发自内心地平等待他,也许是因为学习能充实人的精神,陶冶人的情操吧。

  你们大本生真是前途无量呀,不象我们大专生最多到副营就到头了,你们肯定能干到正营,你要是考上研究生,那就没法说了。他伸手翻着我的一本英语词汇书,不停地羡慕着。

  正营要是我们大本生的目标,我就不入伍了,真是门缝看人哪,再说,我入伍也不是为了混个官当。我想。

  什么事,值得吕大副指导员亲自驾临寒连,让你们的通讯员告一声不就得了?我依旧桃花灿烂。

  你还不知道?老营长过来了。他惊奇道。

  真的?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可不是。他过来办手续了。

  让人欢喜让人忧。刻骨铭心。满嘴生殖器味。魄力。诱惑。

  老营长是去年底被确定为转业的。他在营长的位置上干了五年,是全旅最老的营长,也是唯一与旅首长说话带把儿的营长,他的名言对谁都敢用。他也不想转业,想再穿几年“八一”大裤衩,他说,他爱军队,爱舞枪弄棒,所以去年底,他曾自荐自己为旅副参谋长,副团级,但在年底开旅党委扩大会时的酒宴上,旅领导频频向他敬酒,他就明白自己不久将成为老百姓了。在离开营队回家找工作时,他说了一句:部队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特文明。

  营长好!进了权作餐厅的管理员的住处,我看见老营长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抽烟,瘦瘦的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啪!我一个标准的军礼。

  项排长?他惊奇地看着我,象不认识似地。

  还认识我呀,营长?我对他已没半点儿畏惧,不知是成熟了,还是他已脱去军装,不再是直接领导的原因。

  成熟多了,啊。他头扭向管理员,管理员同意地点着头。

  都是营长教育的结果呀。我笑嘻嘻地说。

  是不是特别恨我?他又盯着我问。

  哪里的话,营长,毛 教导我们说要在批评中不断进步吗?我胡诌起来。

  那时候,我们看着你一副学生腔,心里着急,方法可能不恰当,骂得狠了点儿。营长象道歉似地。

  上级骂下级,理所当然。管理员插话道。象我,就想让老营长多骂几次,多批几顿,心里也痛快,不象现在这样给人不明不白地整到管理员这一闲职上。

  管理员多舒服呀,活儿不多,工资不少,要我当管理员,我肯定知足。吕副指导员羡慕地说。

  听说你为这事还跟段鹏搞了一架?老营长问管理员。段鹏是原是机关运输科的一个助理员,因作风问题被下放到我们营当管理员,今年初又被调整为二连指导员。

  就是,狗日的下手特狠,瞧,我额头上这疤就是他给整的。不过,他也没占多大便宜,他掉了一颗门牙。管理员自嘲地嘿嘿笑着。

  整体上管理员是占上风的,他一拳就端掉一颗门牙,弄得段鹏现在被战士们称作“段(断)牙”。吕副指导员讲起来有点眉飞色舞。

  真是扯淡,多大个人了,还去打架,就为了当个指导员?鸡巴毛炒韭菜__乱七八糟,现在地方的发展空间很大,要走就早走,过了三十五以后,地方都不愿意要了。

  营长,你这就有点儿饱汉不知饿汉饥了,嫂子单位多好呀,大学老师。我老婆是一村妇,不让她随了军,以后早晚我也得被拖回黄土地去。管理员说着说着哭丧起了脸。

   就为这就干上了?非要在随军这棵树上吊死?营长还是有点儿不以为然。

  不随军怎么办,还让我过一半城里一半农村的两结合生活?管理员皱起眉说,明显地表现出厌恶。两结合生活是我们军人对夫妇双方一人住在城里一人生活在农村的两地分居生活方式的特指。

  两结合怎么啦?我看挺好的,我爸妈就是这样的,要不是我妈有地,靠我爸那点儿工资,我们早就饿死了呢。我不知深浅地说了一句。

  你爹妈那是什么年代?管理员噎了我一句。接着说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弄到副营,关键是我在指导员的位置上干得好好的,也不是没有做出成绩,去年二连的政治工作还被政治部评为全旅第二名,今年忽一下把我调一闲职,谁能没点儿自尊心?!管理员一说到伤心处,脸上的肌肉都注满了委屈。

  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调了呢?我不解地问。说完这话,我看见吕副指导员瞪了一眼,里面满是我非常幼稚的贬意。

  营长没有言语,只静静地吸着烟,默默在听着。

  我当时是真急了。交接那天,本来心里就有气,段鹏那狗日的还得了便宜卖乖地说,老陈,你指导员都干了好几年了,副营长又调不上,还不如当管理员凉快凉快呢。你们都知道,当指导员还有可能提副营,管理员这一职可是转业的中转站啊。所以他这一说,我当时就恼了,心里的气本来就在段鹏身上,认为是他找门路要把我挤走,他还这么说话气我,我上去就是一拳,把那颗嘲笑我的门牙打掉了。他也不示弱,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快餐杯,朝我脑门来了一下,整了一个包。我俩就扭作一团。现在想想确实不应该,还是自己没能耐,就是段鹏不来接,也会有人盯我这位置的,我确实干了好几年了。管理员说起来有点儿后悔,他认识到自己打架最多只能给人当猴戏看。

  走了也好,部队不能留人一辈子,早走早安生啊。象我回去找了找门路,进了政协,正科级待遇,比当营长实惠多了,房子、车子不到半年就都搞定了。老营长得意地说。

  我们怎能跟你比呀,营长,你交际多广呀,我们除了自己的影子谁也不认识呀。吕副指导员颤颤巍巍地幽了一默。

  就是,我们怎能跟你比呀,说不定何志勇就是我转业后的真实写照。管理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何志勇?他哪能跟你们比呢?他只不过是个志愿兵。提到何志勇老营长一点儿不感到生疏,相反却象是老朋友那样相熟相知。

  你认识何志勇?我们都感到意外。

  何志勇当年是新闻人物,他的浪漫故事老五营的人都知道。老营长自豪地说。

  你也在老五营当过兵?管理员这样的老兵也感到惊奇。

  我当兵三年都在老五营了,第三年兵时,我在十四连,何志勇在十五连,是五年的老兵了,准备转志愿兵。哎,他转志愿兵可有意思了,是炮兵旅的经典故事,你们愿不愿意听听?绝对是正版原件。老营长说。

  愿听。

  讲讲。

  肯定好听。

  这里面人中,最好奇的当属我了,因为我听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正需要一个更可信的版本来校正视听呢。

  好,我就讲讲。老营长调换了一下坐姿,把右腿压在了左腿上面,重新掏出一根烟,吕副指导员上前燃着了。老营长重重地吸了一口,开始讲。

  我是一头猪……老营长开了头。

  营长,怎么……

  是这样,由于本故事全围绕着一头猪展开,猪是中心人物,所以我就借猪口讲。老营长说。

  嘻嘻。

  哈哈。

  别笑,这是当时最流行的故事讲述方式。老五营的人讲起这故事,全用猪嘴。我不能坏规矩。老营长解释道。

  别笑,注意听。管理员收住笑,一脸严肃。

  大家噤声。

  只有老营长的声音在屋里烟雾般地缭绕。

  我是一头猪,是东周村周玉英家的猪,长相一般,但骨骼粗大,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膘肥体壮,当时重达二百七十多斤。这全得益于女主人周玉英的精心照料,她除了让我吃粗咽细,遍食五谷杂粮之外,还经常在她去地干农活时把我带到地边上吃草,你们不知道,青草对我们多重要,它就好比你们人吃的副食品,猪体需要的多种营养都在草里,到野地吃草,既开了胃口,又练了筋骨,致使我长到八九个月时,跟成年猪一样,肥头大耳,真是人见人爱,就连你们部队专门的养猪人何志勇见了我也赞不绝口,还向我们的女主人讨问养猪的秘方呢。

  我的女主人是农村人,虽然长相比不上城里姑娘,但也挺可爱,黑黑的脸庞上,忽闪着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小鼻子大嘴巴,肩上搭着两根辫子,不长不短象两只刷子。艰辛的劳动驱除了少女身上的弱不禁风,使得躯体结实、挺拔,看到她,你就会想到整齐、利索、一尘不染的农家小院。她也确实被村人公认为村里的一枝花,但绝不是只会盲目昂着头走路的花朵,也不会随便把自己插到哪堆没营养的粪上,凭着她自己在长期的农村生活中磨炼出的那份机灵与大胆,她会为自己找到一摊具有较高营养价值的牛粪。

  何志勇就是一堆牛粪,只不过那时他的营养价值还不大,最多也只具有女主人要求的营养价值的一半,但女主人慧眼识真粪,认为他具有潜在的营养价值,只要开发得当,完全是一堆好牛粪。何志勇不是那种四肢发达的人,他瘦胳膊细腿,两个他也抬不动炮栓,所以新兵下连时,没有哪个炮长敢要他;他也不具备出色的记忆与计算能力,也是个看见数字就晕菜的主儿,科技含量更高的指挥排更是相不中他,推来搡去,最后归入炊事班管辖,负责养猪、种菜。他自己也不恼,知道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只是气哼哼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何志勇干上养猪种菜的差事,也真是人尽其才,也许是在家侍弄过的原故,他干起来也得心应手,连续几年连队的后勤建设都受到旅后勤部的通报表彰,他个人还荣立了一次三等功。立功的喜报传至家乡,家里的人也鼓励他继续努力,争取转个志愿兵啥的,好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

  当兵第五年,为扩大战果,他向连队建议将原来的六头猪增为十头,满心期望着争得当年度全旅养猪行业的第一名。何志勇肯定是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跳出农门的渴望拔错了他哪根神经,反正他清楚地知道一个国家人多了要实行计划生育,却让我的十个军旅邻居挤在一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猪圈内。与他们相比,我真是幸运呀,我一个人就占有了一个十五平米的圈子,就这,我有时还不满意,还抗议空间太小,不够撒欢用哪。违背了我们猪的生存规律,自然要受惩罚,十头猪长得还不到一百斤时,便呜乎哀哉了六名,剩下的四名同志也是骨瘦如柴,这时已到了全旅后勤大评比的时候,急得上火的何饲养员也象他的猪一样瘦小。

  完了,完了。这是他当时会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包括那天我在你们部队的菜地见到他时也是这么一句话。

  那天,我跟着我的女主人上那块与你们部队菜地相依的田地干活,当然我是去吃草,那位后来成为我们家男主人的小个子正在菜地锄草。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裸露的胳膊比锄把儿粗不了多少,有气无力地抓着锄挠着地皮,象在给地挠着痒痒,一颗尖尖的脑袋挂在没有支撑的颈上,象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嘴里吐着象是“完了,完了”的语词。

  我若无其事地在中间的田梗上吃着草,一面暗自笑那个象是失恋了的人。余光中,我看见他突然直起那颗头,象是谁突然用一根棍从脖子中穿过去撑起它似的。两只眼把散在四周的目光收集到我身上,怔怔地呆了好久,研究考察了好一番,象一个在相亲的贪婪男人。突然他眼光一亮,把眼对准我的女主人,就走了过去。

  同志,哎,同志。那个瘦小的兵向我的女主人边走边招呼。

  叫我吗?女主人停了手中的活儿。她正在满头大汗地掰玉米棒子。

  老乡,跟你商量个事儿,行吗?小兵上前说。

  你是谁?女主人机警地问。

  我是部队院里十五连的饲养员,这是我们连的菜地,和你们家的玉米地是邻居呢。小兵开始套近乎。

  那又怎样?女主人冷冷地说。

  我们老家那儿有句老话,叫远亲不如近邻。就是……

  小兵说。

  什么事儿?女主人并不想让他多废话。

  我想,想借你们家猪用一下。小兵迟疑了一下。

  啥?借猪?女主人瞪大了眼睛。

  对,就是想借那头猪用几天。小兵回头用手指着在田梗上吃草的我。

  猪有啥借的?不借。女主人满脸不悦。她认为那小兵是在没话找话故意跟他套近乎。

  大姐。小兵红了一下脸,继续求道。

  谁是你大姐?女主人板着脸。

  小妹,求你……小兵脸更红了。

  谁是你小妹?女主人收回自己的目光,开始干活了。

  老乡,老乡,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是这样……小兵跟着女主人边掰玉米棒子边说,希望女主人松口。

  我不听,我们家猪也不借。你该干啥干啥吧。女主人对一个小兵并没有多大兴趣,如果是个军官也许还会多跟他说两句,至少应该是个志愿兵吧。

  老乡,你帮帮忙吧,你不帮,我这辈子就完了。小兵开始有了哭腔了。

  听到说话声不对劲儿,女主人斜了那小兵一眼,竟在他眼角发现了两滴清泪。她这才相信小兵不是为了跟她套近乎,确实是有事求她,农村姑娘的善良一下使她的心软了下来。

  究竟啥事儿呀?女主人口气缓和地说。

  是这么回事儿。小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说。我是十五连的饲养员,为了能立功,转上志愿兵,我今年一下养了十头猪,却没想到,还没到后勤大评比,就死了六头,只剩下四头,还都是瘦了巴几的看不上眼。后勤评比肯定拿不了名次,拿不了名次,我就立不了功,立不了功,我就转不上志愿兵。我年龄不小了,今年要再转不上志愿兵,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只能回家修理地球了。所以我想借你们家猪用几天,评比完就还给你,保证不会让它掉了膘,我们部队的伙食好着呢。小兵说的应该是实话,这些话对一般人是不人轻易说的,今天却越说越兴奋,眼睛放光彩,仿佛志愿兵的军衔已经戴上了肩头。

  真的对你那么重要?你真的能转上志愿兵?女主人也来了兴趣,不知是因为事情的离奇,还是因为自己面前站着一位未来的志愿兵。农村姑娘能嫁给一个志愿兵那也是祖坟里冒起了青烟。

  对,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小兵肯定地说。

  一头猪,能换一个志愿兵?女主人还是有点儿不相信。

  你把猪借给我,我保证给你换回一副志愿兵军衔。小兵象是在向合伙人拍胸脯保证。

  那我能得到些啥?女主人一点儿也不笨,自己不能白白地把猪借出去。

  我,你,那样吧,我帮你把这片玉米地收拾干净了。小兵没想到女主人会这么坦白。

  那不行,你转上志愿兵就幸福一辈子了,我却啥也没有。女主人不同意。

  那你要什么?小兵惊奇地问。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答应娶一个农村姑娘。女主人绯红着脸说。

  我就没打算娶城里的姑娘呀,就我这德性,谁跟呀?哎,说真的,到时候,还真得让你给介绍一个对象呢。小兵松了一口气道。

  可我不认识你呀?女主人放了心又担心道。

  你放心,我给你立一个借猪条。上面就写:今借,借,借,呀,你贵姓?小兵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女主人的姓名,觉得有些尴尬。

  周玉英。你呢?

  我何志勇。这样写:今借周玉英一头猪,用至后勤评比结束。转上志愿兵,决定娶一农村姑娘,绝不食言。何志勇。年月日。一式两份,一人一张。你看,咋样?小兵说完,得意地笑了笑。

  那你啥时候赶猪?女主人听了他的话想了片刻说。

  明天。咱一手交条子,一手交猪。

  好。

  第二天,他们俩顺利地办了交接手续,何志勇就把猪带回了部队。还真行,我一进部队的猪圈,那四头猪就成了娃崽了。后勤大评比那天,何志勇把我当成种子选手推上去,果然得了头彩。因此,立了功,转上了志愿兵,遂了他跳农门的心愿。但他转了志愿兵,就忘记了借猪条的事,一心想娶个城里的姑娘。最后,我女主人拿着条子告了一状,旅里就安排他提前退伍。无奈,他转到了王村矿,并与我的女主人结了婚,过上了半工半农的生活。

  完了。老营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象是终于去掉了身上压了很久的重负,又象是面对全营讲话时的结束语,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两脚跟不由自主地合拢到一处了。

  营长,吃饭吧。炊事员来喊开饭了,悠悠地,我闻到一股饭菜味,酸甜苦辣皆有。

标签: 河北疯婆婆预言2021年

抱歉,评论功能暂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