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p;lt;桃花梦.梦之序amp;gt;第一回

飞兔中文网 34 0

桃花梦之一 梦之序……………5

第一回 心潮动初度桃花梦

   缘分启首遇苦情魂………7

   第二回 因多情失策桃花阵

   解围攻试锋梨园村………24

   第三回 马万里重改鸳鸯谱

   甄思佳三会梦主人………36

  第四回 惑知心痴思感夙因

   醉嫩红娇艳弄春风……….49

   第五回 甄思佳情调梦主人

   李步青演义桃花村……..63

   第一回 心潮动初度桃花梦

   缘分启首会苦情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爱情艳遇,那是一段难忘的往事。而我的这段往事,由于特殊的环境,更叫我梦魂萦绕难以忘怀,呵,那盛开的桃花,那景色秀丽的桃花峪…….

   桃花峪是闪耀在我们满山红公社桂冠上的一颗明珠,不仅地名好听,地方本身就很美,座落在百花山脉中,背靠栖霞岭,怀抱胭脂沟,左有玉屏山,右有鸳鸯峰,群山环绕,绿树掩映,清泉涓涓,溪流淙淙,果真是山川秀美,水土宜人。栖霞岭上,苍松翠柏,四季长青,晨曦夕晖,丽日秀月,勾勒出变幻莫测的山色岚光;而桃花峪周围的山坡上,山沟里,层层梯田中,一处处的桃园、苹果园、杏园、葡萄园,还有一些零星的或成簇的柿树、核桃树、黑枣树等等,交织成一幅幅锦绣画卷;村内村外,也栽着一些桃柳树和香椿树。春天,柳暗花明,红绿相映;秋天,桃果飘香,沁人心脾;在迷人的夏夜,清风凉如水,新曲逐流云,若栖息于其中,真不知忧愁二字为何;人们都说,桃花峪是人力和天工的结晶,用智慧和汗水凝成。一进入这个地方,那种似醉似痴的感觉,就会使你陷入一种甜蜜的梦境之中,各种美好的幻想就会在你的脑海里浮现翩翩,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神秘和奇妙,但你一定知道,你已和一切罪恶欲念根绝,你心里存在的,是人类最纯洁最高尚的追求!

   可对我来说,一提起满山红,一提起桃花峪,我的心就阵阵发痛,那独具特色的山野绮丽风光,那高大深沉的公社机关大院,那青春和汗水交辉的绚丽场景,象一幕幕定格的电影镜头,牢牢系在我的心里,我深深地怀念着那儿和那些忠厚纯朴的农民乡亲,也更深地怀念着一生一死的两个人,在感情的深渊里苦苦地挣扎,挣扎着……

  真是:

   无限往事付烟云,半枕桃花梦断魂;

   梦里历历真人世,可笑醒来是梦中。

  还有一叹:

   少年情事老常梦,景如当日意更浓;

   最苦却是醒来后,夜半展转到天明。

   记得我和公社书记马万里同志到桃花峪大队蹲点时,韶华正春分,是乍暖尚轻寒的仲春气候,一阵山风吹来,飘洒着几点雪花,脸上冷冰冰的。在这弯弯曲曲的山道上,用自行车带着全付行李、洗漱用具和一些书籍,顶着风爬坡,确也累得够可以,微微的汗水,也产生一些热气,而落在脖子里的雪花,化成一股凉气,顺着脊梁直往下钻。汗水、雪水,热气、凉气,我全不管,反正我心里甜丝丝的,因为我不说,你肯定不知道,和我俩一块顶风前进的,还有一位不平常的姑娘。

   一听我心里甜丝丝的,你就会猜想到,这姑娘一定生得十二分漂亮,否则,我如何看在眼里,甜在心中?而你也不免暗暗揣想这姑娘的风韵,倒不如借用我曾为她写的一段赋来称赞几句.

  这姑娘:

   “傲雪春梅,不足喻其素雅,

   被霜秋菊,不足喻其高洁,

   凌波芙蓉,不足喻其清纯,

   幽谷劲松,不足喻其逸韵,

   射江寒月,不足喻其神采,

   映潭彩霞,不足喻其艳丽,

   穿云惊鸿,不足喻其芳姿,

   戏水游龙,不足喻其风度。

   其动人之处,

   正在将言未语时,似愁似喜间。”

  我们三个人象三只鸿雁,在艰难的征程上跋涉,老马就是强壮的大雁,在前面顶风开路,姑娘就是稚嫩的小雁,跟在我们后边费劲地前进着。

  老马已五十多岁,清瞿而高高的个子,久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连鬓胡刮的精光泛青,短短的寸发粗壮如针,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常常是迷缝着,天平饱满,地阁方圆,高高的鹳骨透出刚强,挺直的鼻梁正气逼人。不过,除去一身干部服,标标准准是一个普通的北方汉子。虽是领导干部,一点架子也没有,走到那里,都能和群众打成一片,可谓水乳交融了。和群众在一起时,总是乐呵呵的,只有极个别的时候,比如无事务干扰的夜里,他就陷入沉思,仿佛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圪瘩。现在就是这样,在前边默默地走着,头也不回一下。

  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他心事重重,两根粗眉又拧在一起。你一定想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事吧?这件事对老马压力太大了,因为我们冒着这么恶劣的天气奔向一个更加恶劣的环境,也就是桃花峪。这个大队正陷在一场异常激烈的派性斗争中,誓不两立,你死我活,连进驻的工作队都赶出村外。我们是临危受命去闯龙潭虎穴,岂能不思虑重重?

  而我的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情,你也许会说,能想什么呢?除打姑娘的鬼主意外,绝不会想别的东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这虽是我心里的秘密,但是一般人都可以想像到,所以,我时不时回过头去,望望那姑娘红朴朴的脸,有趣的是,我每次回过头去,总发现那姑娘在看着我,脸上浮现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意。我心里也偷偷的发笑,因为我心里就藏着一个关于她的小秘密,而且,也仿佛觉得,她心里也有一个小秘密,一个她应该有,但我却不敢确定的小秘密。

  说起来,我和这姑娘倒是挺有缘分的,只是初次相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而她呢,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本来,一个人一生中遇到的陌生人简直数也数不清,但怪就怪在,我俩不仅再次相遇,而且相会相聚相知,开出美丽的爱情之花,尽管那个环境曾经非常的恶劣,仍然开的那么鲜艳,鲜艳的让人梦魂萦绕,更奇怪的是,所有这一切,竞孕育在我做的一个怪梦里。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怪梦呢?

  我虽同几百万红卫兵一样接受过毛 的检阅,但在那个特殊年代,初中才读了一年多,就赶上大批判,大辩论,大字报,文攻武卫,糊里糊涂混讨几年,最后,文不成武不就,领张结业证转回乡里。也许是特殊的年代人也特殊吧,我仍然是, 思想比较激进, 知识也算广泛, 而且朝气篷勃精力充沛, 用屠格涅夫的话来说:

  “我的血在沸腾, 我的心在发痛, 有一种极舒服, 而又莫名其妙的感

  觉. 我总是期待着, 又好象有什么东西叫我害怕似的, 而且, 我对什么

  都感到惊奇, 我的整个身心都准备好去接受什么。我的幻想在活动,一

  直绕着那些同样的现象急急忙忙的转来转去,就象燕子在晨光中绕着钟

  楼飞翔一样;我沉思,我悲哀,我甚至掉下眼泪,然而即使在音乐旋律

  的诗歌,或者黄昏的惊人的美所引起的眼泪和悲哀中间,青春和蓬勃生

  命的欢乐感情也还象春草似的生长起来。”

  其实,这种欢乐感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而已。我的这种躁动,最初从读高小的时候就开始萌发,到初中结业时,已经极度地膨胀起来,所谓同学少年,书生意气,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者也。在我自己的诗集里,保存下来的第一首诗,就是那时写的,是读了《李太白集》后,有感而发的。

  诗曰:

   “ 梦飞霄汉笑太白, 心度沉浮仍从怀;

   手携环宇济世才, 万民共举幸福杯。”

  写诗的时间离我十六岁的生日整差两个星期,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大诗人李白都不放在眼里;而在我的少年情怀里,己有了对普天同庆安居乐业自由平等和谐美满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以及为这种生活而努力奋斗的思想萌芽。但这很正常,如果屠格涅夫说得还不够清楚具体的话,曾任文化部长的王蒙先生就说的具体多了:

  “十七岁,这正是一个革命的年岁!一个戴袖标的年岁!除了懦夫,

  白痴和不可救药的寄生虫,哪一个十七岁的青年不想用炸弹和雷管去炸

  掉旧生活的基础,不想用鲜红的旗帜,火热的诗篇和袖标去建立一个光明

  的,正义的,摆脱了一切历史的污垢和人类的弱点的新世界呢?十七岁,

  多么激烈,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龄!在人类历史的永恒的前进运动

  中,十七岁的青年人是一支多么重要的大军呀!”

  怪不得人家当部长呢?说得多么精彩呀!尽管用他说的年龄段来衡量我可能早熟一些。尽管这个年龄段的青年更需要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更需要一个正确的引导,我可以断言,儒释道三教,都应该把这段话列入经典。

  是的,青春的蓬勃生机真叫人惊叹,不管是繁华城市里名门望族的少爷小姐,还是穷乡僻壤中寒舍草芥的闺女小子,当青春躁动时,都会产生同样的惊喜和不安。每次劳动中间休息时,与我差不多年龄的青年反而打闹起来,摔跤,比臂力,把这些做为消除疲劳的方式,也招来老社员的讥笑或善意的咒骂。可有什么办法呢?青春期的人,谁不充满了许多浪漫的幻想呢?谁不因为太多的幻想而躁动不安呢?在青春的躁动中,总有释放不完的精力,而且,总幻想着干一番事业,以为整个宇宙都急不可待地等着他去闯荡。

  人生规律就是这样,暮年的时候,无论天南地北,无论养尊处优,还是穷困潦倒,无不深切地怀念着故乡,那归乡的急情,一天天噬咬着他日趋衰弱的心脏;而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却一心想飞出故乡的怀抱,到那广阔的天地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我从初中结业回乡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时,心里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好儿女志在四方”, 那无休止的田间劳动,日日早出晚归,胸膛里总是窝着一股怨气,九载寒窗,十年勤奋,这小小的乡间,岂能挥洒我满腔的豪情壮志?那急剧膨胀的躁动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给我父亲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能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参军去,即使把一腔热血抛洒在烽火硝烟中,也不愿在尘封中埋没。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已经悄悄的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怨恨,企盼,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无奈,无奈也变成了习惯,春夏秋冬,一年一年,日出日落,一天一天。生活就象葡萄藤,春天,从土里刨出来,随着一声吆喝,大家七手八脚扔到架上,解开捆绑好的稻草绳,均匀地铺在架上,用马莲仔细地糸好。等到入冬,再将修剪好的葡萄藤用稻草捆成一把一把的,然后,从架上拉下来,七手八脚埋到土里。等到来年春天,再刨出来。这种无限反复,真叫人无可奈何,由无奈变成习惯,一切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每天的所做所为,既单调又无味,可也不能不做,就象上足发条的钟,不管你如何想,想什么,总是这么一天天走下去,走了一天又一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到什么时候为止。

  活生生的人,毕竟不是无生命的钟,总要发生点什么。我就是这样,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却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梦。

  仿佛置身于崇山峻岭之中,林木参天,绿云蔽日,满目奇花异草,充耳百鸟争鸣,鲜艳的桃花开的满山遍野,阵阵香气使人欲醉欲痴;一座山岗,云雾了绕,苍松翠柏之中,隐现古庙一角,庙前是一个小巧山亭。我顺着山道,左盘右旋,登上高岗,这才看清,小亭悬一牌匾,上题:泣红亭。

  亭联曰:

  “ 满目山色春秋异, 一腔心事古今同。”

  掩映在一片树荫中的古庙,门面五间,坐北朝南,山门高耸,金碧辉煌,两角钟鼓楼相对,寂然无声。

  庙额题曰:桃花庵。

  一付对联,耐人寻味:

  “魂绕清霜谁曾忘 神会冷月梦无涯”

  可惜朱门紧闭,静无声响,不知庙中奉何神道。我不愿冒然造次,正待离去,忽听一女,犹如燕语莺啼,朗声吟哦: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沁心一杯桃花水,醉迷多少痴男女。”

  一股好奇之心,催我轻扣门环,门开处,是一戏装女子,满头珠翠,一身锦绣,延颈秀项,皓齿如玉,眉似远山,星眼传情,一股异香,透人肺腑;仔细一看,虽浓抹脂粉,却难掩老衰之色。我想,这一定是桃花夫人息妫,就笑语问道:“夫人您好,贵庙可否一游?”

  夫人侧身施礼,灿然笑曰:“相逢皆有缘,礼当恭候。”并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这才发现,夫人手持一把白纱团扇,上画一枝桃花,似一抹彩霞斜映,娇容如笑脸,暗藏春光无限;两只蝴蝶,栩栩如生,似形影相伴之一对恋人,果真是一件稀世珍宝。上面字迹依稀可见,虽看不清内容,却可以肯定,一首五言诗,一首七言诗。因是闺中体身之物,也不便借观。

  进的山门,当院中立一三尺高的高脚双耳香炉,对面是三间正殿,左右各有一间小耳房,东西各有厢房四间;正殿地基高出地面三尺有余,进殿须爬上五级台阶,殿前的阳台和台阶两边都装有白石栏杆,栏杆柱头各雕一朵含苞花蕾,台阶中间是一块与台阶平行的长方白玉石板。台阶两边的阳台前各有一树,枝叶繁茂,无花无果,不知是何树,于是请教夫人。

  夫人曰:“此乃所谓仙人桃也,也称西王母桃或昆仑桃,此桃形如栝楼,表里俱赤,因得霜始熟,故亦称霜桃或冬桃。”

  我很奇怪:“既是桃树,为何遍山桃花灿烂似锦,此树独森森然?”

  夫人笑曰:“此桃非为凡品,从来不肯入乡随俗,或百年一熟,或两年一成,全在有缘,自恃神韵仙骨,视哗众取宠如娼优之伎俩。今日枝叶茂盛,不久则可结果,看来君也是有缘之人,望到桃熟之时,定来草庵尝鲜。”

  我想,夫人如此貌美,却故弄玄虚,犹如江湖骗子一流,于是,不置可否,一笑了之。抬眼向正殿门上望去,殿额题曰:无虚幻境。

  既曰是幻,而谓非虚,我心中莫名其妙,疑惑不止。

  再看两边,亦是一联:

  “愿天下有情人 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 莫错过姻缘”

  既曰注定,岂能错过?不过,一个“愿” 字,一个“莫” 字,反映出确实有许许多多的有情人错过了姻缘。此本是杭州月老祠的门联,不知为什么贴在这里,此额此联,真是风马牛不相及。这个小巧雅致的庙宇,倒有些离奇之处。

  我暂不想上殿,就向殿东转去,那东厢房是一明两暗,门上亦有一匾,题曰:巫山离馆。联曰:

  “腹中难解起疑云 眼里看破飞泪雨”

  世上让人起疑和坠泪的事,可谓数不胜数,而把这两句做为巫山云雨的一解,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房门大开,掀起珠帘,对面靠墙是一紫色雕花大方桌,两边是太师椅,并一些茶几绣礅,花草盆景;中堂是一幅中国山水画,题曰:桃花图。

  并配有残唐诗人杜樵诗一首:

  “穷通否泰乱纷纷,世上痴人欲断魂;

   借问仙苑何处有,山童遥指桃花村。”

  室内飘出一股异香,大概是庙中人起居之处,自己一个大男人,自觉不便游览,就放下珠帘,随夫人向东耳房走去。

  东耳房门匾曰:情缘斋。

  联曰:

  “映日金身本槁木 明月禅心亦死水”

  进的房里,果然供奉一尊亦喜亦忧的木雕干瘦老和尚,却天平饱满,地阁方圆,高高的鹳骨,挺直的鼻梁,浓浓的眉毛下,一双凤眼炯炯有神,只可惜满脸皱纹,加上络腮胡子,反而显的心事重重。我心目中的和尚,因其养尊处优不劳而获,本应养得白白胖胖,而这个雕像是如此模样,不知是存警戒之心,还是有讥讽之意。

  房中山墙上镶一块青石板,上面刻有许多字,是赵松雪的行书,题曰:和尼公难了感事诗并序。

  我正要细观,夫人说:“此文虽仿‘刺世疾邪赋’ 而作,却是一篇不堪入目的牢骚杂文,有伤文雅,还是不看为好。未游之处,更有佳观,可以娱君兰心蕙意。”

  绕过正殿,即是西厢房,房匾曰:武陵别舍。

  联曰:

  “寻花问柳真英雄 怜香惜玉大丈夫”

  我一看,禁不住失声大笑起来,怪不得有钱有势的人大都嫖娼宿妓,抱二奶,养三奶,闲花野鸡,一丛一群,世道原来如此。当初刘阮不为前途作想,放书不念,反而跑入天台山,想来也是要访深山俊鸟,采草茅野花之意。如此说来,二位仙女倚山卖俏,可谓是神娼仙妓者也,实在有损神仙体面。话又说回来,神仙尚且如此,凡人该当如何?可笑封建士大夫对此也津津乐道,反而埋怨世风日下,岂不怪哉?

  我看此房也是一明两暗,可能是招待客人歇宿之处,题此门联,其用意正是难以想象。我回头望了夫人一眼,夫人笑吟吟的向我飞了个媚眼,我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女人为何隐居于此,莫非老树新花二度春,亦有二位仙女之芳心?荒山野岭一座庙,孤男寡女两个人,我看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

  谁知夫人笑曰:“前面所观,不过皮毛,庵中精华,还望君多多留意赏鉴。”

  我想,任你风情万种,我是冰心如铁,谅你也奈何不得,看就看,我倒想放胆领教领教,有何手段。

  夫人领我进了正殿,殿中神龛帐幔未启,不知神像丰采如何,神龛两边牌匾上亦有一联,却让我惊奇不已,联曰;

  “人世戏幻真乃梦 梦乃真幻戏世人”

  此联乃颠倒联,却也有不少玩味之处。

  供桌前有个二尺见方的小水池,半池水清澈见底。夫人从池里提出半桶水,用一精致小杯盛满,对我说:“请君饮之,感觉定非一般。”

  我接过一闻,果然清香宜人,也不管是迷魂汤,还是致幻剂,一吸而尽,身心俱爽,竟有飘飘欲仙之感。

  夫人说:“人类意味着受苦受难,社会意味着罪恶冤孽,只有圣洁的水才能洗掉这一切,圣洁的水就是理智,理智的敌人是狂热,狂热让人类更加罪孽深重,狂热来源于情感,这杯水会让你的情感得到澄清,它将变成你实现理想的智慧,粉碎各种艰难险阻,为你开拓一个无量的前途。你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忘掉目标,否则,就会半途而废。”

  我心里想,桃是仙桃,水是仙水,蒙我二百五吧。

  夫人看了看我的脸上,微微一笑说:“请随我来。”

  夫人提桶出殿外,洒水于台阶中间的方石上,那洁白的石板,立刻出现了浓淡不同的许多桃花,如云蒸霞蔚,似锦似绣,真让我大开眼界,想不到这小小庙庵,会有如此神妙异物。

  夫人笑曰:“不过如此,还有更妙之处,只怕你看了,神志摇动,不利将来发展。”

  我已是好奇之心占了上风,全无防备之虑,也笑了说:“夫人既有更妙之处,请不必保密,赏我一览,也不枉来此一场。”

  夫人非常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随夫人下了台阶,直奔西耳房而去。

  西耳房匾额题曰:难了居。

  联曰:

  “浑身娇气冲醉眼 满怀风情化铁心”

  一个“醉” 字果然高妙,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一张娇艳妩媚的脸,沉迷于情的痴心人,视之若桃花;看破红尘的佛家弟子,谓之曰粉骷髅,可见美丑,全在于心。而风情无限,竟能将冰冷坚硬的钢铁融化,可见其厉害。怪不得许多贪官都栽到“小蜜” 名下,一个娇,一个情,自然让你难舍难弃牵肠挂肚寻死觅活终生难了。

  门开处,神座之上一尊汉白玉的等身尼姑雕像亭亭玉立,说不尽花容月貌栩栩如生,其似愁似喜将言未语,却神韵欲动眉目传情。我一下惊呆了,一阵清风拂过,那神像飘然欲下,我顿时志乱神迷难以把持。

  只听“喀嚓” 一声,夫人将门锁了,满脸懊恼之色,愤愤而言道:“本不该让你观看,果然如此,只恐从此种下孽根,使你终生不得放怀,奈何!奈何!我这里有四句话,望你用心记住,反复领悟,遵此而行,或可挽救既倒于万一。

  诗曰:

  ‘华之灼灼果之夭, 巫云湘雨一梦遥;

   山穷水尽回首处, 天台不如章台好。’”

  我心里很不高兴,那么好的雕像不让人欣赏,反而胡言乱语。西哲说的好,漂亮女人,如果不傻乎乎的,就一定是神经质的。我看这个女人就是有点神经病。而且,章台为柳,天台为桃,听其意,好象不准备让我吃桃了,就问她说:“那仙桃之约何时来践?”

  夫人曰:“未食桃尚且如此,真让你食桃,那还了得?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一股无名之火直冲我头顶:“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食言了?”

  夫人面带讥讽,冷笑一声说:“食言不食言,那倒无所谓。”

  看她那样子,更让我恼火,也冷笑一声说:“失节都无所谓,那食言算得了什么!”

  原来,夫人本息国王后,楚国灭息后,夫人就做了楚王的妃子,并生下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虽因再婚终生未笑,仍是历史上妇女失节的有名标本。眼下被我揭在痛处,恼羞成怒,把脸一抹,却是一个凶神恶煞,呼来两个面目丑陋的甲士,把我两手抓住一拉,我即一分为二。夫人命令把拉出的那一半锁入西耳房,并说:“此人冥顽不化,对尊者不恭,可禁闭其一魂,以示来者。”

  我迷迷糊糊失魂丧魄,明明自己站在那里,又觉身上缺了什么,而我发现我的一半好象是个异性,竟有春梅秋菊之质,惊鸿游龙之姿,与那玉雕尼姑仿佛相似。当她被拉走时,虽不心甘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脸上挂满泪水,用充满忧伤和哀怨的眼神望着我;那短暂的一瞬,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我是唯物论者,不信鬼神那一套,在年少之时,经常做一些古怪的梦,特别是深山老岭寺庙古宇,多次神游,泥塑木雕,狰狞恶魔,经常交往;弄得后来旅游时,到了那一个庙,都觉得好象来过,各种佛道神像,都感觉面熟的很。尽管如此,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从不放在心里。而这个胡思乱想毫无来由的梦,却长期困扰着我的心不得安宁,无事之时总要悠悠思念:我的一半真被关在什么地方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呢?于是,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的另一半,寻找那双充满忧伤和哀怨的眼睛,年龄越大,心情越强烈,真也是荒唐到极点。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那天我在梦中,见夫人要将我的另一半强行拉走,心中十分不忍,正要与夫人分辩,夫人摆手止住我说:“我这里有一道爱情魔幻题,如果你能解出正确答案,我就满足你的要求。有两个数,一个是771,一个是521,两个数相加和相减的得数不一样,如果让你选择,是选加法呢?还是选减法?”

  我想,净废话,那还用说吗?加和减的结果肯定不一样。至于如何选择,有什么意义?她要求我选择,我只能选一个,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说:“我选减法吧。”

  “混帐!”

  看到夫人生了气,我才想到,减法的得数恰好是二百五,就改口说:“那就选加法吧。”

  夫人冷笑一声说:“既然选错了,就应承担后果,你走吧。”

  我还想求情,夫人手一挥,甲士拿狼牙棒打了过来,这才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我只好落荒而逃。

  正在慌张之际,一头撞到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原来是孔圣人。此人虽有圣人之称,却和美人南子有些说不清楚,看他行色匆匆,莫不是去庵里有什么勾当?

  我问道:“夫子欲何往?”

  “听说前面新潮学院讲课,我想去听听,接受接受新观念。”

  恍惚来到学院,学院的外貌又象桃花庵,又象我村的关帝庙,牌子上的校名却是“马列主义民官学校”,大门外墙上写着很醒目的标语:

  树共产主义理想,走社会主义道路。

  进了校门,对面是个封闭的牌楼,两边各有一小门。牌楼的匾上写着:

  “为人民服务”,

  牌楼前有个移动式木影壁,上面写着: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两边有一联:

  关心群众生活 注意工作方法

  进了小门,就可看见教学大楼,楼门前有一大标语牌,上面写着:

  “官箴:领导有方,群众听话;与民同乐。

  领导混蛋,群众捣乱;焦头烂额。”

  院长介绍说:“本学院共四个学年,第一学年为诚意正心科,第二学学年为修身齐家科,第三学年为管理治国科,第四学年为综合成才科,不知二位要参观那一科?”

  我一听,这不都是孔丘那一套吗?称什么新潮,简直是江湖骗子。一科一科看太麻烦,看看综合科就知是什么货色。

  此科设三个班。

  第一班的教授是位蓝眼金发大胡子的外国人,正讲到:“……生产关系主要是三点:生产——分配——消费,生产是手段,消费是目的,没有生产,其他的都不能进行;没有消费,其他的也就失掉意义;分配是调节,调节不好,就会出问题。调节由上层建筑进行,也是上层建筑的主要职能,过分强调平均分配,就会影响生产的积极性,分配的差别太大,就会两极分化,严重时,就会影响到社会的安定。分配,主要依靠收回的生产利润和税务等。种地要交地租,使用公共生产资料进行生产,利润部分中就应有属于公共的。上层建筑按什么比例收取和分配利润,就成了关键问题……”

  这都是老生常谈。

  第二班的教授是位穿中山装的中国人,正讲到:

  “……. 当残酷的现实把人们压的喘不过气来, 许多人都在死亡线上挣扎着,两极分化的鲜明对比使更多的人感到愤慨和无法忍受时, 在人们的头脑里产生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幻想,这种幻想变的越来越具体,人们所憎恨的现实被理性所代替,要求建立理性的国家,理性的社会。于是,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 不惜任何代价不顾一切牺牲地毫不留情地彻底摧毁了现存的一切,建立起一个理性的国家,尽管这个国家是建立在一个危机四伏支离破碎一穷二白的基础之上。国家仅有的财产,包括日本赔偿的舰艇,血汗换来的飞机,28675万余两黄金,81661万余两白银,3亿余元美钞,都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另外还有四大家族的16亿美钞和其他十二个高级家庭的4亿美钞也都存在外国银行里。

  因此,国家要完成重建和社会主义改造,并没有多少资金支撑,可依靠的只有信心和志气,只有牺牲个人利益,只有艰苦奋斗。但,社会主义改造奇迹般的完成了,实现了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的过渡,以及从赎买、公私合营到完全国有化的过渡,建立起一整套比较完善的社会主义新制度。

  新制度仍表明,不论它较之旧制度如何合理,却不可能绝对合乎理性,仍存在不可避免的缺陷。剥削和压迫消除了,仍有特权;两极分化制止了,仍有贫富的不平均;婚姻自由了,选择上仍有明显的经济色彩;读书费用基本由国家负担了,但家庭条件有时却不容许再读下去;医疗和养老提到政治和政策的高度,但管理和财力仍有局限性;集体化的劳动人人平等,但干部个人的意识和能力水平仍难胜任他的职责;各种犯罪和恶习被严格禁止了,仍以新的形式滋生和发展着;总而言之,旧的矛盾消除了,新的矛盾却产生、发展和激化着……”

  听的我昏昏欲睡,就到了第三班。

  教授是位西装革履的中国人,“……东郭先生的那条狼并没有死掉, 被先生的后代收养起来,后和狗生下一条狼狗,先生的后代精心喂养着。这条小狼狗温顺的象哈巴狗,摇头摆尾,并吠几声赞美词,表示感恩戴德。它越来越健壮,食欲越来越大,先生的后代只好克扣鸡牛狗羊的伙食来喂养它。它长成一头大公牛似的,要和先生的后代平起平坐,有权支配和食用那些鸡牛狗羊。看着它威武雄壮的身材,先生的后代胆战心惊,只好答应它的要求。但有一天,它和先生的后代商量说,它要吃掉先生的后代,成为最高统治者。先生的后代大惊失色说,养狼为患,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 只见那条狗一样的狼扑向先生的后代, 我喊道:“住口!”那条狼回过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向我扑过来,我大吃一惊,猛然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梦醒后,梦中的一切如烟消云散,只剩下如丢失了东西般的感觉。这样一来,我在躁动不安中,又增添了几分忧郁,被人们称做小老头。只在几个偶然的时间,才想起这个梦的零零碎碎,我的一半被关在某个地方的事,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使我在期待和寻觅中迷迷糊糊地忙碌着。

  回想我在结业返乡的最初几年里,确实是在烦躁和期待中度过的,本想参军去,大队领导却不同意,领导之一的堂兄也找我谈了几次话,因为村里存在的派性问题,希望我留在村里,承担一些责任。通过活动,我被选为一名小小的生产队干部,而这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使我改变了初衷,对我的未来,有了一个相当粗糙却比较具体的设想,陈永贵挖山刨土可以当国务院副总理,董加耕,邢燕子,候隽上山下乡可以当中央委员,数以千万计的农村青年,为什么不可以走他们的道路呢?我的设想,看起来雄心勃勃,其实很幼稚可笑。

  我是这样设计的:21至25岁当生产队干部,26至30岁当大队干部,31至35岁当公社干部,36至40岁当县级干部,41至45岁当市级干部,46至50岁当省级干部,这样下去,估计60岁以前,我就可以当中央干部了。当然,我当官并不是为发财,而是为实现我达则济天下的抱负,实现我为国为民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为此,我下决心饱览经史典籍,留心时事政治,给日后的发展打好基础。我还写了一首不知天高地厚的诗来激励自己,诗曰:

  “未出茅庐早欲腾。 虽是少年气凌云。

   斩江乘风擒蛟龙, 冲天翻云缚鲲鹏。

   英雄美服无患人, 豪杰高明不恶神。

   彩霞万朵脚下行, 千仞泰山低头迎。”

  从上一首诗到这首诗,我又膨胀了四百二十四天,不管写的够不够诗的规格,而狂傲浮躁之气已跃然纸上矣。

  世上的事情奇怪的很,有时并不象通常人们所想象的,而象我预感的那样。本来,我的设想是不可能的,而实际情况却超过我的设想,就在我一觉醒来时,大队领导通知我说,马上交割生产队的工作,公社要调我去当通讯员。我听了大吃一惊,难道不是在30岁以后,而是在20岁以前,我就要踏进公社的大门了吗?

  通讯员,论职位全机关最低,却很有前途,军地两处,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都是由通讯员起家的;公社通讯员,这可是许多农村小青年可望不可及的美差。毫无疑问,如果顺利的话,实现我的十来个五年计划,已经不是什么狂妄之幻,而是可以大大地提前完成了。这件事,不仅我吃惊,而且也让许多人大吃一惊,我一没面子,二没门子,三没辫子,四没票子,五没刀子,如何能得到官爷的照顾呢?后来才知道,是与我素不相识的公社书记马万里定的。

  马书记也是刚调到我公社的,而原来的通讯员被县武装部要走了,重定人时,马书记说,通讯员事虽小,关系却很大,不仅体现了公社领导干部的作风,也体现了党的用人政策,用好了,既能给国家选拔人才,也能给全公社的青年树立一个榜样,相信党和政府选用的是人才,不是奴才,更不是蠢才。我们所选的通讯员,必须思想进步,品质优秀,有相当文化素质,能成为全公社青年学习的楷模,绝不要论什么门子面子。据说有许多人推荐我,说我读书时品学皆优,回乡后吃苦耐劳,并且孝顺父母,和睦邻里,口碑很好,担任生产队干部以来,办事公正,群众拥护,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于是,就选中了我这个被大家炒作的股票。

  我把工作向我的继任者交割清楚,满怀得意到公社机关报到,时间是11月21日。

  一条小沙河把我们村一分为二,公社的机关大院就坐落在河东的一处高坡上,是土改时没收的一座财主宅院,坐北朝南,五间两进四合院带一所花园式偏院,高大雄伟的青砖大墙头,排一圈大大的“双喜” 字,正南中央是“福禄祯祥” 四个大字,字下就是高大宽敞的圆顶大门洞,两扇厚重的木质门扇上,排满了牛眼般的大头铁钉,衔环铁兽头,虎视眈眈,不仅显示了主人的财富,也显现泰山压顶般的势力和威风。可想而知,在那个贫富悬隔的社会,那些穿着破烂,面黄神疲,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穷汉们,恐怕连抬头看看这座院落的勇气也没有。不过,眼前却翻了个儿,原来的主人早已灰飞烟灭,宅院已属于那些穷光蛋集体所有,真所谓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一进大门,迎面就是里院木制影壁上身着草绿色军装的毛 巨幅画像,正微笑着向人们招手致意。里外院都是一出水的大瓦房,外院只有一排和大门洞连在一起的南房,三二步就是二门道的三级台阶,为自行车出入方便,中间用砖砌成45度的坡形;在二门道的西墙上开着一个门,门口牌子上写着“电话室”, 里面坐着四五个人,我说明来意,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同志,和颜悦色,让我到上西房找办公室华主任。

  拐过影壁,看见下西房的门口钉着“政工组” 的牌子,上西房的门口钉着“办公室” 的牌子,进办公室一看,靠窗户对摆着两个三斗一柜的办公桌,桌子后靠墙是一张木制单人床,床前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虽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这一定是华主任,我就把大队介绍信呈过去。

  华主任看了一下,嘴里说:“小柳,拿一张机关人员登记表。”

  我这才发现,靠后墙还有一张单人床,床边坐着一位姑娘。这倒不是我视力不好或心情过度紧张,是这院子里的房屋相距太近,屋里光线有点不足而造成的。

  后墙前与床并列摆着一排文件柜,那姑娘打开其中的一个,取出一张表格递给我,我一边接表格,一边抬头望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生的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染而翠,身材丰满,肤凝细脂,活脱是贵妃重生,宝钗再世。

  那姑娘从办公桌下抽出椅子,示意我坐下。我爬在办公桌上认真填好表格,华主任仔细看了看,盖了一个章,交给那个叫小柳的姑娘放到文件柜里。

  接着,华主任把我的工作主要内容讲了一下,也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笑着说:“你虽是通讯员,却不能住在办公室,我和小柳住在这里。暂时安排你住在‘国防部’, 噢,就是武装部带治保组,与部长和特派员住在一起。”说着,拿出一串钥匙,“这是库房,会议室,书记室,主任室及一些桌柜的钥匙,你先和小柳把库房清点一下,其他的工作,一边熟悉,一边补充吧。你有什么需要提的?没有?那你们就清点库房去吧。”

  库房在里院的西南角,和电话室是隔壁。我与小柳一边清点,一边闲聊,才知她名叫絮影,也是才来公社几个月。一间大的库房里,堆满被褥及各种办公用品,我俩清点整理了一上午,整整齐齐的摆设好。由于实物和账簿不相符,只好重新造账。交待华主任时,她说:“不用管旧账了,按实物算吧。今后,出入库一定要登记清楚,绝不要再出现账实不符的情况。”

  所谓的“国防部”, 在里院的东南角。里院是个标准的中国式四合院,“国防部” 和二门道,电话室,库房连在一起,实际上就是里院的南房,后墙上还有个小窗户,可以看见外院的房子和大门洞。后墙中间并排两个三斗一柜的办公桌,部长和特派员的床相对顺摆在东西敞墙下,我的床只好摆在前窗户下。机关上用的都是公褥公被,用时领,不用时就交回库房。部长和特派员都下乡去了,晚上睡觉只有我一个人。我公社自己有煤矿,烧的不缺,炉子很旺,屋里暖烘烘的。夜里梦见在太阳下爬山,热的浑身是汗,后一想,冬天的太阳还能这样热?心里吃惊就醒了,一看,被子掉在地上,炉子烧的通红,赶紧抱起被子,重新埋好炉子,才又迷迷糊糊的睡着。

  笫二天,老马从下边回了机关,叫我去谈话,具体了解我的有关情况,鼓励我要好好工作。我也表示了决心。老马十分满意。就这样,我的生活展开了新的一页。

  从上班笫一天起,我总是在二十二点后才睡觉,除做好日常勤务工作外,尽量抓紧时间看书学习。早上五六点钟就起床,锻炼二十分钟身体,把里外院清扫一次。里院虽大,却是青方砖漫地,外院虽是土的,面积却不大,清扫一次也费不了多大劲。如果书记主任在机关,等他们一起床,就把冼脸水端进去,然后把室内的桌椅擦一遍,当然了,会议室是每天都要清扫的。至于读书方面,不仅多读,而且多写,笔记心得,写满一本又一本,反正办公用品由我保管着,用多少不用求人;对各个领导干部的工作方法,我也很重视,细心观察,虚心揣摩,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用得上。在老马的鼓励下,我还写了入党申请书。当时,我公社有省市的不少插队干部,纷纷向老马夸奖说,我这个通讯员表现很特殊。在这些插队干部中,有一名市报的编辑,对我写的一些文章,不仅很赞赏,也给了许多有益的指导。

  上面这些话,我不是为了自夸,而是想说明,每个人不仅有缺点,也有优点。我就有不少缺点,只是我把内心的一切,都包藏在表面花梢的外罩中,一般不易察觉而已。尽管如此,我也只能属于聪明一时,糊涂一世的类型。比如,我对一些国家所做的命运预测,后来都兑现了,而对自己的命运却毫无预见。致命的缺陷是不识进退,有始无终;而且自命清高,特别是男女方面的事,从不与人谈及,这方面的消息很闭塞,理论和实际联系不起来,关键时刻反而无所适从。为什么呢?看的书多了,对爱情方面的间接知识也多起来,但书中的爱情,无论是悲剧喜剧,不是高尚的,就是美好的;都是让人下泪的,有悲伤的,也有喜悦的。看的多,想的就多,未免高远细微,但太高远太细微,也就太浪漫了,反而与实际生活格格不入。我认为,男女之间,相处是一回事,爱情是又一回事,婚姻更是又一回事。而在实践中,谁能分得清呢?对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来说,爱情其实毫无价值可言,特别是在金钱至上,两极分化时,尤其是这样;他们首先想的是生活问题,往往由于生活所迫,由于一时冲动,由于偶然事件,由于媒人的胡乱撮合,两个人就结了婚,至于这种婚姻有无爱情可言,那是鬼也说不清的。在对待爱情问题上,有时,众人不理解我,我还不理解众人呢。往往把爱情当交情,把交情当爱情,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了。而且,我根本不会想到,我在爱情上除了和书本交流,实际上是很孤独的,我对一个人钟情,不会在与人的交谈中得到开导或警告,逐渐变得淡薄。因此,这种感情越隐秘,扎的根就越深,深的象无底的深渊,可能把我彻底毁掉,断送我的一生。真应了谋色的更罪重。但从表面上看,我与人相处,事事都能以诚相待,是一个标准的心地善良性情温和谁见了谁都会喜欢的人。

  由于优点的光辉冲淡了缺点的阴影,我就被异性当作感情丰富的人而倍加青睐,那些抛给潘安的甜果,偷给韩寿的异香,我也会偶然得到。说句不尊重的话,华主任对我就很有好感。

  我这个人不仅勤快,有着穷人家孩子的特性,有时也善于察言观色,体谅人意;因此,基本上可以把工作做的合乎领导意愿。华主任是我的直接领导,省了不少心,所以,随着对我好感的增加,渐渐的也关心起我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不过,我觉得她有点倚老卖老的倾向,仗着她比我大十几岁,说话也就无所顾忌,不避嫌疑,比如,我刚去机关没几天,就说我皮肤细白,象个姑娘,农村的日头也没晒黑。后来,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她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拼上命也要嫁给我。虽是开玩笑,却常把我这个农村小青年弄个大红脸,惹得旁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有一次,办公室里只有我俩和絮影,我向她汇报有关工作情况后,她表扬了几句,并说:“唉,‘柳絮已将春色去,海棠应恨我来迟’。” 据说,这是老年欧阳修曾喜欢一位小姑娘,因年龄不相称而写的。当下羞得我满脸飞红,不敢回嘴。心里不由得赞叹起中国古典诗词,三言两语,竟能把人的情意表达的淋漓尽致,真是妙不可言。自己虽能胡皱几句,水平可差远了,今后应更加努力学习。

  华主任出去后,絮影问我,刚才华主任为什么说她,我一想,华主任念的诗句里有“柳絮” 二字,絮影竟以为是说自己,就淡淡一笑说,华主任只是随便念了一句古诗,并没有什么意思。原来,这位姑娘生的漂亮,人性也不错,在知识方面却不敢恭维,和我这个酸文假醋的人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言了。

  说到絮影,她主要负责文件的收发整理存档,以及抄写材料等。书虽读的不多,却写得一笔好字,其体潇洒飘逸,流畅秀丽,如野雨浸松,晓风抚水,且纵横清妙,疏密有致,筋骨俊婉,意态超然;形神皆有女性之风韵而柔中寓刚,秀而不媚,深得行书之真诀。我常临摹,多次请教其写字秘诀,絮影总是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没办法,只好问她:“你写字的时候,是否有一些与内容无关而与写字有关的想法呢?”

  絮影红着脸说:“我觉得字形和人的面貌差不多,几根头发都可以影响到人的容貌,何况是字的笔画呢?每一笔画都能在最佳的位置,以最美的形式表现出来,我想这个字,整体上一定不错吧?字距行距和人的五官差不多,整个五官也就和整个版面差不多,如果均匀、整洁、端正,应该是很美的吧?”

  怪不得我写不好字呢?我这个人比较疏阔,从不注意什么五官容貌,更不会如此看待死板僵化的字;而絮影毫无指导意义的废话,好象给了我什么启发,后来,我的字也渐渐的好起来。

  俗话说,庙里和尚,先来为大,絮影和我同岁,只比我大几个月,却因为早参加工作几天,故把我指来挥去,我也乐此不疲,关系自然融洽。

  总之,办公室里三个人,职务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个性差异也大,却亲密无间,工作上自然互相配合,得心应手。可惜好景不长,我来公社不到半年,我们的老大姐华主任就调走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华主任和我谈了很长时间。

  她说:“咱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错,而且和絮影不同,是个有心的人,不仅有追求,而且有为实现追求而努力奋斗的精神,如果机会好的话,前途很难估量。咱们就要分别了,希望你努力工作,不要辜负了自己。如何才能做好工作呢?我给你提几点意见,也算临别赠言,做个纪念吧。第一,要把握时代。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特点,有的时代是产生英雄的时代,比如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尽管千难万险,依旧英雄辈出,终于创造了一个新型的国家。有的时代,是产生贪官污吏的时代,比如清朝末年,尽管当时对官吏选拔和考核的法律制度,在封建社会说来是最健全也是最严密,却成了封建社会最腐败的时期,所谓官因财得,刑因钱免,终于断送了一代王朝,也给帝制画了个句号。我们的时代,是个什么时代呢?是艰苦奋斗的时代,尽管国家有了很大的发展,但经济上仍落后于世界先进国家,因此,需要一代,甚至几代热血青年,不计个人得失,不怕流血流汗,顽强拼搏,改天换地。这就是时代潮流,对每个有强烈时代感的青年来说,毫无疑问,责无旁贷,也是有理想青年的光明前途所在。第二,要依靠上级,有严格的组织性,把国家和集体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第三,要依靠群众,有普遍的群众关系,把为人民服务做为自己的宗旨。有了群众基础,如鱼得水,才能发挥自己,发展自己。有一点十分重要,就是人年轻的时候,充满了激情,如果不能在拥有它的时候,充分利用它,为社会,为历史做点什么,你会后悔的。”华主任停了一下,接上说,“不管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但你一定要注意,是你现在在做什么;无论现在做什么,一定要做好,而且要做得最好。”

  这位老大姐的话,对我以后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她最后对我预言式的忠告却无法理解,她说:“希望你生活上多检点。我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会受到你的伤害。”

  新来的办公室主任姓常,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市委插队干部。这老头子思想传统的有些古板,对年轻人有着婆婆妈妈的关爱,最大的特点是好褒奖先进,鼓励后进,希望所有的同志都能共同前进。他给年轻人的忠告是:有利家国书多读,无益身心事莫为。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好好先生。这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说:“如果自己常说一些令人讨厌的话,做一些令人讨厌的事,反而埋怨别人不理解自己,讨厌自己,实在太不明理了。”一个对自己苛刻的人,能得到大家的宽容是毫不奇怪的。二是来我公社没几年就死了,这是好人不长寿的证明。这个评论我却感到奇怪,但这些题外的话,说说也就罢了。

  办公室主任一换,我和絮影的住处也跟着变了,她搬到“国防部” 对门的妇联会,我从“国防部” 搬到办公室,和常主任住在一起。

  我们满山红公社的机关大院,是方圆一百平方公里,三十多个自然村,一万多人口的中心,它的神经触角,伸向这里的每个角落,上边千条线,下边一根针,从中央到省市县的各个系统、各个部门的指示和政策,都要经过这个院落,然后贯彻到全公社的每寸土地,每个人。它的每个细微振动,都会在周边地区引起激烈回响,全公社无论那个角落里的人,都紧盯着这里的风雨阴晴,然后决定自己的言行所向。正因为如此,这个院子里的人对自身建设抓得很紧,特别把思想革命化摆在头等地位;经过多次运动,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更把对精神食粮的吸收做为主要方面。理论学习就成了必修课,每天一上班,全体在机关的人员都集中在会议室里,学习各种新发布的红头文件,学习马列著作,毛 著作和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的一些重要文章。这种学习长年坚持,风雨不误。也进行一些讨论,交流学习心得和经验,联系实际,分析工作中的一些问题。

  小会开的多了,也开一些大型会议,除一年一度的三干会外,还有誓师动员会、批斗会、庆祝会什么的;好几百人,甚至近千人在露天开会,很不方便,就在机关隔壁的综合厂院里盖了一个大礼堂。每当召开大型会议,彩旗飘扬,标语满墙,锣鼓喧天,炮竹震耳,倒也热闹。为此,还配建了一个大型灶房,除平时机关人员吃饭外,也可服务于大会。因为象三干会、劳模会,不仅要吃饭,而且要吃好;杀猪宰羊,犒劳长年在一线艰苦奋斗的农村精英。建国几十年了,虽说一穷二白,集体经济还是有了很大的发展壮大,不仅蒸馍大肉,搞一些锦旗、镜框之类的奖品。还可给参加会议的人发茶缸、笔记本、毛巾、背心之类的纪念品;如果是小范围的,纪念品也可搞得奢侈一些,发钢笔、秋衣、床单一类。秋衣、背心上都印有什么会议奖的大红字,把外罩一脱,露出这些大红字,自觉风光无限,别人也现羡慕之色。如果有条件的话,还可组织外出参观,到先进单位学习,去红色纪念地受教育。只要有此类活动,公社机关的人也能适当地跟上转一转,我在这方面就得了不少便宜。或许是命运作怪吧,有一次到烈士陵园受教育,却给我引来大麻烦,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

  那是五月里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全国各地的青年,都用不同的形式来热烈庆祝自己的节日———“五四青年节”。 我公社团委也组织团员和先进青年代表瞻仰烈士陵园,接受革命传统教育。公社团委书记是插队知青,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跟我也合得来,可惜,秋天到来时,他却上大学走了。

  我们坐的是解放牌大卡车,远处青山浮画屏,路旁绿柳吟春风,麦苗织地毯,桃李竞芬芳。田野里一群群一排排的社员,都在辛勤地忙碌着。公路虽陈旧却很平坦,男女青年混在一起,随着车行摆来摆去,显得十分惬意,不管是否认识,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断,你唱我和,歌声随风飘荡。呵,青春呵青春,在每个人的心里,有多少对自己青春岁月的美好回忆呵!

  在烈士陵园,大家听了英雄事迹的介绍,观瞻了烈士的遗物,使我们这些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青年很受教育,纷纷表示,要继承烈士遗志,为革命事业贡献自己的青春。

  中午,大家在陵园门前的饭馆吃了一顿,虽是自己掏钱,但外出参观学习,生产队都给记出勤,并补助两角钱;一盘过油肉才三四角钱,一碗面才一两角钱,合起来一算,收支倒也差不多,何况都是年轻人,都愿在异性面前表现表现,也是潇洒走一回。

  吃完饭,有的休息,有的串门市,到了约定的时间,发车准备回营,一检点,发现几个女青年不在,马上派人去找,好半天才找回来。因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有人就埋怨几句,那几个女青年大都自觉有愧,也没吭声。其中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娇小,上着海军的灰褂子,下着陆军的黄绿裤子,脑后两根俏皮的小辫子象松鼠尾巴似的拖着,却满不在乎,好象对大家的态度很不满意。

  我心里忽然一动,就又回头仔细看了她一下,我的眼前亮了起来,在这耀眼的光环里,一张象熟透的红苹果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似怨似诉,洋溢着无数的忧伤和哀怨,这是一种对美的追求怀有怨恨的眼神,也许,这种追求,给予她的折磨确实难以忍受;而那一对高挑的柳叶眉,却透露出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势;犹如悬胆而微翘的小巧鼻子下,紧绷着的饱满鲜红的樱唇,将言未语,似乎要努力锁住喷薄欲出的激情。这是一付天生要统治别人的相貌,除非她陷入感情的旋涡里。恍惚之中,好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谁呢?可真有意思,害得我时不时总要偷偷的望她几眼。

  我见过一面的人太多了,根本记不清谁是谁,而这个不知名的姑娘,却深深的刻在我的心里。不过,我没有料到,她将相伴于我今后的岁月,我那么多的忧伤,那么多的欢乐,都与她紧紧联系在一起。难道,这就是缘分?!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看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许多情节使我感慨万千,有一句话,我至今都没忘,那就是:生存环境越艰苦,越能磨炼人的意志,增加人的智慧。因此,我对那些徒有其表的人是不屑一顾的,而对那些能奋争于艰难困苦之中的人,却有一种相遇相知的感觉,好象只有艰难困苦才能考验人的意志,提高人的素质。所以,出污泥而不染的芙蓉以洁著称,经百炼而成钢的莫邪以名剑传世,而这个偶然相逢的姑娘,竟给我留下铭心刻骨的印象。我不相信相面术,可我相信生活,生活是一个伟大的雕塑家,它塑造了人的思想、品质和性格,也雕刻出形色各异的面貌。每个人的面部,不仅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心,也留下每个人经历的痕迹,只要仔细看看一个人的面貌,并细心琢磨一下,就可以推测出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就是她的容貌和神气。

  于是,我的心湖中,不时浮现出那个孤傲的脸庞,忧郁的眼神;尽管湖上经常被人世间各种杂乱的风搅得波涛翻滚云遮雾幛,这脸庞,这眼神,就象沉映在湖底的月亮,时隐时现,时浮时沉,好象往事的浮光掠影,又象是幻觉中的海市蜃楼,不,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慰藉,一种虚无缥缈淡薄遥远的企盼。这是一种神奇的药,能使激动的心安静下来,能使冷却的血沸腾起来,也给我日移月迁的生活,凭空增添了新的意义,在我的身上,引起了一种微小的仅仅可以体验到却说不清的变化。

  其实,什么也没有变,一切都照常进行,要说变化,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变化,好象刚怀孕的时候,在任何妊娠反应都没有出现以前,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可是,只要把种子投入土地,就要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那么,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标签: 七位高人预言未来圣人

抱歉,评论功能暂时关闭!